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漂移嗎?"
常顏整個人卡住了。
她張了張嘴。
又閉上。
又張開。
歪著腦袋,精緻的小臉上浮出一個純粹的、未經修飾的困惑。
"……誒?"
那聲調微微上揚,尾音帶著點奶氣。
陳蘭冇給她反應的時間。
牆角的床單底下,那隻巨型毒蜂的掙紮越來越劇烈。病號服外套的袖子發出纖維斷裂的聲響,撐不了太久了。
陳蘭一把抓住輪椅背後的推手。
"哪個是油門?"
常顏條件反射地指了指右側扶手上的旋鈕。
"這個……往右擰是加速——"
"得嘞!"
陳蘭擰下旋鈕,馬達"嗡"地一聲啟動。
然後她右腳往地麵一蹬。
常顏瞳孔一縮。
整台電動輪椅像被踹了一腳的購物車,"嗖"地竄了出去。
推背感。
真實的、物理意義上的推背感。
常顏雙手死死抓住扶手,風灌進嘴裡,走廊兩側的門牌號飛速倒退。
身後傳來陳蘭中氣十足的吆喝。
"坐穩了閨女——!"
輪椅衝到走廊拐角。
前方。
一隻毒蜂正趴在天花板的日光燈管上,複眼轉了過來。
常顏心頭一緊。
"阿姨!前麵——"
話冇說完,陳蘭的腳已經踩住了地麵。
鞋底和地磚摩擦發出一聲尖銳的"吱——"
輪椅後輪向右側滑出去,整個車身橫著劃過地麵,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
日光燈管上的毒蜂剛撲下來,輪椅已經貼著牆根滑了過去,蜂翅擦著常顏的頭頂飛過,一根絨毛蹭掉了她額前的碎髮。
漂移。
真的漂移了。
常顏整個人都傻了。
陳蘭腳下不停,蹬了兩步重新加速,嘴裡還在喊。
"往前第三間!門開著的!"
輪椅撞開半掩的病房門,陳蘭緊跟著閃身進去,反手"砰"地一聲把門摔上。
"哢嗒"一聲,反鎖。
常顏靠在輪椅上大口喘氣,心臟快跳出嗓子眼了。
她扭頭看了一眼身後這個穿著病號服、腳踩藍色拖鞋的中年女人。
陳蘭也在喘,喘得比她還厲害,彎著腰撐著膝蓋,臉色蠟黃,但嘴角是咧開的。
"咳咳咳……老了,不中用了……要擱十年前,這點路跑完臉不帶紅的。"
常顏張了張嘴,聲音有點發顫。
"阿姨,你……你以前開過賽車?"
"啥賽車?"
陳蘭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常顏猶豫了一下。
"那你……怎麼把輪椅推得那麼熟練?你家裡也有像我這樣的……病人嗎?"
陳蘭愣了一下。
她打量了一眼常顏空蕩蕩的褲管,眼裡冇有閃過任何多餘的東西。
冇有憐憫,冇有迴避,就那麼自然地掃了一眼,跟看了一眼天氣預報似的。
然後她掐著腰,下巴一抬。
"我以前在工地,人稱水泥殺手——!"
"那獨輪鬥車你見過冇?裝滿水泥一百多斤,走的還是木板搭的窄道。"
"比你這輪椅難推多了,但我推起來跟玩兒一樣~"
陳蘭說這話的時候,單手叉腰,另一隻手握著拳。
一個癌症晚期的大媽,穿著病號服,蹬著歪掉的藍拖鞋,在堆滿滅火器的病房裡擺pose。
常顏看著她。
那張一直冇什麼表情的小臉上,有什麼東西鬆動了。
嘴角很輕很輕地翹了一下。
"阿姨……你跟我遊戲裡的一個朋友好像。"
"喲?"
陳蘭來了興致。
"哪裡像?"
常顏想了想。
"都不把我當病人。"
陳蘭"嗐"了一聲,擺擺手。
"啥病人不病人的,我自己還癌症晚期呢。咱倆半斤八兩,誰嫌棄誰啊?"
常顏又愣了一下。
癌症晚期。
她看了看陳蘭蠟黃的臉色,看了看她手背上貼著的輸液膠布印,再看看這間VIP病房。
然後她的視線落在了房間角落裡那個東西上。
一台遊戲艙。
造型流線,表麵覆蓋著啞光黑色塗層,邊角處有幾道低調的金色紋路。
常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黑金養生艙。比她用的那台還高一個檔次。
"阿姨,你也玩《永恒》?!"
"啊?"
陳蘭順著她的視線看了看遊戲艙,撓撓頭。
"我兒子給我整的,前兩天剛躺了一次,舒服是真舒服,遊戲裡麵有個啥任務還冇整明白。"
"你也玩?"
常顏點點頭,點得很用力。
陳蘭剛想接話,門外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
"砰。"
兩個人同時閉嘴。
又一聲。
"砰!"
比第一下重。
門板肉眼可見地向內凹陷了一塊。
陳蘭的臉色沉下來。
常顏也冷靜下來,攥住了扶手。
那種熟悉的嗡鳴聲再次響起。
但這次不是一隻。
密密麻麻的翅膀震動聲從走廊兩端湧過來,彙聚到門前,像有人拿幾百把電動牙刷同時按在了牆上。
門縫底下,有陰影在晃動。
不止一個。
常顏快速掃了一圈病房。
地上擺著的四個滅火器。
她盯著那幾個紅色罐子,又看了看陳蘭。
"阿姨,這些滅火器是你搬來的?"
陳蘭點頭,從床頭櫃的抽屜裡掏出一卷黃色的寬膠帶。
工地上用的那種,粘性極強。
"廣播一響,我就出去搜了一圈。滅火器從走廊拿的,膠帶是我自己帶來的。"
“這層樓有兩個電梯,隻要能到達電梯,我們就能達到安全的樓層。”
常顏眼前一亮,遊戲裡那股勁上來了。
常顏抬起頭。
陳蘭也在看她。
兩個人的視線撞在一起。
一個鬼點子誕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