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不見薩哈雅竇觀止他們。不等他們回來,唐靈煮了兩碗陽春麵,再把那條從棲霞湖釣來的鱖魚蒸了。熟悉的香味,熟悉的口感,回憶湧上心頭。
麵和魚很快被吃得一乾二淨,天色也徹底暗了下來。唐靈去湖邊清洗碗筷,李無痕懸停在青芷居上方,看著燈籠次第亮起。再飛高些,可以看見遠處的繁華燈火,京華果然熱鬧非凡,看樣子那幾個今晚應該不回來了。
但沒過多久,李無痕遠遠看見薩哈雅和邱明玉返回山莊。薩哈雅哼著小曲一路往這裏過來,邱明玉回客房歇息。
李無痕問:“你上哪玩去了?”
薩哈雅答:“帶你的小弟去了好多地方,那傢夥真沒見過世麵啊。現在他又和你堂哥去春芳樓玩了。”
“他從小被當刺客培養,前些年才見了光。”
“哦~那用莊主的話來說,我這叫行善積德。”
薩哈雅回去歇息,順便幫唐靈拿走洗好的碗筷。
唐靈飛上來,順著李無痕的視線望去,嘆氣道:“可惜了,修士不能在京城過夜。不過京城有宵禁,春來山莊可沒有,我們可以玩到天明。”
李無痕側過頭,溫柔地看著她:“熬夜傷身。”
唐靈輕輕捶了他一下:“我知道。你也是啊,少熬夜。”
李無痕聽到這句話莫名傷感,明明是要一起去天界的,卻說出這種分別時才會說的話。明明昨晚都初試雲雨了,怎麼今日還是避而不談。最遲明天傍晚就要走了,這該如何是好?難不成真得用哄的?
不行!我做不到啊!
李無痕開口道:“平時晚上你都在幹什麼?”
“讀書啊,配藥啊,有時候仁安堂的孩子們還會過來找我玩,粘人呢。”
李無痕應付地笑了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唐靈忽然說:“對了。小木子,劉木,你還記得嗎?劉安同收養的孤兒。”
“啊?他們也在莊上?”
唐靈低沉道:“劉安同戰死了,小木子被我救回來……”
“我想看看他。”
唐靈無話,帶他去往仁安堂。
這時候,一天的功課做完了,晚飯也吃了,大孩子小孩子們精力十足不會早睡,他們聚在院子裏嬉戲玩耍。要麼升起一堆篝火,圍坐在涼涼的泥土上,彼此分享故鄉的故事。要麼扮作形形色色的大人,滿院子跑。
“啊!唐姐姐來了!唐靈姐姐來了!”
一看見唐靈走進大院,孩子們便圍了過來。這些孩子至少有一半都是她救下的,他們尚不知救命恩人這四字,但在心中已經把她看作行俠仗義的女俠姐姐。
麵對孩子們的熱情問候,唐靈耐心地一一答過去。然後問:“劉木在哪裏?你們有看見嗎?”
和他同住一間寢房的男孩擠出來說:“他在房裏抄書呢。”
“多謝。”唐靈捏了捏那個男孩的臉,順勢遞出一塊糖。其他的孩子們見了羨慕得很,小男孩跑到一邊獨享,他們也追過去。路就這樣讓出來了。
來到孩子們睡覺的地方,李無痕每經過一個寢房都會往裏看一眼。裏麵的佈置較為簡單,一個大石炕,底下墊著棉布,蓋著兩條被子。聽唐靈說,小孩子十個人住一間,大孩子六個人住一間,仁安堂約莫有百來個孩子。
李無痕心頭一緊,百來個孩子,意味著兩百多位父母因為戰火而喪生。這還隻是仁安堂救下的,涼州、台州、邢州、涿州、乾州,死了多少人?
“小木子,瞧瞧是誰看你來了。”
那個點燈抄書的孩童抬起頭,循著聲音望向門口,兩眼頓時變得濕潤。
“李哥哥,你回來了。”
李無痕鼻子一酸,喉間像是堵了一團棉絮,連呼吸都有些發澀:“你長大了。”
他快步上前,蹲下身去抱住那將要忍不住滾淚的孩子:“小木子。”
眼淚滾落下來,砸在衣襟上,暈開小小的淚痕。劉木沒有大哭大鬧,他緊咬著雙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小手緊緊攥住李無痕的衣袖,不肯放開。過了很久,他才開口:“我爹死了,我好想他,我好想你。”
這話像一根細針,狠狠刺進李無痕的心裏。那個說要帶小木子看遍大好河山的劉安同怎麼就埋骨沙場,讓這年幼的孩子再一次經歷喪親之痛。
“別哭,別哭,哥哥會幫你報仇。”
唐靈站在門口望著屋內的一幕,眼底也泛起淡淡的苦澀。她悄悄別過臉,拭去眼角的淚珠。小木子這孩子,剛救回來時幾乎夜夜做噩夢,要她陪著才能睡個安穩覺。後來慢慢緩過來,整日識字、練體,成了仁安堂最勤奮的孩子。
“李哥哥會走嗎?”
李無痕心頭一震,不知如何開口。
唐靈出聲:“小木子,給李哥哥看看我教你的馬步。”
聞聲,劉木脫出李無痕的懷抱。他擦去臉上淚痕,有模有樣地紮了一個馬步給他看。凡人看不出這有什麼,但在李無痕眼中,劉木身上的氣機流動清晰可見。
他是有靈根的孩子。
“李哥哥你看,唐姐姐教我的,厲不厲害?”小木子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因為每當他麵對唐姐姐展示這個簡單的動作時,唐姐姐都會露出欣慰的笑。
李無痕忍著酸楚,由衷地稱讚道:“厲害,跟你爹一樣厲害。”
唐靈走進屋內,輕輕揉了揉小木子的頭,拿出一塊糖。小木子接過糖,卻沒有立刻吃,而是小心翼翼地攥在手裏,抬頭看著李無痕和唐靈,臉上滿是歡喜。窗外,大院裏的孩子們還在嬉鬧,笑聲清脆。
……
京郊,彤山大營。
一支騎隊跑馬回營,為首的男子卸去鎧甲換上常服,直入帥帳。而帳內早有一位貴客等候。
上清軍主將白彥初滿麵春風地開口:“公子怎麼先行回來了,也不知會一聲。”
上官衍麵無表情道:“我對遊獵無感,怕掃了將軍興緻。”
“哪裏的話,公子早說,白某還有時間設宴款待您。”白彥初倒了一杯清酒遞給上官衍,笑問:“明日設宴如何,就當為公子送行。”
“免了。”上官衍接過酒杯,手中多出一封書信。他將酒一飲而盡,說道:“這是一封有關上清軍駐守懈怠的舉報信。”
“什麼。”白彥初眯起眼,想透視信封裡的內容。但上官衍早已做了防護,他無法得知此信出於誰之手。“公子,白某與您無冤無仇,您這是為何?”
“白將軍誤會,我並不打算把它交上去。畢竟因為一封信而失去駐軍聖京的資格,很丟臉,對吧?”
白彥初立馬會意,道:“白某明日就開始整治軍隊紀律。白某還應該怎麼做,請公子指教!”
上官衍將信收回袖中,“我要白將軍的舉薦,做一軍主將。”
一軍主將,胃口可真不小。若非天帝親征,致使眾多中天域將領戰死,這個要求白彥初無論如何都沒法滿足。
白彥初遲疑:“公子不是在天象軍擔任副將?白某聽說您戰功赫赫。”
“是戰功赫赫。”上官衍道:“不過在李無痕治下,我永無出頭之日。”
“那小子真敢壓在您頭上?”
“不是敢不敢的問題。我們潛入元邑營救龍太子,他就把新妖王給斬了。陛下隻會看見李無痕神勇無敵,而我這個受懲罰的幼孫隻會被陛下拋之腦後。”
“白某知道了。”白彥初俯首沉聲道:“神火軍、無極軍、浮光軍這三軍的主將,白某都可以為公子爭取,公子想要擔任哪一軍主將?”
上官衍笑了一下,往帳外走去:“隨意。返天之後我就辭去副將一職,靜候佳音。”
胸中波濤終於平復的白彥初抬眼看著微風吹動的簾幕,怔怔出神。
京城,春芳樓。
台上舞姬們搖曳身姿,台下李長生、李長鳴、竇觀止這三位上賓身邊美女環繞,容顏秀色可餐,圓桌上美酒佳肴琳琅滿目,香氣撲鼻。美哉,美哉矣。
竇觀止因為是那具有天真稚氣的少年而被身邊美人們競相灌酒,竇觀止迫不得已一口一個姐姐饒命,卻更討得女子歡心。竇觀止不解,掙紮著向花叢老手李長生求助:“她們怎麼這麼粘我啊?”
左擁右抱的李長生再喝下那口從美人肩上滑下的瓊漿玉液後,笑著解答:“老弟,我們是天仙吶。她們巴不得被我們看上帶到天界去享福。”他勾著另一位美人下巴,眼神挑逗地說:“就算我們不帶,妹妹們也該出名了。”
美人嬌羞一笑,李長生輕輕一吻。吻完這一位,還有許多妹妹們求吻。李長生說不急不急,長夜漫漫機會有的是。看向李長鳴,他打趣道:“哥,竇小弟都放得開,你怎麼往那兒一坐跟老僧入定似的。”
李長鳴麵含慍色:“我在這裏是看著你。你膽敢欠下風流債,後果你清楚。”
李長生隨意答應:“我知道,想納妾先娶妻。哥,無痕小弟都快成了,你怎麼還不想著找一個?要不要返天之後幫你介紹介紹?”
李長鳴冷冷道:“不用你操心。”
李長生搖頭晃腦,看向舞台。八位舞姬身著綵衣,腰繫金鈴,踩著樂點起舞,跳的是《折柳賦》,水袖翻飛,如柳絲拂岸,金鈴輕響,和著樂聲,甚是好看。
李長生嘖嘖道:“這腰肢軟的,比天上仙子還柔呢。”
李長鳴抿了一口酒,眸光掃過舞台。樂聲與舞步合得絲毫不差,可見春芳樓的調教果然名不虛傳。
竇觀止想看台上光景,卻被鶯鶯燕燕們推倒在其中一人的溫柔鄉裡。除了一對對半露酥胸,什麼都看不到。
一曲舞罷,春芳樓掌聲雷動,喝彩不絕。
……
春來山莊,青芷居。
陪劉木做完功課後李無痕和唐靈就回去了,在步行返回青芷居的路上一句話也沒說。回到青芷居,唐靈檢查薩哈雅有沒有打掃屋子,記錄花花草草的長勢。李無痕幫不上什麼忙,就懸在空中俯瞰春來山莊。
等唐靈忙完,遠處京城的燈火也滅了。宵禁時刻,除了軍隊,誰都無法出城入城。李無痕心裏大石落地,那天仙商販沒有跟蹤過來。
夜色沉沉,與唐靈同床共枕的李無痕並沒有睡去,唐靈也沒有睡。他們相互背對,誰都不想主動開那個口。
眼睛瞪得乾澀,睡意全無,心裏發癢,感覺渾身有螞蟻在爬。最終,李無痕還是沒能熬住,轉身,一隻手搭在唐靈肩上。
唐靈還是背對著他,耳根肉眼可見的紅了起來,她嬌羞扭捏地說:“昨晚做得累死了,又來啊?”
“……跟我去天界,把他們也帶上……”李無痕的聲音低沉,字句裹挾著難掩的忐忑。
唐靈話剛到嘴邊還沒出口,便又聽他低聲開口,帶著自嘲的歉意:“我很傻,也很自私,對吧。”
“你捨不得他們,你還有很多事要做,你有自己的生活,可我……我捨不得你。”
唐靈聞言,緩緩轉過身,看到李無痕那對紫色雙眸中翻湧的不捨與無措,她一言未發,吻了上去。千言萬語盡在一吻中。
唐靈稍稍退開時,唇瓣還留著未散的暖意,她的聲音輕得像山間拂過的微風,纏纏繞繞落在耳畔:“我也捨不得你。我甚至盼著……你能留下來一直陪我。”
李無痕渾身一怔,身形不由自主地僵住,心裏翻來覆去都隻剩一個念頭:是啊。自始至終,她好像從未問過我何時離開。
“無痕,我不想離開地界,我也不想耽誤你的前程。”唐靈的紅色雙眸閃動著晶瑩的淚花,語氣卻堅定無比:“可哪怕要等一輩子,我也願意等你。”
李無痕笑中帶淚,他緊緊抱住唐靈,說道:“不瞞你,我明天傍晚就該走了。我以後定會向天帝爭取定居地界的機會,你等我。”
唐靈連連點頭:“我等你。”
緊密相擁許久,直到彼此的心跳趨於平穩,才緩緩鬆開對方。
唐靈說:“帶小木子去天界吧,他資質不俗,你做他的師傅,定能學有所成。”
李無痕輕輕搖了搖頭,語氣鄭重又溫和:“讓他自己做選擇吧。他的人生,該由他自己做主。”
“好。”唐靈輕輕舒出一口氣:“若是明天天氣晴朗,你把大家都帶上,跟我去個地方。”
李無痕藏不住好奇:“什麼地方?”
“是山上的一片草場,有牛,有羊,滿地都是鮮花和嫩草。我常常帶莊上的孩子們去那裏放風箏。”唐靈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柔:“我們之前的每一次分別都太過匆匆,倉促許下諾言。這次,我想笑著,陪你,陪大家,一起看看那片高山上的草場,一起留下一段安穩的回憶。”
李無痕望著她眸子裏的期許,鼻尖又感到一陣酸澀。他握緊她的手,一字一句,都清晰落在她耳旁:“都聽你的。讓你笑著送我啟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