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公孫天珣集結大軍轟炸元邑,雷霆和暴雨頃刻間席捲了這座北境王城。轟炸持續七日,炸開三道結界,各國妖兵前來支援,兩軍不斷增兵,逐漸形成決戰之勢。二月二十八清晨,天兵驟然猛攻,妖兵頑強抵抗,天地染血。
卯正,二十支小隊於不同方向從地下潛入元邑,三時辰為限。
李無痕、上官衍、邱明玉、竇觀止、李長生、李長鳴為一隊,在錯綜複雜的地下水道中行進。單兵戰力極高的他們不留痕跡地消滅了路上的每一支巡邏水兵,直到他們抵達上岸點都沒出意外。
“這路上小妖還真多啊,希望別的弟兄沒暴露。”李長生如釋重負,下水道的陰濕氣和一路上的緊迫感都快把他的心給逼出嗓子眼。
“噓。”李無痕低聲道:“我們現在就在王宮正下方,上麵全是大妖。”
上官衍用水寫字:換衣服
他們換下滿身血腥的衣服再放一把火焚燒殆盡,然後服下隱蔽氣息的丹藥,照著記憶裡的地圖往上潛行。但他們心知肚明,根本沒有確切地圖,那龍宮使者隻描述了大概,對思過房的位置渾然不知。
李無痕還發現一個更可怕的事實,妖氣不見了。無論他把感知力提升多高,上方也是毫無氣息。
李無痕:沒妖氣上麵可能早有防備
李長鳴:被發現了
邱明玉:我看未必
李長生:撤不
竇觀止:走早到這了撤什麼
上官衍:別胡思亂想專心執行任務
上官衍中止這場文字交流,自己走在最前頭開路。李無痕和竇觀止緊隨其後,邱明玉與李家兄弟負責斷後。在被選中之後,正式潛入之前的這段時間裏,每支小隊都在神霄境訓練陣型。當下的前進陣型正是他們這支小隊最難以突破的陣型。
走了約莫兩百步後,一道門擋住了去路,它就在那階梯盡頭立著,周圍一片黑暗,看上去不是黑色質地的石壁。
上官衍燃起掌心火,光卻被黑暗吸收了似的,照不亮前方。
這大概就是王宮防線的一部分了。看似簡單的一扇木門,門後藏著什麼危險無法知曉,隻能以身試險。
待赤焰轉青,上官衍丟出火團。這時候就不用顧忌是否會打草驚蛇了,快速解決守衛纔是上策。
火團撞上木門,後者竟分毫不損,也不見守衛衝出來捉拿他們。
在上官衍加**力時,木門卻開啟了,門後仍是漆黑。這詭異一幕讓李無痕和邱明玉想起了不好的回憶,當初進入無歸寺裡的鎮妖塔也是這樣。
“快跑!”
李無痕和邱明玉齊聲大喊,但已經來不及了。木門大開,一股無法抗拒的吸力把他們六個拉入黑暗……
侍衛內大臣道:“稟大王,王宮下方遭到入侵,來自二十個方向,共計一百二十名天兵。”
“嗯,孤早料到他們會用這陰險手段。守陣奴陣亡幾許?天兵陣亡幾許?”
“目前守陣奴陣亡十六名,天兵傷亡十六名。”
“加強王宮守衛。”
此時,一個渾身是血的侍衛火急火燎地跑來:“大王!有女子強闖思過房,把龍太子劫走了!還有兩個不死怪物在王宮東苑行兇!”
呼延欽身軀一震:“什麼?!派兵,派禁軍把龍太子帶回來!”
為確保妖軍快速調動輪換,元邑解除了護城結界。充滿腥臭味的毒雨從天而降,腐蝕著房屋街道,然而元邑居民已經見怪不怪了。外麵戰況激烈,又是這種鬼天氣,他們要麼躲在家中用結界保護民房,要麼加入民兵隊出城助戰。
桃玖帶著南宮淵躲入一棟空房,剛進門沒多久就開始乾嘔。她的雙手,還有那一身漂亮衣裳都沾滿了鮮血,眼前不斷湧現王宮侍衛的恐怖死狀。
“不……”她跪在地上掩麵啜泣,沉重的罪孽感幾乎要把她壓垮。
躺在一旁的南宮淵氣若懸絲道:“是你……是你救了我?我好像見過你……”
桃玖獃滯地點了點頭。
南宮淵想起來了,眼前女子是那百花樓的花魁,有一身不俗本領。不曾想她竟會害怕大開殺戒的自己。
“多謝……”
話未畢,桃玖眼神驟轉陰鷙,一把將南宮淵狠狠拽起。南宮淵懸於半空,隻見方纔躺處陡然刺出一抹刀尖。若是慢了片刻,必死無疑。
細看之下,刀尖周圍竟有一小片突兀陰影。
百相·影行
是枉定驚!南宮淵腦中才閃過這念頭,更多攻擊從四麵八方的陰影中襲來。桃玖隻好帶著南宮淵撞破屋頂,輕輕落在另一片屋頂。
偷襲未果的枉定驚在雨中現身,臉上是一種欣賞的笑容。親眼目睹桃玖強闖王宮劫走龍太子的他毫不吝嗇自己的讚賞,為桃玖獻上真摯掌聲。
“桃小姐身手果然不凡,可在下要取龍太子的命,小姐能否讓開?”
神誌漸漸清晰的南宮淵倍感震驚,質問道:“我們不是盟友嗎!”
“盟友?”枉定驚的笑容逐漸消失:“龍太子,您誤會了。沒有主子的命令,在下可不敢真心結盟。”
麵帶詭異微笑的桃玖冷冷插了一句:“枉定驚,蠱雕給你下什麼令?”
枉定驚在聽到這句好似挑釁般的言語後不但沒有動手,反而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緊接著,他竟然坦言:“天庭讓姚家皇帝顏麵掃地,要打造地方割據的亂局。主子也想在北境鬧出點動靜,越大越好。”
突然,桃玖一記手刀把南宮淵擊暈,說道:“你們鬧便鬧吧,龍太子我保了,你還想打嗎?”
枉定驚一臉無所謂:“不試試怎麼知道?畢竟你現在附在你女兒的身上,實力遠不如本體。我說得對吧?饕餮。”
……
一陣頭暈目眩過後,李長生再醒來時發現自己是被李長鳴拖著跑的,道路兩側全是妖怪,李長鳴一路砍殺,血肉橫飛。如此恐怖場麵,一下把他嚇得哇哇叫。
“你終於醒了。”
“什麼情況?”
“被吸入門後我們就和李無痕分開了,現在在一個貌似迷宮的地方打轉。”
李長生掙紮起來也加入戰鬥:“這就是王宮地下防線?我昏迷的時候有沒有傳龍太子獲救的訊息呀?”
李長鳴神色凝重:“沒有。估計其他隊伍也進入這個迷宮了。”
“靠!早知如此,當初就不殺那麼多妖……”
李長鳴緩緩回瞪一眼,李長生立馬閉嘴專心幹活。他們在無光的道路中飛奔,根本不敢停下。這裏的妖怪數量實在太多,恐怕被纏上了,就會死無葬身之地。
“為什麼是你啊!”竇觀止在黑暗中失望大喊。
一旁的邱明玉忍不住說:“好歹我是跟你李子哥一起闖過無歸寺的,尊重點!”
“你比李子哥差遠了!我和他聯手早就殺出去了!”
“嘿呀小兔崽子!說什麼呢你!”
雖然互相抱怨,但他們殺退了一輪又一輪進攻。隻不過他們的處境比李家兄弟要差許多,先前幾次走錯方向,他們被群妖逼入死角無路可退。
而李無痕上官衍這邊的畫風就截然不同了,一路上沒碰到多大阻力,來幾個殺幾個。李無痕甚至還有閑心分析:“這些妖怪都是死屍傀儡,難怪不怕我們。”
上官衍一臉厭惡:“我看他們是把元邑每年的死者都拿來煉製了,真噁心。”他一邊說著一邊做標記,李無痕曾試圖打破牆麵,但這些牆麵的硬度超乎想像,而且還能拒絕遁地法。
“該死,我們又回來了。”
“不管了。”李無痕手抵牆麵,“照著他們的路走永遠都出不去,我再試一次。”
上官衍也抵在牆麵上,說道:“你的土修功法還不到家,我也來。”
他們一同發功,地下迷宮的構造開始改變,這過程伴隨著劇烈地震,讓地上的王宮震顫不止。
上官衍:“等等!這好像要塌了!”
李無痕:“塌了也好,把這些半死不活的怪物全部埋葬。”
“可是……其他小隊怎麼辦?”
“你放心,坍塌壓不死他們。”
實際其實情況出乎上官衍意料,在察覺到地震之後,其他隊伍也不約而同地選擇了這種方法。與其在迷宮裏打轉,不如把妖王老巢直接搗毀了。到那時誰都可以吹噓自己攻破了元邑王宮。
一場罕見的大地震襲擊了元邑。大地發瘋般地抖動起來,把整座城池原有的秩序無情打破。高樓像麵條一樣左搖右晃,成片的小巧平房當場崩塌。天仙們的舉動觸發了某種連鎖反應,使得元邑所有的法陣相繼崩潰。
很快,王宮的所在位置變成了一個巨大坑洞,其他房屋均遭受不同程度的損毀,整座元邑隻剩下城牆安然無恙。
煙塵還未散去,從瓦礫堆中爬起來的耶律靈均就往他記憶中的方向跑去,沿途街景彷彿史書中所記載的天罰降下後的景象。城池盡毀,萬物俱焚。
在看到那些屍體後,他越前進越驚恐,步伐越發沉重,但心中那僅存的期望還是驅使他來到了一片廢墟前。
耶律靈均站在原本的太師府邸前,身邊都是斷壁殘垣。天上地下都是含毒的雨,雨水洗刷並侵蝕著地上的血。他忍著劇痛,拖著身子走上前去,用手生生挖開瓦礫斷木堆積成的小山,全然感覺不到自己的手正被腐蝕成白骨。
他從廢墟中挖出了獨孤綽,緊緊抱住他冰涼的身軀,張大著嘴,很久很久之後才撕心裂肺地叫出聲來。
戰爭還未停止。
在那處巨大坑洞中,陰險的笑聲在空氣中回蕩,與饕餮分身打得不相上下的枉定驚以勝者姿態說道:“天兵進城了,龍太子必死無疑。饕餮,我勸你離開桃玖,這樣我說不定還有興趣留她一命。”
遍體鱗傷的桃玖拍去塵土,依舊把昏迷的龍太子護在身後,說著毫不相乾的話:“你一個傀儡竟然對我女兒有興趣,不覺得越界了嗎?”
枉定驚目露凶光道:“你比我想像得還要冷血,難怪會背叛妖祖。”
接著,更多聲音從廢墟裡傳了出來。妖王呼延欽、王宮侍衛、禦林軍、虛抑恐和莫忍悲,還有突破地下防線的天仙們。一時間,四方勢力都沒有輕舉妄動。
李無痕手握腰間的無名劍,此刻的他身上透出冷冽的殺機,劍還未出鞘,但在李無痕心裏這把劍已經出鞘了。
同樣令人窒息的殺氣還有好幾股,竇觀止、上官衍,身邊群妖簇擁的獅妖,處在角落對峙的男女,三個妖族大將,兩個不可名狀的怪物。
躲在後方環顧戰場的李長生不分析戰場,還好有身形偉岸的堂兄李長鳴在旁邊,殺神李無痕打頭陣。要不然這仗根本沒法打。
上官衍用地上的小碎塊拚出文字,給身後的同伴們看:龍太子在那妖女手上
“拿下他們!”
妖王呼延欽的咆哮打破了寂靜,戰鬥應聲打響。可他屬於的戰鬥,不過瞬息便已終結。
呼延欽的命令剛落,李無痕已飛身躍起,逆著巨大的撲麵風壓,在電光火石間突進至呼延欽身前。這位在位不足五個月的妖王,當場身首異處。
群妖無首,頓時驚慌失措。天兵們士氣大漲,一鼓作氣沖向龍太子。
刀光劍影,法術齊出,天兵很快撕裂了禦林軍的軍陣,從血幕中直衝過來,不顧一切地殺向那對男女。
枉定驚發出一陣無情的冷笑,遁入地麵撤離。虛抑恐和莫忍悲見大哥撤退,於是也撤離現場。
饕餮心有餘而力不足,若不是這副女兒身拖累了他,這些天兵不足掛齒。可惜城中沒有別的子女供他附體,他隻能用桃玖身軀帶龍太子逃跑。
饕餮隨即吹出一陣濃煙迷住天兵雙眼,幾步跳出坑洞,往東城門飛奔。
上官衍飛出坑洞,張開角弓射出一箭,箭矢破空而去命中妖女臂膀。他正想去追,發現越來越多的妖怪從廢墟裡爬了起來,死死瞪著天空中的他。他們都是元邑的居民,家沒了,非得跟天兵拚命不可。
李無痕帶隊殺出坑洞,也發現當前形勢對己方不利。不過他還是振臂一呼:“龍太子近在咫尺,給我追!”
一聲令下,他們自覺分成兩隊,一隊在下方阻擊妖怪,一隊在上方追擊妖女,配合可謂天衣無縫。畢竟是各軍精銳展開營救,無組織的妖怪哪裏是對手?
天兵們很快追上了她,那妖女也不想逃了。她踏上高地,將南宮淵推倒在地,用一根尖細指甲抵住他的後頸。
“別過來!不然我殺了他!”饕餮在賭,賭天兵也是來營救龍太子的。不然的話,有幾個準頭極好的弓手早就能射殺龍太子了。
上官衍旋即停下,勒令身後天兵停止追擊。
“放下弓弩!難道你們覺得自己的箭比我的手還快嗎?”
弓弩手們麵麵相覷,權衡利弊後,紛紛放下弓弩。那妖女離龍太子過近了,任何遠端手段都無法搶奪先機。
但是,李無痕仍沒放下他的天熾弓,火在雨中熊熊燃燒,毒侵蝕著他的麵板,血水從他麵龐流下。此刻的他,眼中隻剩下敵人。
“我會殺了你,再把他救活。”
“有膽量,我記住你了。”饕餮淡淡而笑,“後會有期。”
饕餮放開南宮淵化風而逃,天兵們將他團團圍住帶他返回北天域。當日,公孫天珣所指揮的北天域天兵大敗妖族十五國聯軍,斬敵十萬。
次日,天乙天官洛景初奉旨親赴北天域,不僅接走龍太子,還有一要事相告。
得知天官親臨,公孫天行也親自出門迎接,謙遜地把天官迎入王府大堂。洛景初正襟危坐,和顏悅色道:“此戰真乃一雪前恥,天君不但為父報仇,還為天帝出了這口惡氣。可喜可賀啊。”
公孫天行輕聲笑道:“精兵良將在手,何愁妖族不滅。”
喝過一口茶,洛景初道:“其實下官這次來,還有一事相告……天君,大仇已報,就此停手吧。”
公孫天行麵露不解:“元邑已破,妖族聯軍損兵折將,如今正是乘勝追擊的大好時機,為何停手?天官可有旨意?”
洛景初搖了搖頭:“沒有旨意。陛下派下官前來,是要和天君洽談。”
公孫天行冷笑道:“我明白,若北天域打下一片無主之地,不好瓜分了是吧?”
洛景初滿臉堆笑:“天君深謀遠慮。”
公孫天行起身踱步,洛景初起身陪步。他們黯然無語一會後,公孫天行說道:“暫且停手。這事我叫右相來和你談。但我恐怕談完了,戰機就過去了。”
見公孫天行甩袖離去,洛景初麵不改色地對著空蕩蕩的正堂作揖行禮。
三月初一,北曜天君下令其餘天兵停止進攻,撤出北境上方空域,於三月初五前返回北天域。在此期間,可以前往有駐紮天兵的人間城池休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