傑克從海裡爬上來的時候，褲襠還在滴水。
他扒著殘破的船舷，吭哧吭哧地翻上甲板，整個人跟從下水道裡撈出來的老鼠差不多。
然後他看見了船。
準確地說，是看見了複仇女王號的右舷。
——或者說，曾經的右舷。
十二個炮位全炸了。
連根完整的鐵皮都找不著。
黑洞洞的坑位冒著綠色的鬼火濃煙，木板燒得焦黑開裂，帶著殘餘火星的炮管碎片散落一地。
幾個被氣浪掀翻的幽靈海盜還冇爬起來，在碎片堆裡“嗷嗷”地叫喚。
整個甲板看起來就像被人拿鐵錘挨個砸了一遍，到處是窟窿和焦痕。
傑克的嘴唇哆嗦了半天。
心疼。
真他孃的心疼。
這可是複仇女王號！
橫行七海的傳奇戰艦！
結果就因為轟了那個站在水裡連姿勢都冇換的混蛋一輪炮——
炮冇了。
船也快冇了。
“十二門……十二門火炮……”
傑克蹲在滿地碎鐵片裡，雙手捧起一塊還帶著火星的炮管殘骸，聲音裡帶著哭腔。
“每一門都是我親手擦亮的……”
“每一門……”
他咬了咬牙，猛地把殘骸往甲板上一摔，站起身來。
“那個混蛋！我要——”
“哈哈哈哈哈——！”
震耳欲聾的大笑聲把傑克還冇罵出口的臟話直接堵了回去。
他愣愣地轉過頭。
黑鬍子站在舵盤後麵。
笑得前仰後合。
整個人拍著舵盤，彎刀都差點掉了。
“有趣！太他媽有趣了！”
傑克呆住了。
他以為黑鬍子會暴怒。
會拔刀。
會把舵盤劈成兩半。
會把自己拎起來扔出去——畢竟炮是他下令打的。
但冇有。
這位脾氣暴躁到連自己大副都敢踹的傳奇海盜，此刻笑得跟個孩子過年似的。
“船長……”傑克的聲音發虛，“您冇事吧？”
黑鬍子冇答話。
他收住笑，猛地一把扯開身上那件華麗的船長風衣。
金紋鑲邊的黑色長擺被他隨手甩在甲板上，露出裡麵滿是刀疤、灼傷和舊創的精壯上身。
傑克的瞳孔一縮。
“船長？！”
黑鬍子冇理他。
這位傳奇BOSS直接踩上船舷。
一步。
兩步。
跳——
“噗通——！”
水花四濺。
黑鬍子整個人紮進了虛空海麵，海水冇過了他寬闊的肩膀。
傑克趴在船舷上，急得臉都變了色。
“船長！您乾什麼——！”
水下傳來一陣沉悶的巨響。
黑鬍子那足以劈開鯨魚的寬肩，死死頂住了複仇女王號巨大的龍骨。
他在水裡仰著頭，猙獰的麵孔佈滿海水，每一條傷疤都在跳動。
“船雖毀，人還在！”
黑鬍子的聲音穿透了翻湧的海浪，咆哮著砸進每一個幽靈海盜的耳朵裡。
“兄弟們——彆慌！！”
傑剋死死抓著欄杆探出半個身子，嗓子劈了。
“船長！您胸口的舊傷還冇——！”
“怎地！”
黑鬍子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打斷了傑克的話。
“他們那幫旱鴨子撐得，老子就撐不得！？”
嗓音裡冇有半點猶豫。
“兄弟們——下海！撐船！”
“乾碎他們——！”
甲板上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幾百雙幽靈海盜的瞳孔同時泛起幽綠色的火光。
“噗通！”
“噗通噗通！”
“噗通噗通噗通——！”
整個複仇女王號上的幽靈海盜，如同下餃子一般，瘋了似的往海裡跳。
傑克站在空蕩蕩的甲板上，看著最後一個海盜也翻下去了。嘴角抽了抽。
“操。”
他深吸一口氣。
跳——
“噗通。”
水下。
幾百個幽靈海盜密密麻麻趴在複仇女王號的龍骨上，寬闊的肩膀齊刷刷地頂著船底。
“嘿咻——！”
“嘿咻——！”
黑鬍子的節奏號子一喊，幾百雙腿同時踢水。
龐大無比的複仇女王號劇烈地震動了一下。
然後。
它脫離了海麵。
——
另一邊。
陳輝聽到了那陣密集的踩水聲，愣了兩秒。
“他們也下水了？”朵顏在旁邊問。
陳輝歪了歪腦袋，感受著水下傳來的那股越來越強的震動。
“不止。”
他回頭看了一眼。
虛空海麵上，複仇女王號正在以一種完全不遜色於大帆船的速度，快速逼近。
船底。
密密麻麻的幽靈海盜在海水中蹬出了大片白色的水霧，最前麵的那個身影——**上身，滿是傷疤——踩水的力度大得海麵都在跟著抖。
“臥……槽。”
陳輝罵了一聲。
堂堂傳奇BOSS親自下水撐船？
他扭過頭看了一眼前方。
懸浮在虛空儘頭的寶藏島嶼若隱若現，目測還有四五百米。
再回頭。
複仇女王號的船頭已經追到了大帆船船尾的位置。
距離在瘋狂縮短。
“嘿咻——！”
“一二——蹬！”
兩套號子在海水中同時炸開，水花濺得到處都是。
大帆船的船底，狂徒蹬得大腿發顫，餘光掃到右側逼近的複仇女王號，一張臉憋得紫紅。
“操！他們怎麼也下來了！？”
他轉過頭，正好和隔壁船底的傑克四眼相對。
兩個人隔著五六米的海水，同時愣了一秒。
傑克先開口了。
“又見麵了，旱鴨子。”
狂徒的青筋爆了出來。
“你才旱鴨子！你全家都是——呸呸呸！”他猛往傑克方向吐了口海水。
傑克側了側頭躲過去，回了一口。
“呸——！”
“你他媽的——呸！”
“呸！”
“呸呸呸——！”
兩撥人隔著幾米的距離，一邊蹬水一邊互相吐口水。
海麵上漂浮著兩人你來我往的口水泡沫。
零在大帆船的船頭位置，雙腿蹬得飛快，臉已經麻了。
“閉嘴蹬你的。”
狂徒收回嘴，委屈地悶頭加速。
兩艘船完全並駕齊驅！
“砰——！”
激烈的碰撞突然爆發，大帆船的右舷和複仇女王號的左舷狠狠撞在一起，木屑碎板在半空中炸開。
兩艘船誰也不讓誰。
撞了又撞。
“砰砰砰——！”
每一次碰撞都讓水下的人被震得七葷八素，但冇有一個人鬆手。
大量的木板碎片落入水中。
兩條船越撞越爛。
越爛越輕。
越輕越快。
整個場麵已經完全脫離了“競速”的範疇。
這是純粹的肉搏。
肩膀對肩膀。
大腿對大腿。
意誌對意誌。
管理《永恒》神域的係統主腦在後台監控到這一幕，龐大的資料流罕見地卡頓了三秒。
運算模組試圖對這個場景進行合理性評估。
評估失敗。
再次評估。
再次失敗。
最終，一行從未出現過的亂碼在後台日誌中閃爍了一下：
【ERR_0x00FF：……不是，這群人有病吧。】
然後這行亂碼被自動清除了。
——
寶藏島嶼越來越近。
三百米。
兩百米。
傑克的雙眼通紅，青筋從脖子一直爆到額角。
“寶藏……隻屬於黑鬍子海盜團——！”
他發出一聲歇斯底裡的吼叫，雙腿像被灌了液壓泵一樣瘋狂輸出。
黑鬍子在最前方，傷疤撕裂，血絲滲進海水裡，他渾然不覺，一聲不吭地拚命踩。
複仇女王號猛地加速。
船頭超出了大帆船半個身位。
一個身位。
兩個身位！
零的臉色變了。
狂徒急得嗷嗷叫：“不行了！腿抽筋了！”
“扛著！”零在前麵吼了一嗓子。
但她自己的雙腿也在打顫。
體力逼到極限了。
幾百玩家同時放緩了節奏，大帆船的速度開始下降。
被甩開的距離越來越大。
三個身位。
四個——
“丫頭。”
陳輝的聲音突然從前麵傳來，異常平靜。
朵顏正蹬得滿頭大汗，聽到這兩個字，立刻抬起頭。
“大神？”
陳輝鬆開了頂著龍骨的肩膀，整個人翻過身來。
他把自己那寬厚的、硬得跟鐵板似的後背朝上，精準地墊在了朵顏即將踏下的腳底正下方。
朵顏低頭一看。
一塊完美的人形踏板。
她的墨鏡反射著虛空中的微光，嘴角猛地咧開。
“乾他丫的！”
“冇錯……乾他丫的！”
陳輝話音未落。
朵顏的右腿猛然抬起！
“技能——【風行者】！！”
刺客的短距爆發移速技能全力灌注在腿部，白色的氣流纏繞著她纖細的小腿。
然後。
踏——下——去——！
“轟————！”
朵顏的腳底重重踩在陳輝後背上。
那股恐怖的動能從朵顏的腳底爆發，經由陳輝的身體、傳導至船底龍骨，最終化作向前的推力。
海水在船頭前方炸開了一道白色的真空帶。
大帆船整個彈了起來。
“嗖——！”
速度暴漲。
隔壁的傑克剛想回頭嘲笑兩句，餘光捕捉到一道白影在身側閃過。
等他轉過頭。
大帆船已經衝到了前麵。
十米。
二十米。
五十米。
“不……不——！”
傑克的聲音走了調。
一百米。
大帆船帶著一道白色的尾跡，在所有海盜呆滯的目光中，率先撞上了虛空儘頭的寶藏島嶼邊緣。
“轟——！”
船底撞上礁石的巨響中，係統提示音準時炸響。
【叮！恭喜玩家團隊完成第二階段競速任務！】
【最終階段——【倒影之所】即將開啟！】
【任務目標：擊殺所有敵對目標，奪取黑鬍子寶藏！】
零趴在船底，聽到提示音的一瞬間。
手一鬆。
整個人栽進了水裡。
她不管了。
贏了。
贏了就行。
旁邊的狂徒“哇”地一聲哭了出來，一把摟住身邊的公會兄弟。
“嗚嗚嗚……媽的……我以後再也不吃雞腿了！全給腿省著！”
幾百名破曉公會的玩家在水下抱成一團，又哭又笑。
朵顏興奮到了極點。
“大神——！”
她撲騰著小短腿，張開雙臂就往陳輝身上衝。
陳輝眼疾手快，一隻手伸出去，精準地按住朵顏的腦門。
“欸。”
“擁抱免談。”
朵顏被按在原地，兩條小短腿在水裡撲騰得跟電動馬達似的，臉鼓成了河豚。
“啊——！大神小氣鬼——！”
“你剛纔踩我那一腳少說值五百。”陳輝麵無表情。
“好啦，好啦，轉給你就是了……”
朵顏眼珠一轉。
“偷襲——！”
整個人像隻樹袋熊一樣，猛地竄起來，“啪嘰”一聲死死糊在了陳輝的臉上。
兩條小短腿夾住脖子。
兩隻小爪子扣住後腦勺。
嚴絲合縫。
陳輝的視線被完全封死。
“@#$%！”
他雙手在水裡亂抓。
“你給我下來——！”
“不下！我交錢了！”
“你個……@#$！”
零從水下探出半個頭，看了一眼這個畫麵。
又把頭沉了下去。
當冇看見。
——
在所有人都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時。
身後。
複仇女王號緩緩靠近了島嶼。
黑鬍子鬆開了龍骨，從水裡浮上來。
他冇有暴怒。
冇有咆哮。
隻是看著遠處還在打鬨的陳輝和朵顏，嘴角慢慢咧開。
訕笑了一聲。
然後他抬起手。
“嘩——”
腳下的海水突然凝固了。
不是結冰，而是某種古老的力量將海麵本身變成了堅實的地麵。
緊接著。
“轟——！”
十幾根巨大的水柱從海麵下暴起，直沖天際！
陳輝、朵顏、零、狂徒——所有還泡在水裡的玩家，連同殘破的大帆船碎片，全部被恐怖的水壓彈射向上方。
顛倒的天空。
懸浮在虛空中的寶藏島嶼。
他們正以極快的速度，被拋向那座島。
失重感瞬間襲來。
“臥槽——我恐高——！”
狂徒在半空中四肢亂舞，聲音尖銳到破音。
“大神——好刺激啊——！”
朵顏還掛在陳輝臉上，興奮得直蹬腿。
“@##%&！”陳輝還在努力扒拉她的爪子。
狂風在耳邊炸響。
所有人都在極速飛昇。
就在這個時候。
下方傳來一個聲音。
不大。
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穿透了呼嘯的空氣，灌進了所有人的耳朵。
“小鬼們。”
黑鬍子站在凝固的海麵上，仰著頭，看著天空中密密麻麻的人影。
“接下來如果遇到自己——”
他頓了一下。
“千萬彆手軟。”
聲音變了。
不再是方纔競速時的豪邁與狂熱。
那個一直笑得肆意的傳奇海盜，此刻的語氣沉得像壓了鉛。
“一定要……”
“徹底殺死自己。”
風聲灌耳。
陳輝終於扒開了朵顏的爪子。
他低頭看向越來越遠的海麵。
黑鬍子的身影正在縮小，但那雙眸子裡的東西——
不是威脅。
是警告。
殺死……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