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逗留人間最後一天的上午,李長鳴、竇觀止、李長生、上官衍才陸續回來。隨著時間推移,陰沉多雲的天空逐漸好轉放晴。唐靈甚是歡喜,她跟私塾裡的先生說了一聲,給今天要去讀書的孩子們放個假。
在老先生眼裏,唐靈就是一位知書達理善良懂事的大家閨秀,自然是同意了。
吃過中飯,她和薩哈雅帶著仁安堂所有的孩子們步行上山。當孩子們登上那片牛羊成群的草場時,就看見幾個大哥哥躺在或是坐在草地上,周圍都是他們平常沒放過的稀奇風箏。
“好大的風箏啊!”
“這是什麼鳥啊?”
“龍!是龍!我在廟會見過!”
“我要大蝴蝶!”
見孩子們紛紛歡天喜地的跑來,製作了絕大多數風箏的李無痕開心道:“見者有份,人人都有。”
李長生頂了他一下子:“怪不得悶在這裏做風箏,還跟我們賣關子。”
李無痕道:“驚喜嘛。親眼看見他們臉上的歡樂,前麵的時間就沒白費。”
李長生眯起眼賤兮兮地打探道:“你昨晚是怎麼跟唐姑娘聊的?怎麼快煮熟的鴨子就這麼飛了?”
李無痕回話道:“唐姑娘是唐姑娘,鴨子是鴨子…呸呸呸,說什麼呢你!放你的風箏去!”
李無痕飛起一腳,李長生笑著跑開。李無痕沒追上去,而是施法,讓一根風箏線纏住李長生腳踝。
“去。”
“糟了!”
燕子風箏高高飛起,飛得極快,李長生則被倒掛著,被風箏空中“拖行”。被拖了幾個來回後,才斬斷那該死的風箏線。
李無痕笑得合不攏嘴,又看見薩哈雅帶了好些石桌石凳飛上山坡。落地時地麵還震了一下,把孩子們都嚇了一跳。
“你做什麼?”
“唐靈的意思啊,她要給你們畫一幅畫。”
拿出紙筆的唐靈說:“就當做禮物送你們了。”
唐靈把畫紙攤開,嬌俏地說:“我是不重畫技的,醜了別嫌棄啊。”
李無痕“要是嫌醜,用法術畫不就好了。”
邱明玉邊走過來邊說:“若用法術那就不是作畫了。唐姑娘用心畫便是,若有無從下筆的地方,在下可助姑娘一“筆”之力。”
唐靈說:“這是送給你們的禮物,我肯定是要畫擅長的。就用這片青天草地做背景,把你們一個一個畫上去。”
“好啊。”李無痕點了點頭,昨天他看唐靈畫糖畫畫他還挺像的。
唐靈微笑道:“叫他們都過來,站一起,我記一下。”
邱明玉跑去叫他們,李無痕則說:“待會我變一塊銅鏡出來,你也站進去。”
等大傢夥都過來了,李無痕指尖輕揮,一麵光滑瑩潤的大銅鏡便憑空浮現。他牽著唐靈的手,並肩站在最中間。
薩哈雅想了想,還是不要給李無痕占左擁右抱的便宜。她腳步輕快地走到唐靈右側,像個黏人的小丫頭似的,歪著頭緊挨著唐靈的肩膀。
見薩哈雅選擇和唐靈站一起,竇觀止眼睛一亮,臉上立刻綻開燦爛的笑,蹦蹦跳跳地跑到李無痕左側,眉眼滿是歡喜。
身形比少年們都要高出一截的李長鳴、李長生、邱明玉、上官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幾番流轉,最後不約而同落在了地位尊貴的上官衍身上。上官衍無奈一笑,走到李無痕身後,一隻手搭在李無痕左肩。
接著是最年長的李長鳴,他緩步走到唐靈身後,姿態端正,眉眼帶著淡淡的笑意,最具世家公子風範。
緊隨其後的李長生卻沒了這份端莊,他腳步輕快地站在薩哈雅身後,胳膊一伸,大大咧咧地勾住李長鳴的肩膀,一臉嬉皮笑臉。
邱明玉快步走到竇觀止身後,雙手壓在竇觀止的雙肩上,好讓他別亂動。
大家都已站定。唐靈眉眼溫柔,嘴角噙著淺淺的笑,緊緊握著李無痕的手。她將每一位的姿態和神態銘記在心,還有這一刻的一切。飄滿風箏的青天,山坡上奔跑的孩童,成群的牛羊,滿地的芳草鮮花,眾人的歡喜、親昵與眷戀。
銅鏡裡的每一張笑臉,每一個姿態,都清晰得如同刻在時光裡一般。
“好了,”唐靈輕聲道:“謝謝大家。”
大傢夥各自散開,要麼陪孩子們放風箏,要麼遠眺山野。唐靈坐在石凳上開始提筆作畫,一筆一筆十分投入。李無痕不想打擾,就站在不遠處默默地看著她。
上官衍走過來,叫了一聲李無痕,示意他一起去坡頂私聊。
“什麼事?”
上官衍拍著李無痕的肩膀,直視他詢問的目光,說道:“回去後我會辭去天象軍副將一職,對不住。”
“為什麼?你晉陞了?”
上官衍本可以矇混過去,但他還是選擇坦白:“是我自己想卸職的。中天域還有很多主將職位空缺,有一位將軍推薦去我上任。”
李無痕道:“原來是這樣……但我可以把主將的位子給你啊,你怎麼不問我?”
上官衍笑道:“你還是太年輕了啊。一軍主將不能隨意變動,除非是聽從北曜天君或天帝陛下的調動才合理。而且像天象軍這種戰時擴充的軍隊,在確定它戰後歸屬之前,主將更不能出現變動。”
“哦,”李無痕耷拉著腦袋:“那我以後豈不是見不到你了。”
上官衍道:“那倒未必。通過協商談判,天象軍有可能歸屬中天域。而且在非戰時負責對外作戰的天軍實行兵將分離製。如果我們都有空,一樣可以見麵。”
李無痕神情黯然,重重地拍了兩下上官衍的肩膀,“小弟尊重上官兄的選擇。可惜以後不能並肩作戰了,保重。”
“保重。”上官衍轉換心情,麵露微笑:“走,去看看唐姑娘畫得怎樣。”
李無痕點了點頭,和上官衍並行下坡。他們走到唐靈身後一看,她已經畫完了背景,開始畫李無痕。
“你們看我畫得像不像?”
李無痕與上官衍相視一笑,齊聲答道:“像。”
唐靈道:“這可是你們說的啊。君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醜了可別嫌棄。”
“不嫌棄不嫌棄,”李無痕變出一支毛筆和幾張白紙坐在唐靈對麵,“我也畫。”
在遠處和陪孩子們玩的邱明玉聽了,把風箏給了小孩,徑直走到李無痕身側。像老學究那樣說道:“你要是提筆,我可就要指指點點了。”
“行,看看你這個名師能不能教出高徒。”
李無痕開始作畫,十幾筆下去就勾勒出一隻展翅蒼鷹的輪廓。邱明玉耐人尋味地問他就畫一隻鷹?李無痕一笑置之,他自然想畫唐靈,畫出那個騎乘蒼鷹,捨身進入風暴的唐靈。不過又畫了幾筆後,他便撕掉了這幅初見成型的畫作。
邱明玉問他為何,李無痕搖頭不語,目光落在正專心作畫的唐靈身上。他想著:當下足夠美好,何必拘泥於過去呢?
從剛才那幾筆來看,李無痕確實是有畫工筆力的,不會拿法術敷衍了事。於是乎,邱明玉也坐下拿了筆,拿了紙,開始描繪這幾日的所見美景。
見邱明玉下筆如有神,李無痕笑問上官衍:“上官兄可有興趣作畫?”
上官衍擺手:“我不擅畫。你們每畫一幅,我就為它題詩一首。”
李無痕抱拳:“有勞。”
在那片滿是牛羊的嫩草穀地,竇觀止放飛自我,一會追逐羊群,一會抱著牛犢玩耍。即使公羊、母牛挺身驅趕他,以他的身手,牛羊對他毫無威脅。相反,他還樂此不疲,畢竟這麼多活生生的正常動物,在天界和北境根本見不到。
站在一處山坡的薩哈雅喊道:“喂!你小心點兒!別讓它們撞到孩子!”
竇觀止跳到牛背上:“你放心,它們要是跑出來一頭,我就不姓竇。”
見竇觀止躺下,壓著公牛動彈不得,薩哈雅白眼道:“你是有多無聊啊。”
竇觀止又抓來一隻羊羔把玩:“小爺我就是這麼無聊。想不到地界生活如此有趣,也難怪天庭下禁令了。要不然,天仙肯定全搬到地界。”
上輩子給涼州大地主做下人的薩哈雅實在不明白這有什麼好玩的,如果有牧民敢這樣挑弄牛羊,遲早會死在牛羊蹄下。
薩哈雅小心翼翼走下來,問:“李無痕在天上有沒有心儀女子啊?”
躺在牛背上的竇觀止放開羊羔,轉頭問:“你怎麼問這個啊?”
薩哈雅嘆氣:“我想著這次肯定能和小姐一起去天界享清福的,這事怎麼又黃了呢?他們又不說原因。你和李無痕是好兄弟,應該知道怎麼回事吧?”
竇觀止嘿嘿一笑:“我也不知道。你說的心儀女子嘛,我覺得隻有唐姑娘能獲此殊榮,但暗戀李子哥的女子應該不少。”
薩哈雅兩眼放光,湊過來小聲問:“都有誰呀?”
竇觀止眯眼想了想,一個姓名脫口而出:“蘇梅。”
“蘇梅?我好像有點印象,誰來著……”薩哈雅回想著,好像是昨天在飯桌上提到的名字。隻不過她當時在盡情品嘗美味,沒心思去聽。
竇觀止道:“她是一個誤入歧途被逐出家門的女子,後來被李子哥救下。從那之後改過自新,跟我們一起住在丹霞境,李子哥的書法畫技還是她教的呢。”
薩哈雅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又問:“沒別的了?”
竇觀止加重語調:“暗戀。我怎麼會都看出來呢?反正梅姐姐在我眼中挺明顯的。怎麼,你就這麼不放心我李子哥嗎?”
薩哈雅不耐煩道:“哎呦,本姑娘活了兩輩子了,見識過的男人比你吃的飯還多。你們男人就是喜歡見異思遷。你昨晚不也是去春芳樓喝花酒去了,年紀小小,色心不小。”
被點破的竇觀止臉麵一紅,跳下牛背,遙指躺在半坡上曬太陽的李長生,指責道:“他!都是因為他!那個老色鬼連哄帶騙把我帶壞了!”
薩哈雅打斷竇觀止的狡辯:“打住打住。李無痕到底有沒有?比如他有沒有對哪位女子言聽計從或者低聲下氣的?你不說,我就告訴李無痕你昨晚在外麵和好些風塵女一夜情。”
“一派胡言,我昨晚分明被灌得爛醉……”竇觀止看薩哈雅不懷好意的眼神,乾脆放棄爭辯,照著薩哈雅所描述的女子,給出兩個姓名:“慕容清雪、春熙。”
“她們是誰?”
“一個是曾經的頂頭上司,一個是丹霞境管家……”話剛出口竇觀止越想越不對勁,他突然醒悟過來:“呀!你是要趁李子哥不在說他壞話!”
薩哈雅反駁:“說什麼呢你!我這是在替小姐把關。”
竇觀止沒理她直接飛去告狀,薩哈雅連忙去追。他們飛到李無痕和唐靈那邊你一言我一語互相攻擊,結果各捱了一拳一腳。
“瞎說什麼,別吵吵。”
打罵完,李無痕繼續埋頭作畫。竇觀止伸脖子仔細一瞧,畫中人不正是對麵那位專心致誌的唐姑娘嘛。他扯了扯薩哈雅的袖子,小聲說:“你看看,畫得多像多漂亮,李子哥哪會像你想得那樣浪蕩。”
薩哈雅敗陣下來:“好吧,是我多想了。”
被動靜吸引過來的李氏兄弟,還得是邱明玉畫工技高一籌,好一幅山光水色。春來山莊的春色美景躍然紙上。而李無痕和唐靈的畫法較為新奇,與傳統人像畫法大有差異,更為寫實。
約莫過了三炷香工夫,李無痕完工。他眼巴巴地望向上官衍,反倒被上官衍推脫道:“這畫可不能我來題詩,得你來。”
“行。我現作一首,待會兒你給唐姑娘和邱兄的可別再推了啊。”
聽到這話,唐靈放下畫筆湊過來,滿臉幸福地看著李無痕。李無痕毫不緊張,下筆如有神:郊坰閑倚展縑緗,縴手輕擎紫毫長。研墨輕調霞色淺,鋪宣漫寫楚雲揚。眉梢暗逐峰巒遠,腕底徐生水澤光。不藉鉛華添秀韻,丹青一紙自凝香。
李無痕剛寫完,唐靈就羞怯地一把拿過來,紅著臉不好意思道:“凈偷看。”
隨著時間流逝,李長鳴去送玩累了的孩子下山。李無痕看在眼裏,問起李長鳴為何寡言少語,李長生則說:“你哥一直都是這個性子。生父早逝生母改嫁,從小就缺愛。自打他過繼到我父親門下,就沒怎麼見他跟別的兄弟姐妹說話。他的嘴,還是我撬開的。”
李無痕又問:“那他有沒有跟你聊過我?”
李長生溫顏笑道:“有啊,說你是個很了不起的弟弟。我也這麼覺得,跟你下凡一趟,穩賺不賠。”
李無痕再問:“那……這次回去你們還會不會留在天象軍?”
李長生毫不猶豫:“當然不留啊,不打仗,幹嘛在軍營受苦?。”當他看見李無痕大為震驚,話鋒又一轉:“不過你現在是一軍主將,回去之後肯定要開設將軍府,我可以在你身邊混個閑職。”
轉驚為喜的李無痕說:“那可不行,想進我的府邸必須乾正事。”
李長生回擊道:“那請問沒打仗有什麼正事可乾呢?”
“哎喲你可別考我了。”李無痕揮手走開。
李長生望著他的背影,眼神意味深長。憑藉此次戰功,他和李長鳴在家族內的地位便可一躍而上。李無痕有大好前途,跟著他也能分一杯羹。
將近黃昏,兩幅畫作大功告成。上官衍為唐靈畫作題詩:青蕪鋪野接雲巔,銅鏡凝光聚眾緣。紙鳶載笑風初軟,一寸清歡鎖歲年。
為邱明玉的春來山春日圖題詩:春嶂浮煙翠欲流,平湖漾碧韻清幽。東風漫染千山綠,一點飛花入畫洲。
唐靈把原稿贈給李無痕,再用法術變出六份完全相同的畫作送給另外五位朋友,剩下來一份留給自己和薩哈雅。
夕陽西沉,餘暉將草場染成橘紅,晚風帶起了幾分涼意。分別之際,唐靈帶來小木子,柔聲道:“李哥哥要回去了,你想跟著去天界嗎?”
劉木看了看李無痕,李無痕微笑道:“想清楚了。留在唐姐姐身邊,還是跟我去天界住。”
思考良久,劉木攥緊唐靈的衣角,低聲道:“我想留在這裏,長大了就能給爹爹報仇。”
李無痕捏了捏他的臉:“好,大丈夫一諾千金,不許反悔啊。我走了。”
唐靈深深看了他一眼,李無痕回應的則是堅定的目光,二者心有靈犀道:
“後會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