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時分,聖京春雨綿綿,不見轉晴跡象。
雨紛紛,路難行。一夥人在滿是泥濘的路上走得隨意,前頭的小少年走得最為急迫,但也時不時停下等待後方那慢悠悠的五位。後麵那五位對沿途風景讚不絕口,甚至吟詩作對起來,心情無比閑適。
上官衍:“好個春來山,比天上的仙山還要秀麗呢。”
邱明玉:“上官兄見過那麼多景色,也會被這山水吸引?”
李長鳴:“天上仙境都是復刻人間風景,如今好比見到真品……真乃鬼斧神工。”
李長生:“有美景也有絕色,賢弟,那唐姑娘到底是何麵貌?”
李無痕:“多說無益,你們見上一麵就知道了。”
竇觀止:“李子哥,我們就不能飛著去嗎?偏要在這泥路上走。”
李無痕:“要飛你飛,我可不想招搖行事。”
三四裡路程在歡聲笑語中度過,不知不覺竟是走了將近一個時辰纔到那春來山莊。李無痕輕輕叩門,門房趕忙小跑而出,一開門,卻倒吸一口涼氣。
這六位公子哥相貌出眾氣度不凡,而且還不見馬車僕役,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士。正月時京城嚴禁修士進入內城,雖是天仙老爺要求的,但官老爺們乾脆一不做二不休,連外城都不讓修士久留。這樣一來,宗門修士回宗門清修,那些沒了好去處的江湖散修可就逮著大戶人家使勁薅了。
門房硬著頭皮連忙道:“各位少俠,山莊已有許多能人異士,實在不用各位好心相助。若有什麼話轉告藺老爺,讓小的傳話即可。”
李無痕一手抵在門上,微笑道:“誤會了。我們隻是來山莊遊覽幾日,很快就走,更不會勞煩你家老爺。”
一眨眼工夫,門房眼前已是空蕩蕩。想都不用想,那六位公子肯定已經進到裏麵去了。真是倒黴,剛輪到他沒多久就要挨罵。
“請問,仁安堂往哪走?”
門房回頭一看,還是那白衣公子。這下他犯起了嘀咕,白衣郎問起了仁安堂的話,倒不像是來山莊傍關係的江湖散修了。
“且容小的通報一聲。”
沒過多久,藺府管事便出來迎接。因為這仁安堂乃是老爺出資建立的救濟組織,意在行善積德。這幫客人既然是因為仁安堂登門拜訪,德行品性想必差不到哪去,當然要認真招待。
他們一路穿廊過棟,到一處山水田園俱全之地,彷彿世外桃源。湖邊有一棟可以飽覽景色的臨湖大院,院門石刻仁安堂三字,裏麵傳出孩童的玩鬧聲還有朗朗書聲。戰場拚殺許久聽慣了喊殺聲,再聽到這些聲音,真如仙樂。
在路上介紹過仁安堂的管事見他們頗有興緻,便開口詢問:“幾位少俠來仁安堂是為何?領養孩童,還是解囊相助?”
李無痕道:“在下是來尋一位紅髮女子,姓唐。”
管事帶他到湖邊往對岸遙遙一指道:“她就住在那個名叫青芷居的房屋,不過這時也有可能在仁安堂教孩子們寫字。”
李無痕抱拳道:“多謝。您忙您的,在下自去尋她。”
目送管事離去,他們六個先入仁安堂。長廊下有七八個孩子追逐打鬧,是在搶一袋糖果。跑在最前頭的小男孩稍不留神撞上李無痕,還會禮貌道歉,然後繼續奔跑,真是活力十足。
竇觀止被這群可愛的凡間小孩所吸引。不僅隔空拿來糖果袋給一人分一個,還蹲在他們麵前憑空造物變戲法,和孩子們玩得不亦樂乎。
直到孩子們都對他露出崇拜目光時,竇觀止才揮手道別。他舉目一看,才一會工夫,他們都走到對麵去了,停在一間房舍外駐足觀看。瞧那李無痕,斜靠門柱,嘴角噙笑,目光溫柔。
好傢夥,李子哥會有這麼溫柔的一麵?!
竇觀止急不可耐,直接穿飛過庭院,穩穩停在窗前往裏瞧。
寬敞的房舍裡坐著十來個年紀稍大的孩子,有男有女。每人桌前都放了一張字帖,人人提筆寫字,口中念念有詞。
一名身穿紅底白葉襖,白色長裙的素顏女子正在手把手教一個女孩下筆。看發色,比描述中的月季紅淡了許多,是淡淡的紅褐色。看到那支白玉簪子,竇觀止便確信此女就是唐靈。
她對孩子們輕聲細語:“把字帖好好寫完,有什麼不懂的,隻管去問先生。”
待唐靈出來,關上門,李無痕沉聲道:“你變了。”
唐靈捏著一縷鬢髮,眼波流轉道:“我覺得之前那個顏色太艷了。好看嗎?”
“當然好看。”李無痕一隻手侷促地擺了擺:“呃,這是我的幾位親戚朋友。”
唐靈展笑施禮,道:“我帶各位去轉一轉吧。”
“不必。”李長生笑眯眯道:“姑娘和賢弟敘舊,我們去別處賞景。”
李長生話音落,隨行的親朋好友們都心領神會,笑著拱手附和幾句,便跟著李長生往庭院另一側的曲廊去了,腳步輕緩,特意閉口不語,半點不擾這邊清靜。
雨落如簾,激起花草芬芳。唐靈望著遠去的背影,唇角笑意不減。
“他們本就四處愛逛,倒省了你的功夫。”李無痕往前走了兩步,離她更近了些,目光掃過送她的發簪,“這簪子…襯你。”
唐靈掩嘴一笑,轉過身來:“他們保不準躲哪裏偷聽著呢。走,去湖上。”
離開仁安堂,登上自帶蓬頂的小船,無需搖動船槳,小船便已輕輕滑向湖中。船中圍爐溫酒,唐靈斟酒自飲,盯著爐火出神。
“這個春天真是多雨,冷氣入骨啊。”
李無痕聽出其中意味,她是在埋怨天公不作美。
“沒辦法。天庭的方略,更改不了。”李無痕也斟了滿滿一杯,“不說這個,你最近過得怎樣?”
“挺好。邊境沒打仗,閑來無事,買了幾顆延壽丹、祛病丹拿來研究……誒,等雨停了去京城玩兒,你這身份肯定能帶我進去。”
看唐靈一笑一動,李無痕又覺得她沒變化了,還是當初那行走江湖的女俠。
“好啊,正好我沒去過京城。這東都聖京,與那西都永寧相較,有何區別?”
“東都比西都熱鬧多了,有護國寺、報國寺、三花觀、琉璃廠、太平樓、洪福街,好多好多呢。而且我還聽說啊,天狩司下凡執法,把潛伏在京城妖魔全趕走了。蠱雕那老妖婆,還跟當今皇帝有一腿呢。”
“什麼?”李無痕一臉震驚。
唐靈說:“人人都說六皇子姚文泰是蠱雕和皇帝的私生子,要不然他是怎麼在沒有軍隊的保護下從涼州逃回來?他現在下落不明,逮著他賞千兩黃金呢。”
“我倒覺得他被冤枉了,這人我們都見過,身上沒妖氣,頂多被蠱雕利用了。”
話音剛落,就見唐靈眼神一變,李無痕回頭往艙外望去,是一艘雙層遊船從雨幕中現身,截住小船去路。甲板站著幾個撐傘公子,相貌出眾,各有各的神采。
唐靈挪到李無痕身邊,扯了扯他的袖子小聲說:“那些人都是春來山莊的貴客。中間那人是藺老爺的三公子,隔三差五纏著我,煩死了。”
李無痕打趣道:“這不像你啊。唐姑娘身手不凡,打跑他們不就成了。”
唐靈捶了下李無痕的腿,“我也是借宿春來山莊的,傷了人我怎麼交代。”
李無痕一笑置之,走出船艙撐了把傘站在船頭,遙望道:“好雅興。各位公子也是來雨中遊湖的?”
藺瑋第三子藺煥反問:“你是何人?唐姑娘今日有事在身,帶她來湖中作甚?”
李無痕平靜道:“唐姑娘是我的摯友。我登門拜訪,她推開事務邀我泛舟敘舊。這個理由,公子滿意否?”
摯友?敘舊?藺煥聽過唐靈遊歷江湖的事蹟,那眼前這位應該就是“天仙”李無痕。藺煥嘴角泛起一絲陰笑,什麼天仙,無非就是本領高強點的江湖散修罷了。天界有下凡禁令,最近才允許通商,先前哪有天仙冒著犯天條的風險遊歷江湖?
你哄騙少女的手段是高明,修為想必也差不到哪去,可我家資雄厚,身邊幾位朋友在江湖上赫赫有名,敢不敢較量一下。
“你就是李無痕李少俠?”
“正是。”
“那好,我這兒有幾位朋友想和少俠切磋一番。”
“免了,我不想動手,省得唐姑娘日後糟心。”
藺煥嘴角一抽,臉色鐵青。他身後四位江湖散修蠢蠢欲動,隻要三少爺一聲令下,保證把那傢夥打成豬頭丟湖裏餵魚去。
而李無痕根本不理會他們,轉頭對船艙裡看戲的唐靈說道:“坐穩,看好咯。”
他單腳下踏,一葉扁舟在湖麵上飛速倒退。不僅激起數丈水花打濕甲板上的眾人,還在湖麵上劃出一道美妙漣漪。
這**裸的挑釁豈能忍!藺煥氣急敗壞道:“你們還愣著幹什麼,追呀!”
其中一位鍊氣士散修戰戰兢兢道:“追不了,我使不出神通。”
另一個以刀法聞名江湖的刀客臉憋得通紅,愣是拔不出刀。
精通水行法術的散修說:“公子,我們的法力氣機都被壓製了。老朽行走江湖多年從沒見過這麼強的壓製,那李無痕應該真是天仙。”
藺煥猛然回頭:“當真?!我要去通報父親,今天這事你們誰都不許外傳。”
輕舟抵岸,薩哈雅安靜站在岸邊,笑臉盈盈。等李無痕和唐靈攜手登岸,她便迎上去,又是給唐靈揉肩捶背,又是向李無痕討要賞物。李無痕表示兩手空空,倒是有幾個妖怪頭顱。薩哈雅看到頭顱嚇一大跳,李無痕則說掛在門上驅凶辟邪。
一路尾隨的李長生和竇觀止從湖底探出頭,神情迥異。李長生眉眼上挑,心想無痕賢弟在地界艷福不淺嘛。竇觀止是一臉酸澀,心說怎麼就我沒得過禮物。
到了她們的住處,李無痕推門而入,映入眼簾的是滿院不知名的花草,香氣撲鼻。環顧四周,房前種棗,屋後植柿。一麵牆掛滿月季,另一麵牆下海棠獨立。
李無痕讚歎道:“這花花草草真美,有句詩怎麼說的……花枝草蔓眼中開。”
唐靈提醒道:“看歸看,可別亂摘啊。這些花花草草有好多是我從各地網羅尋來靈草奇花,製藥用的,千金難求呢。”
李無痕默默點頭,沿著鵝卵石鋪成的小路進入木屋。推門而入便是半丈長的玄關,地麵用青石板鋪成。左側設一矮木架,用於存放竹籃陶罐。右側牆麵掛著一排葫蘆,材質各不相同。
玄關後便是廳堂,無過多繁複陳設,中間擺著一張檀木長桌,桌上茶具陳列整齊,一塵不染。長桌左右兩側各放木椅,後方置一臥榻,臥榻上又有一張小桌。廳堂東側角落設一個木架,上層放丹藥瓶,下層放針線。
廳堂北側連通藥房,藥房內沿牆立著四排五層葯架,每排葯架都刻有分類標識。普通草藥置於外層木格,珍稀靈藥放在內側的抽屜中。藥房中央擺著一張寬大的石台,台上有搗葯杵、葯篩、砂壺、陶罐。
藥房西側有一扇小門,門後麵是薩哈雅的寢房,旁邊挨著灶房。
丹房與廳堂南側連通,空間略小但格局規整。一個等身高的大丹爐,四個不過腰的小丹爐,都是從烏龍山玄凈宗帶來的。
去二樓,登上便是書房。三麵靠牆立著高大書架,擺滿各類典籍。既有《百草譜》《靈植圖》《玄門煉丹術》等草藥專著,也有《楚史》《燕史》《魏律》等史料典籍,還有包括陰陽訣在內的功法典籍。
書桌上放著唐靈的藥草筆記、煉丹配方,以及正在培育的靈草。
書房內側連通唐靈寢房,木門掛著綉有白芷花紋的錦簾,臥室雅緻清幽,床幔為月白色紗質,上麵綉有金蝶圖案。梳妝枱在寢房角落,是藺老爺命人打造的。
寢房外側居然有一個露台,擺著十幾個陶盆,種植了些普通花草。屋簷下掛著風鈴,悅耳動聽。
唐靈神情悠然自得:“這整棟房子都是本姑娘親手設計建造,怎麼樣?”
李無痕頻頻點頭:“極好,別具一格。”
在露台上眺望湖泊遠山,視野極佳。靜靜欣賞著,李無痕就看見藺府管事匆匆而來,說是藺老爺想宴請他們。
李無痕嘴角微動對唐靈說:“那三公子找他老爹告狀去了。”
唐靈則說:“你想多了,藺老爺樂善好施,賞罰分明,不會怪你的。我看藺老爺是想和你結交。如今下凡的仙變多了,有個天仙朋友好照應。”
“是嗎,那我就去了,你也跟著。”
唐靈默默點頭,薩哈雅小跑過來嚷著也要去。唐靈對她囑咐道:“讓你去,記得管住嘴。”又對李無痕說:“我覺得該改造一下薩哈雅,這泥丫頭吃起來不知飽,吃相嚇人呢。”
“好嘞。”李無痕拍了拍薩哈雅的肩,“上次給你打造這副身軀手法生疏了點,這次我給你全麵進階。”
薩哈雅佯裝愁苦,卻是擠不出眼淚來,央求道:“可是藺府做的菜真的很好吃,比我以前在涼州當下人吃的美味多了。”
李無痕嗬嗬一笑,和唐靈攜手下樓。薩哈雅在後麵跟著嚷嚷:“我雖然吃得多,但我可以保護唐靈啊。”
唐靈道:“哼,也不知道是誰在外頭惹了麻煩要我解圍。”
李無痕道:“唐靈被藺公子纏著搭訕,也沒見你出來擋著啊。”
薩哈雅在樓上小聲嘟囔:“誰讓他白送我燒鵝,反正唐靈看不上……”
下方又傳來李無痕的聲音:“喏!我應該先把你腦袋換掉,換成妖怪頭辟邪。”
薩哈雅連忙追下樓,屋內回蕩著她的聲音:“別別別啊,你們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