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京三花觀在國師郭壽光入主以後便撤去閑雜人等不許入內的規矩,坐落於外城安寧街的它是當下香火最盛的道觀。每逢哪位天上神仙的誕辰,平民百姓、達官顯貴都會前來上香紀念,平日裏,前來求丹問卦的香客也是絡繹不絕。
三花觀主殿外香客眾多,卻隻能在設在殿外的寶鼎上香,而後在門檻外跪拜。能進入主殿的香客非富即貴,就今日的情況來看,寥寥無幾。
但不知今天是什麼好日子,那加黃紫於一身,在宮廷降妖除魔,在京城佈下驅魔大陣的國師竟然走出修行之地,站在一棵蒼鬆下靜靜等待。有香客虛心問卦,他便卜卦解卦。有香客出糧求丹,他便出手闊綽。
見國師心情大好,香客們就漸漸聚攏過來,圍成一圈又一圈。直到一位麵如冠玉的青袍公子現身,國師才婉言謝客。
能讓身為天庭使臣、大魏國師的郭壽光親自出迎的人幾乎沒有,他所迎接的青袍公子正是身為天帝之孫的上官衍。
遠離人群,步入尊客寮,上官衍便開了口:“你早料到我會來問責?”
郭壽光賠笑道:“出這一樁事,公子不來問責,下官就要擔心公子的安危了。”
上官衍沒好氣道:“我在皇城眺望皇宮都會遇到刺殺,你們怎麼當得差?還有那幾個守城門的,對路人百般刁難,還調戲民女,這是天兵該有的軍容嗎?”
“息怒,公子息怒。下官已經派人去通知白將軍,刺客一事務必要他親自查個水落石出。至於城門甲士刁難路人,下官也是才聽說…這樣,下官現在就寫一封書信向白將軍舉報此事,公子意下如何?”
上官衍沒再說什麼,坐下喝茶。郭壽光變出筆墨紙硯,當麵書寫舉報信。
“你說的白將軍,可是上清軍白彥初?”
“是。”
上官衍眼底掠過一絲冷意,麵上依舊是平淡模樣。白彥初出身清風境白氏,典型的世家子弟掌兵,永遠隻對少數上級負責,和平時期對底下士兵的行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由他帶兵進駐聖京,利弊皆有。
“上清軍防備鬆懈,怪不得會給那些刺客可乘之機。”
郭壽光道:“公子。這些刺客藏氣功夫不俗,出手前與普通人別無二致,行刺又無需隨身攜帶兇器。地仙就是如此難防啊。”
“地仙?”
郭壽光寫完舉報信遞給上官衍過目,然後說:“地仙是私自下凡不歸的天仙和流放地界永世不得返回的天仙。還有禁令頒佈前就移居地界的天仙。他們或多或少仇視天庭,每當地界局勢動蕩,總會有他們的影子。”
上官衍麵露憂慮:“數量不少啊,天庭統計過嗎?”
郭壽光道:“地仙行蹤隱秘,無法統計。公子,下官這封信寫得如何?要是能入您的眼,下官這就派人寄過去。”
上官衍取了書信,邊看邊說:“就聖京這塊地界而論,你們目前囤了多少糧?”
“您應該去問駐京商隊,而不是問我。不過既然您問了的話……老百姓來三花觀出糧求丹,我嚴格按規矩售賣,一個月至少可換一千五百七十五石糧米。”
先屯糧然後多方下注,上官衍尚且年輕,隻看到屯糧表麵,不知天庭的陰險用意。他看完書信後將其收入袖中,表示要與白將軍麵談,道了聲告辭。
……
用法術修繕完太平樓主樓,李無痕和唐靈就順便去副樓吃中飯。因為剛才的打鬥,太平樓的客人逃了許多,空位隨處可見。點了一桌好菜,才剛端上一盤紅燒肉,就看見薩哈雅從樓梯口跑過來。
“紅燒肉紅燒肉!”
李無痕伸手擋住薩哈雅魔爪:“喂喂,你剛才上哪偷懶去了?”
薩哈雅雙手叉腰:“救人啊。你們二位大俠飛天遁地,一路打殺是很威風,可這裏是鬧市啊,隨便飛出一塊磚都能砸傷不少路人。”
唐靈為薩哈雅解釋:“這是我定的規矩。若在人群密集之地發生打鬥,必須有一人防止打鬥殃及無辜。”
“哦豁,是我誤會了,坐吧。”
薩哈雅沖李無痕吐了吐舌,拉了把椅子坐在唐靈身邊。李無痕隨即打趣道:“我記得當初是用黃土捏造你這副身軀,有必要吃肉?”
“哼,我這叫滿足口腹之慾。”薩哈雅夾起一塊肥瘦相間的紅燒肉大嚼特嚼,神情飄飄然。
李無痕也嘗了一口,在天界吃多了頂級佳肴和原汁原味的生食,這種煙火氣十足的紅燒肉倒也不錯,能給他新奇口感。
菜才上一半,先前去戲園的竇觀止和李長生,還有幫忙捉拿刺客的李長鳴也聞訊趕到太平樓。李無痕招呼他們上來一起吃飯,竇觀止馬上飛來搬椅子坐下。
“怎麼樣,人間戲好看不?”
“絕了,戲園真熱鬧,戲子唱戲比書上寫的生動十倍。”
唐靈嚥下飯食,驚訝地問:“你們天上真沒戲看?”
竇觀止搖搖頭,李無痕勉強笑著找補:“天界注重舞樂。”
唐靈瞟了一眼樓下,見李無痕的兩位哥哥都沒上來,不知在下麵談什麼。她給李無痕打了個眼神,李無痕又把頭探出去喊:“菜快上齊了,你們不來嘗嘗?”
李長生抬頭回應道:“天兵要調查此事,我和你哥去應付他們。你們吃吧。”
李無痕頭縮回來,發現桌上有幾盤菜已經空了,身邊的竇觀止和對麵的薩哈雅都在狼吞虎嚥。唐靈則在悠哉悠哉地吃著紅燒鯉魚。
“謔,你們兩個還真能吃啊。”
竇觀止含糊不清道:“香啊!這辣豆腐太下飯了!絕!”
李無痕笑了笑,夾了一塊鮮嫩羊肉,和唐靈邊吃邊聊。今日是難得的晴天,日光透過窗欞灑在身上,暖洋洋的。李無痕跟她講丹霞境的趣事,還介紹了幾位朋友,瀟灑的白鶴居士,溫柔體貼的春熙,教他琴棋書畫的蘇梅。
唐靈靜靜聽著,偶爾問一兩句話,嘴角的笑意就沒淡過。
一頓飯,半時辰,吃得盡興,酒已空杯。唐靈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眼神略顯迷離。
“你醉了?”
“怎麼會。”
唐靈看向遠處,髮絲在午後的輕風中微微拂動,“還有很多時間,還有好多地方沒去。走吧。”
離開太平樓,走入市井喧囂。那些被破壞的建築已經修繕了,人們的日常還是如以往那般平淡。挑著擔子的小販賣力吆喝,穿著錦緞的公子約上三五好友出城郊遊,婦人們在胭脂鋪裡挑挑揀揀。
唐靈給竇觀止買了一根他從沒親眼見過的東西——糖葫蘆。竇觀止像得到了寶貝似的,走好久才捨得吃一顆。
李氏兄弟在應付完天兵的盤問之後找了過來,也加入到遊京隊伍當中,他們還帶來一個訊息。說那幫刺客是風雲會派來的。李長生問唐靈有沒有聽過這個組織,唐靈則說現在的江湖門派眾多她沒怎麼記,不過敢做出入京行刺天仙這等行徑,應該是個臥虎藏龍的名門大派。
到了芙蓉街,兩旁皆是古玩字畫的店鋪,木質與墨香交織在一起,顯得格外典雅。李長生直奔古董店,人間的古玩一直是天界權貴們的心頭愛。這種凝聚了凡人千年工匠智慧的東西其價值遠超那些隨手造出的,充滿法力痕跡的仿製品。
但李長生和攀比收藏的老爺少爺不同,他收集這些東西多半是討好哪位貴婦。
唐靈拉著李無痕走進一家筆墨鋪,裏麵陳列著許多名筆,各式硯台,各種品相極佳的墨。
“給你挑個硯,”唐靈拿起一個產自她家鄉青州宜丹城的名硯,“這宜丹硯質地細膩,發墨均勻,最適合你練字,拿著。”
李無痕接過硯台,笑著讓掌櫃包好,眼裏甚是歡喜。
出了筆墨鋪,他們去李長生所在的那家古董店去觀賞古董字畫。唐靈邊看邊給李無痕講解字畫的流派、玉器的典故,說大魏開國以來的文人軼事。連店家都讚歎她見多識廣,學識淵博。
逛完古董店,他們又回到街上。薩哈雅、竇觀止沒了蹤影,估計是循著香味去了。李長鳴獨自在街頭漫步,目光時不時停留在一個器物上久久不肯離開。
李長生說:“他從小就這樣,喜歡盯著一個東西發愣,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唐靈說:“歷史上好像有個大儒也是從小有這種習慣。”
李長生聳聳肩,“管他呢,下一家。”
唐靈和李無痕繼續在街上逛,直到他們相繼被一個畫糖畫的老人吸引。
李無痕笑問:“你想吃?”
唐靈搖頭:“我一直想學來著。”
老人給路人們畫糖畫,他們就站在遠處看了許久。把老人的動作技巧都記下之後,他們也到那攤子前,出更高的價錢,自己畫自己吃。李無痕給唐靈畫了一叢月季花,唐靈則照著李無痕的模樣慢慢畫,畫得雖像但自己就是忍不住笑。
吃著軟糯的糖畫繼續往前,沿著街巷往國子監的方向走去。道路兩側的樓房變得華麗,氣派的府邸也變多了。一些地方還殘存著些許劍氣和劍痕,想必是慕容清雪與蠱雕鬥法留下來的。
“在涼州見過一麵的女劍仙你還記得嗎?”
唐靈沉思:“……有點印象,高個子,大長腿。我記得她用三劍就把南宮淵給打趴下了,你還出來幫南宮淵擋劍呢。那女劍仙真厲害,連你都不是她的對手。”
李無痕說道:“她叫慕容清雪,擔任天狩司風吾衛,是我的良師益友。我如今的劍術劍道都是受她的指教。”
“這樣啊。當時我替你求情,還被她教訓一頓。想想那時候我們都挺傻的。”
李無痕感慨道:“是啊,都挺傻的。遠行千裡,互相救來救去。今年我又救了他一次,在一座叫元邑的城池,那裏是妖族的王都。”
“啊,那麼危險。他為什麼要到那裏去?”
“不知道……他是龍太子,可能是為了某個必須親力親為的任務吧。”
李無痕抬頭望天,看見遠處空中飄著一個身影,好像是邱明玉的背影。考慮到唐靈進不了內城,於是他對唐靈囑咐:“你隨便走走,我去去就回。”
李無痕飛到邱明玉身邊一看,他竟是在畫畫,不過看不出在畫什麼。
“邱兄,半天不見你,你在畫什麼呀?”
邱明玉被李無痕冷不丁地開口嚇了一跳,邊拍胸口邊說:“難得來人間一趟,我打算把大魏皇宮畫下來,現在先打個草稿留印象。”
“上官兄呢?他不是跟你一起的?”
邱明玉沒好氣道:“一個時辰前我和他在角樓遠眺皇宮,突然就有刺客殺過來。還好我們反應快及時反殺。事後上官兄執意要去問責,我沒攔住。”
說完,邱明玉語氣一變,湊近低語:“昨晚戰況如何?”
李無痕臉一紅,“呃……挺好的。”
“哈哈,年少有為啊。”邱明玉拍了他一下,“等日子定了,隻要你給我發喜帖,無論那時我在何處,成婚那日定會攜厚禮而來。”
“一定一定……呃,邱兄打算何時成婚。”
邱明玉挑眉:“我?我可是風一樣的男子,等我哪天遊遍五大天域,走遍山山水水之後再娶妻也不遲。誒,哥給你支個招哄她。年前我認識一對伴侶……”
“打住!”李無痕堆著笑說:“我和她的事我自個兒有把握。邱兄慢慢畫,小弟先走了。”
“好,我信你。”邱明玉揮了揮畫筆,“慢走不送。”
李無痕飛回去尋找唐靈,看見她在大街上和一群人爭執。眼下這條街名叫莫愁街,京城有名的銷金窟,官宦子弟的縱情聲色之地。李無痕心想這下糟了,別是哪個女子不情不願,唐靈替她解圍反被人纏上。
但他靠近一聽,事情並不是他想的那樣。
“這**丹你們不能買,會把身子吃壞的。”
天仙道:“這位姑娘空口無憑啊。我這美夢丹從沒出過問題,而且物美價廉。”
“就是,小爺我每天一粒,夜夜美夢,身子骨硬朗著呢。”
唐靈看著色眯眯的公子哥,說:“你沒發覺你已經離不開這玩意了嗎?總之是葯三分毒,沒病別吃藥。”她又對那天仙商販說:“你這袋**丹我全買了。”
另一個不耐煩的公子哥站出來說:“小姐你有沒有搞錯,這一袋二十粒,一粒五鬥米。現在還沒秋收你家有那麼多糧?”
唐靈理直氣壯道:“我家有莊子當然有那麼多餘糧,你們不許買。”
“你又不吃,買它作甚?”
“找個地兒把它燒了。”唐靈凝視天仙商販的雙眼:“反正你們是收糧的,管不了我怎麼做。”
天仙商販微微一笑:“對。隻要你們快些拿出糧米,這袋丹藥任憑你們處置。”
天仙此話一出,幾位公子哥更不服唐靈。誰家不是地主了?誰家沒有餘糧了?不就是拚爹嗎,神氣什麼。
一個公子哥展開大扇,邊扇邊得意道:“我家走幾步路就到,上仙您請。”
天仙剛要邁步,另一個俠客扮相的佩劍公子說:“我家就在你對麵,憑什麼你先。上仙您跟我走,這小子剛被他爺爺訓過呢,肯定拿不出糧。”
公子們隨即爭執推搡起來,唐靈自然而然地就被晾在一邊。唐靈剛想帶那商販直接飛去春來山莊,就被忽然現身的李無痕帶出人群。
“別摻和這事。”
“為什麼?藺老爺有個侄兒吃多了**丹就昏迷不醒了,那玩意就是奔著廢人去的。你們天界真是的,既賣延壽丹又賣**丹,葫蘆裡到底賣什麼葯?”
李無痕無奈道:“天庭官員們出的餿主意。天界與人間通商,賣丹換糧,這樣就可以兵不血刃地囤積大量糧草。你燒了那一袋**丹,還有成百上千袋在後麵等著。要想終結這亂象,必須在上麵叫停。你好心幫忙反而會惹禍上門。”
唐靈氣鼓鼓地說:“哼,我一定會做出解藥。”
李無痕輕輕捏了捏她的耳垂:“有誌氣,比那幫敗家子強多了。”
在城中逛遍大街小巷,直至夕陽西下,暮色四合。他們步行前往西郊棲霞湖,在金光粼粼的湖麵上泛舟垂釣。當深藍的天穹代替火紅的雲彩時,輕舟抵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