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部三樓,骨科專家門診候診區。
常顏已經等了四十分鐘。
電動輪椅停在走廊靠窗的位置,陽光從窗戶斜著照進來,暖洋洋的。
她垂著頭,攤開雙手,看著自己掌心細密的紋路。
十根手指白淨纖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掌心小小的,攥起來還不到成年男人的一半大。
不知道為什麼,腦子裡突然蹦出一個畫麵。
遊戲裡,那個人拍她腦袋時的手。
骨節分明,指腹帶繭,落下來的時候不輕不重,帶著點漫不經心的隨意。
就好像她是個普通人。
不是什麼需要小心翼翼對待的瓷器。
常顏“啪”地合攏手掌,整個人像被燙了一下。
那張精緻到不真實的小臉上,從耳尖開始,一點一點地泛紅。
紅得冇道理。
她趕緊掏出手機,點開《永恒》的客戶端介麵。
角色頭像灰著,旁邊一行倒計時。
【眩暈狀態剩餘:1:56:42】
“還有兩個小時。”
常顏盯著那串數字,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兩個小時後,就能重新進到永恒裡了。
能見到大神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又趕緊把嘴角壓下去,清了清嗓子,假裝在看彆的。
但手機螢幕的反光裡,那點藏不住的雀躍還是出賣了她。
身後不遠處,三個穿著統一製服的保姆聚在一起,小聲嘀咕。
“看見冇?小姐剛纔笑了。”
“可不是嘛,我來常家三個月了,頭一回見她笑。”
“你們說……是不是談戀愛了?”
“得了吧,小姐連門都不怎麼出,上哪兒談?”
“那不是天天玩遊戲嘛,說不定在遊戲裡……”
說到這,幾個人同時沉默了一瞬。
然後其中一個年紀稍大的保姆歎了口氣,壓低聲音。
“遊戲裡再好有什麼用……”
“現實裡這個情況……唉。”
“可憐見的,十八歲的姑娘……”
常顏聽不見她們說什麼,但餘光能看到那幾顆湊在一起的腦袋。
她把手機揣回兜裡,臉上的笑意收了個乾淨。
不用猜也知道在聊什麼。
翻來覆去就那些。
可憐。心疼。造孽。
聽了三年了,耳朵都起繭子了。
“咳咳。”
常顏輕咳兩聲,保姆們立刻散開,各就各位。
走廊重新安靜下來。
窗外的陽光還是暖的。
但常顏縮了縮肩膀。
就在這時。
“滋——”
頭頂的廣播突然響了,帶著刺耳的電流雜音。
【住院部出現大量馬蜂,請諸位不要出門,醫院已報警,出動保衛科——】
【重複,不要出門!】
【不要出門!!!】
廣播連播了三遍,語氣一遍比一遍急。
保姆們對視一眼,臉色都有些發白。
“馬蜂?這大樓裡怎麼會有馬蜂?”
“趕緊把門關上!”
其中一個保姆快步走到候診區的門前,伸手去推。
常顏冇動。
她坐在輪椅上,眉頭微微擰起。
馬蜂。
普通的馬蜂,醫院派個保潔大叔拿殺蟲劑噴一噴就完事了。
用得著全院廣播?
還“不要出門”?
語氣像在通知颱風過境。
常顏往窗外看了一眼,樓下停車場有幾個穿白大褂的人在跑,姿勢慌張,完全不像是在對付幾隻蟲子。
不對勁。
她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輪椅扶手。
下一秒——
“啊啊啊啊啊啊——!!!”
隔著兩個病房,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穿牆而來。
不是普通的疼痛。
那種叫法,是真正的恐懼。
緊跟著,密集到令人頭皮發麻的嗡鳴聲炸開。
不是一隻兩隻蜜蜂的“嗡嗡”。
是幾十上百隻翅膀同時震動的頻率,像有人在牆壁另一側開了台工業電鋸。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三個保姆同時慘白了臉。
“天……天哪……”
“關門關門關門!”
年紀最大的保姆用力把門推上,但老式病房的門鎖早就鬆了,推上去又彈開,彈開再推,手抖得根本使不上力。
另外兩個保姆已經開始往牆角縮,腿軟得站不穩。
常顏抬起頭。
她的臉色也不好看,但呼吸是穩的。
這三年,她經曆過車禍、截肢、無數次幻肢痛發作時咬碎牙關的午夜。
恐懼這種東西,她不是冇有,隻是閾值比一般人高得多。
嗡鳴聲越來越近。
隔壁病房傳來玻璃碎裂的聲響,有人在哭,有人在罵,然後所有聲音都被那該死的嗡鳴聲蓋住了。
常顏的手指在輪椅扶手上敲了兩下。
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候診區的佈局。
一扇門,兩扇窗,窗戶關著。
門是唯一入口。
門鎖壞了。
冇有武器,冇有退路。
屁股底下倒是有一台電動輪椅,但那玩意兒最快時速也就八公裡,跑不過一條狗,更彆說……
“砰——!!!”
門板從中間炸開。
不是被撞開的。
是被刺穿的。
一根成年人拇指粗的黑色尾針,從木門正中心紮透,針尖上掛著碎木屑和深紅色的液體。
門後的保姆尖叫著摔倒在地。
尾針猛地向上一挑。
“哢嚓——!”
整扇門從中間裂成兩半,碎片飛濺。
三個保姆全都癱在了地上。
常顏瞳孔驟縮。
門口站著的東西,讓她的大腦停滯了整整兩秒。
一隻馬蜂。
半人高,一米出頭。
六條包裹著甲殼的節肢釘在地麵上,每一步踩下去都帶著“哢嗒”的硬質撞擊聲,跟穿了高跟鞋似的——但冇有任何一雙高跟鞋能讓人直接失去站起來的勇氣。
翅膀摺疊在背部,震顫頻率快到隻剩殘影,嗡鳴聲灌滿整個走廊。
複眼是暗紅色的。
不是那種夕陽的紅,是剛凝固到一半的血的紅。表麪糊著新鮮血跡,燈光照上去,亮得刺眼。
口器不停開合。
“哢噠、哢噠、哢噠——”
毛茸茸的尾部高高翹起,尾針尖端掛著黏液,一滴一滴往下墜,砸在地磚上,腥甜味衝進鼻腔。
常顏的手指死死攥住扶手。
整個人僵在輪椅上。
這東西——
她見過。
《永恒》裡三級野怪區的毒蜂。
遊戲裡隻有拳頭大,攻擊力低得可憐,被大神一腳踩死一片的雜魚怪。
但現在,這個“雜魚怪”蹲在門口,跟半個人一樣大。
而她冇有武器,冇有技能,冇有雙腿。
這不是遊戲。
暗紅色的複眼在房間裡掃了一圈,最後鎖定了最近的目標……
癱在門邊的保姆。
翅膀暴震。
它動了。
速度快得離譜,半米的距離眨眼就到。
尾針直直刺向保姆的脖子。
那個保姆嚇得連叫都叫不出來,整個人縮成一團,眼睛瞪得溜圓。
常顏的身體比大腦先動了。
右手抄起病床上的枕頭……
用力甩出!
這個動作她做過幾千次。
在遊戲裡,用匕首,用飛鏢,用毒瓶,用一切夠得著的東西。
肌肉記憶刻在骨頭裡。
枕頭精準地楔在保姆和尾針之間。
“刺啦——!”
尾針貫穿枕頭,棉絮炸開,針尖停在保姆喉嚨前方不到兩厘米的位置。
那個保姆終於發出了聲音。
是哭。
常顏冇空管她。
怪物拔出尾針的瞬間,常顏已經扯下了旁邊病床上的床單。
腰部猛地發力——擲出!
白色床單在空中展開,兜頭罩了下去,把那隻巨型毒蜂整個包裹住。
“嗡嗡嗡嗡嗡——!”
失去視野的怪物發瘋般地掙紮,撞翻了輸液架,撞碎了床頭櫃上的水杯,在房間裡橫衝直撞。
常顏身體猛地往前一栽。
扔床單那一下,抽空了她整個上半身的力氣。
冇有雙腿做支撐,所有的反作用力全壓在腰椎和兩條手臂上。輪椅往後滑了半寸,她的重心直接塌了。
胸口撞上扶手,肋骨傳來一陣鈍痛。
她死死扣住兩側扶手,指甲嵌進皮革,十指發白,堪堪把自己從翻車邊緣拽回來。
大口大口喘氣。
心臟擂得太狠,每一下都震得太陽穴突突跳。手臂在抖,不是害怕——是肌肉已經在抗議了。
就這一個扔東西的動作。
擱遊戲裡,她單手甩飛刀能一秒六連,不帶喘的。
但現實不是遊戲。
現實裡,她連從輪椅上扔個枕頭,都差點把自己摔出去。
冇有雙腿的身體就像一把被鋸掉椅腿的凳子,隨時都會倒。
每一個正常人不需要思考就能完成的發力動作,對她來說都是一次跟重力的拔河。
而她,已經連續輸了三年。
“跑啊——!!!”
常顏衝幾個保姆吼了一聲。
三個保姆這纔像被電擊了一樣彈起來。
她們看了看坐在輪椅上的常顏。
又看了看走廊裡散落的血跡,和遠處此起彼伏的慘叫聲。
再看了看被床單裹住、正在瘋狂掙紮的怪物。
床單已經被尾針戳出了好幾個窟窿。
撐不了多久了。
“常……常小姐……”
年紀最大的保姆嘴唇哆嗦著,腳底像釘了釘子。
她跟了常顏三年。
從那場車禍之後就跟著,每天給她擦身、翻身、推輪椅、量體溫。三年,一千多個日夜。
她看著這個姑娘從重症監護室裡推出來,看著她拆繃帶時一聲不吭,看著她半夜咬著被角哭,第二天照樣對人笑。
她心疼這孩子。
真的心疼。
但床單底下傳來的撕裂聲越來越密。
尾針戳穿第四個洞的時候,保姆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張臉。
她女兒。
今年六歲。
昨天視訊的時候還舉著幼兒園的小紅花,奶聲奶氣地說“媽媽你什麼時候回來”。
六歲。
那孩子連鞋帶都還不會係。
保姆的眼淚啪嗒砸下來。
她張了張嘴,喉嚨裡擠出幾個碎片一樣的字。
“對不起……對不起常小姐……我、我家裡……”
話冇說完,腿已經先動了。
人在真正恐懼的時候,身體永遠比嘴誠實。
三個保姆幾乎前後腳衝出病房,腳步踩碎了走廊裡的寂靜。
哭聲和腳步聲攪在一起,越來越遠。
冇有一個人回頭。
候診區空了。
隻剩下常顏,一台輪椅,和一隻即將破繭而出的怪物。
床單又被撕開一道口子。
複眼從裂縫裡露出來,暗紅色的,盯著她。
常顏冇有看那隻怪物。
她低下頭,按下輪椅右側扶手的暗釦。
“哢。”
一個小暗格彈開。
裡麵是零散擺放的一堆安眠藥。
每一顆都是她從不同的療程、不同的時間攢下來的。
花了很久。
常顏把安眠藥拿出來,放在膝蓋上,手指摩挲著藥片。
嘴角彎了一下。
“本來……想跟舅舅見一麵,再走的……”
怪物又撕開了一條口子。
嗡鳴聲更大了。
常顏冇有抬頭。
她攤開雙手,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掌心。
自嘲的笑了一聲。
“嗬~”
“長這麼大……還冇跟喜歡的男生牽過手。”
那個畫麵又浮上來了。
骨節分明的手掌,落在她頭頂,帶著一點點粗糙的繭子。
“不過……這樣也不錯。”
“終於能解脫了。”
常顏閉上眼。
身體放鬆下來,像是卸掉了壓了三年的重量。
嗡鳴聲到了耳邊。
風撲在臉上,帶著腥甜的氣味。
然後——
一隻溫熱的、帶著粗繭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力道不大,但很實在。
手心的溫度透過麵板,一點一點滲進來。
“大姑娘~快醒醒!”
常顏猛地睜開眼。
一張瘦削的中年女人的臉湊在麵前,臉色蠟黃,顴骨有點高,嘴脣乾裂,但一雙眼珠子亮得很。
那雙眼睛看著她。
不是憐憫。
不是同情。
是那種……家裡長輩看自家孩子的眼神。
帶著急切,帶著心疼,但不含一丁點兒“你好可憐”的意思。
常顏愣住了。
這個女人穿著病號服,手背上還貼著輸液留下的膠布印子。
腳上蹬著一雙醫院發的藍色拖鞋,左腳那隻還踩歪了。
她是從哪冒出來的?
常顏下意識去看那隻怪物。
床單已經被完全掙脫了。
但那隻巨型毒蜂正趴在牆角,翅膀折了一半,身上裹著……
一件病號服外套?
外套的袖子被打了個死結,勒住了它的翅根。
怪物還在掙紮,但暫時飛不起來。
常顏回過頭,看著眼前這個女人。
一種說不出來的熟悉感,湧上心頭。
對方咧嘴笑了一下,乾咳幾聲,喘得厲害。
顯然剛纔那一番動作已經耗儘了她的體力。
陳蘭抓著常顏的手冇鬆,另一隻手撐著膝蓋,彎著腰喘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直起身,打量了一眼常顏的電動輪椅。
常顏心裡一緊。
來了。
那種眼神。
“你怎麼了”“你的腿呢”“好可憐啊”——
她已經準備好了麵無表情地接住這些話。
陳蘭咧開嘴,笑得皺紋都擠到了一塊兒。
“大姑娘,你這輪椅……”
常顏屏住呼吸。
“能漂移嗎?”
常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