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光二十一年三月初八清晨,各城樓五更鼓響之後,蕭瑟冷清的京城逐漸喧嘩起來,車馬聲、喝道聲嘈嘈雜雜。通往皇城的各條街道上,大小轎子匆匆抬過。
又是一日朝會,隻不過這樣的日子越來越少了。自從國師帶領天狩司四吾衛在皇宮除妖那日起,五日一朝會變成七日一朝會,後來到二月中旬,何時召開朝會基本沒定數。更多時候是同光皇帝隻召見幾位重臣入宮議事。
寅時,宮城東南角的內閣值房冷冷清清。內閣首輔石清源與次輔宋元貞從門裏走出來,一陣風雨迎麵吹來,把老首輔石清源吹得睜不開眼。宋元貞連忙把傘撐開,為這位古稀之年的老人遮風擋雨。
石清源一邊整理長須,一邊嘆氣:“才晴了幾天,又下雨。”
宋元貞隨口吟了一句詩:“鳥啼寒食雨,花落暮春風。”
兩人步行前往歲寧殿。自從那如同逼宮的事件發生之後,同光皇帝再也沒有在太極殿上過朝。
宋元貞憂心忡忡地說:“石老,今日皇上要下旨恢復總督一事,真的可行嗎?”
石清源說:“你是吏部尚書,真實情況你最清楚。總督名單上的人都是皇上和我們這些閣臣點選的,人選這方麵沒什麼好擔心的。”
宋元貞說:“天庭不會坐視不理。特別是乾州總督,我怕他還沒到任就會死在路上。就算到任了,買通官員、激起民變、拒絕上稅,什麼手段都使得出來。乾州已經被天庭盯上了,它對於朝廷就是個隻進不出的無底洞。”
石清源點點頭說:“理是這個理。但如果我們不在乾州開設總督府,不就等於昭告天下乾州不受朝廷掌控了嗎。乾州牧顧子愷搖擺不定,皇上絕不能重用。你想啊,皇上提拔元士蘭為兵部左侍郎,趙丹青為戶部尚書,此二人之前隻不過是諫議大夫、翰林學士。晉陞堪比一步登天,為何?靠的就是一個忠字。”
“瞧瞧這沒完沒了的雨,今年定是洪澇災年。任命的封疆大吏、派下去的賑災官員一旦不忠,朝廷的錢糧、顏麵、民心,就都沒了。”
宋元貞沉思著不再說話。總督總攬地方軍政大權,自太宗朝起便不再設立,將一州的政、財、軍交給三名品秩同等的官員執掌。州牧、經使、撫軍都是從二品,而總督則是正二品。一字之差,掌握的權力截然不同。
宋元貞確信總督名單上的人公忠體國,可畢竟是一時而非一世。天庭能提供比朝廷優渥太多,這些人真能不為所動嗎?這是個未知數。
走出履順門出來幾十步路,隻見另外一位閣員急匆匆走來,是先前談及的元士蘭。見他神色凝重,石清源頓時生疑。這時不在歲寧殿外候著,跑這裏來作甚?宋元貞也大為不解,隱隱約約感到不妙。
“元侍郎,出什麼事了?”
宋元貞話音剛落,元士蘭立馬開了口,小聲地說:“皇上收到奏報,淮南王在府中遇刺身亡。二位大人還請隨我速去麵聖。”
三位閣臣趕到時,隻見那禦書房一片狼藉,同光帝姚修能坐在榻上閉目,一臉悲容。他衣冠淩亂,右手鮮血淋漓。太醫和大太監鄧德義根本不敢上前醫治,隻敢趴在地上收拾瓷瓶碎片。一大群閹人宮女環跪在書房外,一個個戰戰兢兢。
戶部尚書趙丹青和兵部尚書陳裕後腳趕到,同樣被這副場景驚得不敢出聲。
“皇上!”
石清源顫顫巍巍跪下磕頭,另外四人也隨即跪下去。
“六弟死了,朕的淮南王死了,淮州有逆賊,逆賊……”
同光帝嘴裏不停唸叨著,聽得眾閣臣黯然神傷。淮南王的部分轄境與朝廷的賦稅重地江南八郡重合,而他竟會在府中遇刺身亡,足可見逆賊勢力之大。
石清源道:“皇上,您要保重聖體啊!”
同光帝兩隻眼睛死死地盯著石清源,幾乎咬牙切齒地說:“妖蠻南下進犯京師,是淮南王揮師北上阻擋妖蠻。如此忠勇,就這麼死於非命,我有何顏麵去見先帝!”
趙丹青輕聲說:“皇上節哀。淮南王薨逝,皇上應當輟朝三日,遣使弔祭。皇上,請令臣等擬旨吧。”
沉默許久,同光帝終於說:“起來,都起來。”
早朝時辰將至,天低雲暗,細雨濛濛。文武百官早已列隊站好等著朝見,但隨著時間流逝,依舊沒等到命令。群臣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禁不住交頭接耳。
不一會兒,鄧德義出來傳旨,宣佈淮南王死訊,並讓九位即將擔任總督的大臣入宮麵聖。
同光帝仍坐在禦書房中,神色安定許多,衣冠也已整理好。他任命總督大臣:乾州總督洪煜言、涼台總督馮葉、江淮總督袁皓、湖州總督宋敏、邢涿總督林太方、蒼州總督毛凡穎、青州總督劉曦、絳益總督丁駱、潮潞總督丘永翰。
“諸位愛卿,守住江山社稷的重任就交給你們了。朕相信你們的忠心。”
九人齊齊躬身,聲如洪鐘:“臣等竭心儘力,以報聖恩!”
“報聖恩是其次,收民心纔是根本。”同光帝語氣加重幾分:“天庭欺我太甚,奈何國力不足。朕要你們到任之後即刻整頓吏治,賢能者拔,庸碌者罷,凡有二心者隻管參他,天庭倘若施壓有朕扛著。”
他頓了頓,“你們河工要修,繼續加固全國堤壩。還有檢查糧倉,如今仙丹低廉,天庭不會那麼好心,他們不要錢,是衝著朕的糧草來的。”
同光帝的目光轉向洪煜言,“乾州人口、錢糧、郡縣當屬十四州之最。你身上的擔子最重,朕希望你能替朕把乾州看好了。”
洪煜言道:“臣謹記聖諭。”
同光帝頷首,目光掃過這些總督大臣。涼台總督負責涼州、台州移民,邢涿總督林太方是國之重盾,負責重建抵擋妖蠻南下的第一道防線。江淮總督袁皓老成穩重,定要穩住江南士紳,徹查淮南王遇刺一案。
“記著,往後遇事,切不可各自為政,彼此推諉。你們守的皆是大魏疆土,百姓皆是大魏子民。你們和朕更是唇齒相依,休慼與共。”
……
淮州淮安,三月初八,酉時。
夕陽一縷一縷地收盡了,滿城盡懸白燈籠,盡貼白底聯的淮安顯得愈發冷清。禁屠禁樂令還未解除,本以江南名妓風流天下的煙柳十樓大門緊閉,耐不住無聊又無睡意的女子們大多圍坐在一起,葷一句素一句地扯著閑話。
“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哇,老孃還等著掙錢呢。”
“我昨兒剛說的,你又忘了?得等到朝廷禮官來。”
“小雲,你懂那麼多,家裏人是犯了什麼事才讓你落這兒來的?”
“玉兒,人家不願說就不要問。”
紅玉輕哼一聲,抓了一把瓜子,去打牌的那桌邊嗑邊看。那幾個女人膽子大,也懂得不出聲。比這邊凈說閑話的嘴碎婆有意思。
夢行雲看了一眼紅玉,身邊的成熟女子便說:“多嘴,要不要奴婢把她……”
這位身為翠芳樓代理人的女子做了抹脖子的手勢,夢行雲則微笑搖頭。翠芳雖是她在淮州的據點之一,明麵上還是要以生意為重,紅玉這種正經官妓不能少。
三日前,淮南王被摘了腦袋,那場麵她看得一清二楚,是天仙下的手。但那晚進入王府的殺手不止一夥。一方出自下凡天兵,另一方就更有意思了,他們的目標居然是殺手。兩方交手,互有死傷,最終還是被天兵得逞了。
聽到一絲細微動靜,夢行雲眨了眨眼,起身向姐妹們告辭,上樓去。
推開那間房門,隻見一男一女赤手空拳扭打在一起。夢行雲關上門,靠在桌旁,笑問道:“公子是按捺不住了?”
姚文泰推開空相思,指著她沒好氣道:“老子受夠了!你放我走!”
夢行雲也沒好氣地說:“你想上哪兒去啊,咱這叫燈下黑。外頭天兵圍著城,不跑還好,跑了死得更快。你再忍忍吧。”
姚文泰連連質問:“忍多久?我還要躲躲藏藏多久?之前你說我要是想死了你可以給我個痛快,怎麼現在又不讓我死了?!”
聽這冒火的話,夢行雲也不想給好臉色,抄起茶壺往他頭上丟去。茶壺砸個正著,把堂堂大魏六皇子的頭給砸得血淋淋。她不解氣,又道:“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真把我當成任你們父子消遣的人了?你的父皇保不住你,你現在是我的人!”
她拽著姚文泰押到梳妝枱前,把額頭上的血一抹,指著那本該留下傷口現在卻完好如初的頭皮,說道:“你看清楚了!我和元士蘭養你十幾年就是為了這個!你現在正是修為體魄突飛猛進的時候,你倒好,告訴我要尋死?”
“你的七弟和你一樣有靈根,他呢,話還不會說就被擄去天界!你的命比他好,比所有凡人都好!你還整日哀怨,你是不是男人啊?”
夢行雲仍不解氣,提起他壓在鏡麵上,厲聲道:“你真想跑,就跟我去北境走一趟!敢不敢?”
姚文泰吼道:“好啊!無非就是一死。你跟我一起,現在就出城!誰慫誰孫子!”
立時,淮安城全城軍民都感到一陣毛骨悚然。夢行雲的殺意如同一顆濃重墨珠在白紙上暈開,而它沾染的麵積足有方圓八十裡。
夢行雲殺意之強烈,就連空相思都不敢勸阻息怒。隨後,一句命令輕輕飄出,彷彿暴風雨前的平靜:“空相思,帶我的人出城。”
當天兵入城查明殺意來源,搜尋到翠芳樓附近時。隻見那通緝令上的姚文泰掉出窗外,像是被人踢出來的。下一刻,又看見一位容貌可以評上花魁的女子跳下來,將姚文泰踩在腳下。
“才挨我三拳兩腳就扛不住了?”
天兵們見勢不妙,因為那女子散發出來的不止是殺意,還有更為恐怖的妖氣。
姚文泰還想反抗,就看見朝他衝過來的天兵們被夢行雲憑空擰成麻繩形狀。
“給我滾!”
姚文泰被一腳踹出去,所過之處掀起一陣大風,吹落了那些白色的晦氣玩意。夢行雲沿著滑行路徑走過,一邊震破家家戶戶大門,一邊說道:“都給我滾出來!死了一個連麵都沒見過的人而已,你們悼這麼多天作甚!”
姚文泰顫顫巍巍地站起,發現自己身邊倒了一片天兵。他趕忙扒下一套盔甲穿上,抄起一把戰刀,砍死那些還在喘氣的天兵。
砍完殘兵,他還未站定就捱了夢行雲一拳。這一拳讓他當場昏厥,而下一拳又讓他當即清醒。反反覆復下來,真是生不如死。
姚文泰就這樣被夢行雲一路打出淮安城,而夢行雲也殺了一路天兵。
又一批援兵趕來,釋放雷電企圖劈死妖魔。夢行雲見狀,把姚文泰當成沙包丟出去,嘴裏念念有詞:“看你的成色!”
遭受雷電轟擊,姚文泰本該當場炸裂,可他的肉身竟然硬生生扛下了。這便是夢行雲千錘百鍊的成果!
而且,一山更比一山高。當姚文泰受苦之際,夢行雲腳下蔓延開來的滾地雷如巨蟒般纏上企圖圍剿他們的天兵。片刻後,天兵死盡。
不做停留,夢行雲拉起如同焦屍的姚文泰繼續飛奔。
“你給我聽好了。世間功法千千萬萬,其中五行風雷最基礎且最實用。金木水火土風雷,既可專精也可全部掌握。我已經幫你打通任督二脈,下一批追兵你來解決,看看你能使出什麼招數!”
夢行雲再次扔出姚文泰,即便他傷勢未愈也要過了這一關。
天兵射出箭雨,姚文泰當機立斷化為水流躲過一劫。他的反擊隨後展開,天兵所處之地旋即颳起一陣裹挾著冰晶的寒風,腳下土地也被三尺冰雪覆蓋。
奈何這反擊對於天兵而言太過貧弱,冰霜剛爬上小腿便消融殆盡。在土層中穿行的姚文泰被幾個同樣土遁的天兵圍追堵截,很快就沒了去路。
地麵崩裂,或成碎石,或成飛沙。一道道黃沙龍捲遊走於大地之上,分不清出自誰手。但在眨眼間,龍捲驟然炸裂,萬斤黃沙落下,轉瞬填平地麵大坑。
天兵們以一死一傷的代價生擒姚文泰,卻發現那女妖不見蹤影。
“去搜!”
然而惱羞成怒的百夫長剛發號施令,忽覺脖頸一涼,他還來不及做出任何防禦,就被一把烏金鐵扇削去頭顱。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在姚文泰眼中,他看到的是數十顆頭顱在同一時刻身首異處,緊接著是自身被人拽起,眼前景象飛速後退。
夢行雲說:“你看見了吧。這就是修為差距的體現,我殺天兵輕而易舉,天兵殺人、殺妖輕而易舉。想擺脫天界奴役,地界必須統一。統治地界的王必須強大,而不是像你父皇那樣短壽多病的凡人。”
姚文泰厲聲反問:“你做你的大夢,跟我有什麼關係?我隻想要自由!”
“你所謂的自由就是死!你想死,剛才為什麼要反抗?”
姚文泰愣住了,自己明明受夠了東躲西藏,被人安排的命運,明明是一心求死才會說出去北境的瘋話。既然如此,為何不惜自身重傷也要突圍?
“因為你命運不公,你不服氣。你從小到大就沒做過殺人放火十惡不赦的事,他們照樣通緝你。憑什麼?為什麼?你是這樣想的對不對?”
見姚文泰仍是愣怔,一臉茫然之色,夢行雲接著說:“我不跟你講大道理。反正捱了打,就要揍回去。我今天打你一頓,你隨時都可以還手。你嫌我煩,那沒辦法,這是我和你父皇的約定。你父皇助我重獲自由,我代你父皇照顧你。不過也快了,等他一死,我也沒遵守約定的必要了。”
姚文泰嘟囔道:“你明明是妖怪,何必這麼遵守約定?”
“此言差矣,別被天界的說法騙了。是妖怪就該違背約定嗎?在我生活的時代,妖與人並非仇敵,妖與仙纔是水火不容。”
夢行雲看見前方那已經擺好的軍陣,嘴角不禁上揚。真是好久沒有放開手腳痛痛快快地打一場了。
她擰著姚文泰的耳朵,迫不及待地說:“精神點兒,隨我破陣!”
……
同光二十一年三月初八至三月初十,蠱雕再次現世,突破兩萬天兵包圍,攜大魏六皇子姚文泰直入北境空桑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