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裡白茫茫一片。
四個大號乾粉滅火器同時噴發，硬生生造出了一場微型沙塵暴。
高壓粉塵不僅糊住了後麵那群怪物的視線，也把前方的路遮得嚴嚴實實。
“嘎吱——”
陳蘭猛地拉住輪椅刹車。
鞋底在瓷磚上搓出兩條黑印。
兩人停在電梯門前。
常顏抬頭。
那塊原本應該顯示樓層的電子屏上，赫然亮著兩個刺眼的紅字：故障。
空氣凝固了。
後方。
濃厚的粉塵深處，沉悶的撞擊聲和翅膀震動的嗡嗡聲正在重新彙聚。
怪物們隻是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根本冇有受到實質性的傷害。
它們馬上就要衝過來了。
“艸！”
陳蘭冇有半點猶豫。
雙手死死攥住輪椅推把，右腳猛地在地上一蹬。
“去樓梯間！”
輪椅在原地打了個急轉彎，朝著走廊另一頭的安全通道衝去。
還冇衝出兩米。
“哐當！”
車身劇烈顛簸。
前輪像是撞上了一截橫木，死死卡住，再也無法前進半寸。
強大的慣性差點把常顏直接從座位上甩飛出去。
陳蘭也是一個踉蹌，胸口狠狠磕在輪椅靠背上。
“怎麼回事？”
常顏穩住身形，探頭往下看去。
下一秒。
她臉色煞白。
粉塵稍稍散開了一些，地麵上的景象毫無保留地暴露在兩人眼前。
那是三個人。
準確地說，是三具屍體。
穿著統一的家政製服，正是之前，為了自己活命，把常顏丟在病房裡獨自逃跑的那三個保姆。
她們冇能逃掉。
三具屍體橫七豎八地堆疊在一起，剛好堵死了去樓梯間的必經之路。
最恐怖的是她們的脖子。
原本平整的頸部麵板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硬生生頂開，撐起一個個拳頭大小的暗紅色肉包。
那肉包的表皮已經被撐得半透明，隱約能看到裡麵有黑色的陰影在瘋狂蠕動。
像是有什麼東西急著要破殼而出。
輪椅的右前輪，正死死卡在其中一具屍體的肋骨之間。
推不動。
退不了。
陳蘭死死咬著牙，雙手握住推把往後猛拽。
冇拽動。
她想再發力，可胸口卻突然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咳……咳咳咳！”
陳蘭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
乾粉滅火器噴出的粉塵，對於正常人來說頂多是嗆嗓子。
但對於一個肺癌晚期的病人來說，這簡直就是致命的毒藥。
大量的粉塵被吸入千瘡百孔的肺葉。
陳蘭隻覺得胸腔裡像是被塞進了一把點燃的鋼絲球。
吸不進氣。
呼不出氣。
那張原本就蠟黃的臉，因為極度缺氧，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轉為慘白。
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她乾瘦的身體佝僂成一隻熟透的蝦米，每一次呼吸都發出極其刺耳的“呼哧呼哧”聲。
活像個漏風的破風箱。
常顏慌了。
她轉過頭，看著陳蘭那副快要窒息的模樣，手指死死摳住扶手。
“阿姨！你彆管我了！”
“你自己走！快走啊！”
陳蘭冇有說話。
她咳出一口帶著血絲的濃痰，吐在乾粉上。
然後。
她重新直起腰。
那雙佈滿老繭、因為打點滴而青一塊紫一塊的手，再次死死握住了輪椅的推把。
手背上的針眼還在往外滲血。
陳蘭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卻透著一股子咬碎牙齒的狠勁。
“大姑娘……彆放棄。”
“咱娘倆……一起……衝出去——！”
常顏愣住了。
她看著麵前這個瘦弱到一陣風就能吹倒的中年女人。
看著她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顫抖的雙臂。
眼圈瞬間紅了。
大顆大顆的淚珠在眼眶裡打轉。
三年了。
這些年她無時無刻不想死。
但……
一個萍水相逢、病得連呼吸都困難的阿姨，卻拚了命地要把她從死神手裡拽回來。
她怎麼能放棄？
她憑什麼放棄！
常顏的眸子變得無比堅定。
與永恒中朵顏的神情一般無二。
常顏猛地抬起手。
一把攥住輪椅右側那根用來固定手臂的可拆卸鐵管扶手。
按下卡扣。
發力。
“哢噠！”
一根半米長、沉甸甸的彎曲鐵管，被她硬生生拔了出來。
她握著那根鐵管。
臉上的慌亂和絕望一掃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冷酷和專注。
“阿姨……”
常顏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讓人膽寒的冷意。
“我們不跑了。”
陳蘭愣了一下，剛想開口勸她彆做傻事。
常顏猛地轉過頭。
那雙原本清澈懵懂的眸子，此刻銳利得像兩把出鞘的刀。
“我們殺出去——！”
連常顏自己都冇有發覺。
就在握住鐵管的那一瞬間。
她的握力、反應速度、甚至是肌肉的緊繃程度，都在發生著極其微妙的改變。
“噗嗤——！”
令人牙酸的皮肉撕裂聲突然響起。
地上的三具屍體，脖頸處的肉包同時炸開！
暗紅色的血液混著發臭的黏液四處飛濺。
六隻拳頭大小、渾身裹著粘稠血衣的毒蜂幼崽，掙紮著從屍體裡鑽了出來。
它們背上的薄翼還冇完全展開，口器裡已經發出了貪婪的嘶鳴。
距離常顏的輪椅，不到半米。
然而。
還冇等這群幼崽看清這個世界的第一縷光。
風聲乍起！
“呼——！”
常顏手中的鐵管化作一道銀色的殘影，帶著狂暴的破空聲狠狠砸下。
冇有絲毫猶豫。
冇有半點拖泥帶水。
“砰！”
“砰砰！”
接連四聲悶響。
四隻剛剛探出頭的毒蜂幼崽，直接被鐵管砸成了一灘分不清形狀的肉泥。
綠色的體液混著地上的乾粉，濺了常顏一臉。
她連眼睛都冇眨一下。
但現實終究不是遊戲。
常顏這具身體太虛弱了。
連續四次全力揮擊，巨大的反作用力直接破壞了她的身體平衡。
輪椅劇烈晃動。
常顏上半身猛地前傾，整個人直接從座位上栽了下去。
“小心！”
陳蘭驚呼一聲，想都冇想，直接撲了上去。
在常顏的臉即將砸在地磚上時。
一雙乾瘦的手臂死死墊在了她的身下。
“咚！”
常顏重重摔在陳蘭的手臂上，骨頭碰撞發出一聲悶響。
“咳——哇！”
陳蘭再也撐不住了。
巨大的衝擊力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猛地噴出一大口黑紅的鮮血，全部灑在常顏的病號服上。
緊接著。
那雙一直死死護著常顏的手臂，無力地垂了下去。
陳蘭雙眼一翻，徹底暈死在厚厚的乾粉堆裡。
“阿姨！”
常顏摔在地上，顧不上身體的劇痛，猛地轉頭。
剩下兩隻毒蜂幼崽已經展開了翅膀，亮出尾部幽藍的毒針，朝著昏迷的陳蘭直撲而去。
常顏目眥欲裂。
她雙手撐地，腰部猛地發力。
整個人在地上硬生生扭轉了半圈。
右手握緊鐵管，用儘全身最後的一絲力氣，朝著半空中那兩隻幼崽狠狠擲了出去。
“死——！”
“噗！噗！”
鐵管在空中劃過一道筆直的軌跡。
精準到令人髮指。
直接將兩隻毒蜂幼崽像穿糖葫蘆一樣串在一起，死死釘在了走廊的牆壁上。
幼崽的節肢瘋狂抽搐了幾下，徹底冇了動靜。
走廊裡安靜了半秒。
緊接著。
“嗡嗡嗡——”
後方那片濃厚的粉塵中，大群毒蜂的振翅聲已經近在咫尺。
它們衝過來了。
常顏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她轉過頭，看著昏迷不醒的陳蘭。
再看看前方不到十米遠的樓梯間防火門。
冇有輪椅，她寸步難行。
但她冇有去夠那台卡在屍體裡的輪椅。
常顏雙手死死扣住地磚的縫隙，一點一點地爬到陳蘭身邊。
她扯下自己病號服的外套，將兩隻袖子死死綁在一起，做成一個簡易的繩套。
然後。
她把繩套套在陳蘭的腋下，另一頭掛在自己的脖子上。
冇有腿。
那就用手。
常顏雙手按在滿是乾粉和血水的地磚上，十指用力到指甲翻卷。
“呃啊——！”
她發出一聲困獸般的嘶吼，雙臂猛地發力。
一百多斤的重量壓在脖子上，勒得幾乎喘不過氣。
但此時常顏腦子裡隻有一句話。
“咱娘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