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輝二十九年臘月三十,西天域,終南境。
晨光熹微,仙境入口已停了數輛馬車,寶輦華貴,車身明亮。從車上下來的都是在外功成名就的李家子弟,歲末之際返家祭祖,閤家團聚。若非如此,平常時候定是見不到他們身影的。
車隊之中,有一對稀客,便是那風頭正盛的李天清李無痕父子。父親輔佐當今天帝穩坐帝位,兒子破陣救駕誅殺妖王,皆是光宗耀祖的豐功偉績。他們的返家,竟讓數位家族長老親自出迎,相比往年,屬實罕見。
“三郎衣錦還鄉,老祖宗倍感欣慰,特地備下接風宴為二位接風洗塵,請。”
李天清微笑道:“晚輩離家多年,竟還能有如此厚遇,讓老祖宗費心了。”
從進入仙境,到接風宴即將散席,李無痕少有言語。長老也不見怪,都知他本是外姓,又與父親關係淡薄。他既然不樂意開口,那便遂他的意,不予攀談。
到最後,其中一位長老纔跟他說:“無痕,你有一位同母異父的長兄,可想提前一見?”
早已在天狩司查過家譜的李無痕皺了皺眉,“同母異父?我怎麼不知?”
李天清笑言:“他叫李長鳴,父親去得早,於是被過繼到你二伯門下。”
李無痕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李長鳴這個名字他有印象。再一尋思,二伯好像是叫李天瑛,那他的庶子李長生和這個李長鳴豈不是異父異母的兄弟了?!
亂,真他孃的亂。李無痕以遲早會見為由,委婉推辭。
散席之後,長老們喚一家僕帶李無痕四處走走,李無痕點頭答應,於是跟隨家僕遊覽終南境各處景觀。獨步長堤賞彩蓮時,與一隊男男女女迎麵相遇。
穿粉白花紋長襖的梨渦女子俏皮一問:“你是誰家的呀?”
李無痕正想作揖介紹自己,隊伍末尾探出個頭來,看麵相是李長生。“誒,李無痕!你來的真早啊!”
李無痕道:“是啊,天還沒亮就啟程了。”
穿靛青印花圓領袍的李長生信步走上前來,站在他身邊對大家介紹道:“這位就是天界功臣,破虜將軍,天狩司巡霄衛李無痕是也。”
李無痕嘴角一僵,尷尬不失禮貌地無聲笑了笑。
梨渦少女驚喜道:“怪不得是紫眸。你的眼睛好漂亮,真如傳聞所言呢。”稍後,她便穩住矜持姿態,道:“小女李問香,見過無痕哥哥。”
李長生補充道:“問香妹妹是我們這輩年齡最小的,不妨猜猜幾歲?”
李問香嬌聲道:“討厭,不許猜。”這引得哥哥姐姐們一陣鬨笑,急得李問香去追李長生。堂兄妹在蓮池中淩波微步,隨手拎起水球、錦鯉丟來擲去。
他們打鬧歸打鬧,長堤上的李氏公子小姐沒忽視李無痕。隻見一對男女推了推另一個身穿杏黃鑲邊金色底子圓領袍的公子,眼神示意要他去搭話。
李無痕注意到這一舉動,推測原委,再觀其麵相,瞭然於心。
那公子正在猶豫如何開口,見那身著白底大紅圓領袍的李無痕先問道:“可是長鳴哥哥?”
那位身穿桃紅襖子,朱紅馬麵裙的女子說:“好眼力,你們未曾謀麵,是怎麼認出來的?”
李無痕自信答道:“哥哥與我眉眼相似,該是一母所生之緣故。”說完,他上前三步,又說:“請哥哥受小弟一拜。”
見李無痕彎腰低頭兩手向下,李長鳴趕忙上前扶起,說:“好弟弟,哥哥心領了。”說罷,他扶著李無痕一一介紹其他堂兄堂姐。
眾仙見李無痕年紀雖小,其舉止言談不俗,有剛柔並濟之大氣。心中無不感慨三叔/三伯教子有方,李無痕也是上進之輩。相比之下,哥哥就要遜色許多。
陪問香妹妹打鬧一陣後,李長生率先輕功上岸,落在李無痕和李長鳴之間,說道:“五哥,十七弟,借一步說話?”
天界世家大族的傳統,無論父母,無論嫡庶,隻要同族同輩,就以長幼排行。李家家主預設李天清給養子改姓取名,因此計入排行。
他們離開長堤去往百花園,李長生對李無痕低聲說:“北曜天君找過你沒?”
暗嘆李長生訊息靈通的李無痕便反問:“此話怎講?”
“天君前往其他天域是要天帝批準的,文書傳閱各天域邊軍,我在天兵裡有幾個朋友,他們有訊息。還有,我排行第十。”
李無痕點點頭,洋洋得意道:“十哥,其實北曜天君第一個找的就是我。”
一經確認,李長生就對李長鳴說:“我說什麼來著,無痕定會入選。”
“好弟弟,這不家族名單還沒定下來,你看我和五哥投軍下凡如何?”
李無痕問:“守城還是殺敵?前線作戰可馬虎不得。”
李長生答:“李家男兒無懦夫,當然是去殺妖。”
李無痕繞過李長生,又問:“哥哥意下如何?”
一路寡言少語的李長鳴這時候斬釘截鐵道:“殺妖。”
李無痕停下腳步:“哥哥可有修鍊?自認實力幾許?”
李長鳴同樣停下:“實力比不過你,在十弟之上。”
李長生此時又開口:“沒錯。我和五哥每個月較量一次,輸多贏少。”
李無痕沒理睬李長生緩和氣氛的言語,而是在品讀著李長鳴的眼神。不知他經歷了什麼,他的眼神滿含堅毅和決絕,無聲宣示著他的決心。
於是乎,李無痕說:“哥哥想去就去,弟弟豈會攔著。隻是弟弟有一忠告不得不說,哥哥莫怪。我的忠告是踏上戰場心不能亂。”
李長生又說:“好弟弟,多來幾條,我去叫那些想去北境的兄弟們過來聽。”
李長生一溜煙就沒影了,隻留下他們這對一母同胞的兄弟,很難不懷疑他是故意為之。李無痕覺得還好,倒是李長鳴,沒了李長生緩和氛圍之後,更加拘束。
早年喪父,生母改嫁,過繼子,從小就生活在充滿攀比和競爭的環境,光是想想李長鳴可能會麵臨的壓力李無痕就頭大。
“不等他了,我們先走。”
穿越樹林,蹚過冰冷的溪水。李無痕在路上說人間的風景和仙境的自然風光一樣,開闢仙境的設計師就是為了補上僱主不能遊玩人間的遺憾。如果去掉這些由一個個空島組成的仙境,天界就隻剩下宮殿群和瓊樓玉宇,很單調。
李長鳴心知肚明弟弟在沒話找話,不過他找不出其他話題。弟弟去過人間,去過人妖邊境,什麼場麵都見過了。自己那點陳穀子爛芝麻有什麼好說的呢?
李長生也真是,去百花園做甚?裏麵的花花草草種類齊全,但他很難胸有成竹的跟弟弟講解這是什麼花,那是什麼草,功效又如何如何。說不準弟弟比自己還瞭解,畢竟是三叔帶大的孩子。
芳草露珠滴下,李無痕在園中漫無目的轉悠,李長鳴坐在涼亭裡靜靜出神。他們的目光時不時往對方瞟去,雖然都隻有一瞬,卻能心有靈犀地巧妙避開對方看過來的時機。
“娘離開李家那年,哥哥多大?”終於,還是李無痕忍不住了。
“……四歲。”
“四歲啊……”
李無痕的身影和聲音都消失了,但很快,李長鳴就看見他倒掛在涼亭邊簷,垂下頭來問:“哥哥為什麼想下凡?是因為六叔的事嗎?”
李長鳴的眼沉了下去,點頭說:“他下凡殺妖,死了。我想未能給他盡孝,至少要殺一次妖,出一口不平氣。”
李無痕倒了回去,坐在亭子頂上說:“哥哥這麼想會死的。開打了,戰鬥就不會停下。天帝親征共計陣亡兩萬餘天兵,戰場還隻是在人妖邊境。這次不同。”
“我明白。李家男兒無懦夫,我需要這次機會向家族證明自己。”
李無痕輕輕一笑:“這就對了。”他從涼亭頂跳下來,直視著李長鳴:“殺妖不是狩獵,不是快意恩仇,這是一場戰爭。你想藉此證明自己,他們也有同樣心理。我們的實力有多強,他們的實力就有多強,萬不可輕視戰場上的任何一個戰士。”
聽到李無痕改口不再稱自己為“哥哥”,李長鳴莫名感到壓在肩上負擔減輕不少。再聽忠告,李長鳴便更加重視。此時此刻,李無痕不再是他未曾謀麵的弟弟,而是那即將踏上戰場並肩作戰的袍澤!
他的目光有了神采,走下台階的步伐充滿了自信和謙遜。他對李無痕抱拳道:
“在下李長鳴,謹記忠告。”
李無痕立定身姿,同樣抱拳,雙眸炯炯有神:“在下李無痕,請多指教。”
隨後,李長生帶著爽朗的笑聲步入園中,看來他早已對此心中有數。他對他們神色瞭然道:“看吧,無深仇大恨,暢談有何難?”
話音落下,三兄弟相視片刻,隨即朗笑出聲。陽光正滿,花氣浮動,幾襲衣袍在微風裏颯颯飛揚。
……
天輝三十年正月初五,北天域神霄境,浮金閣。
正月初三,北天域徵兵結束,共計徵兵三千,其中出身世家望族的天兵共有千餘。這些代表各方天域,各方大族的新兵在正月初五這一日聽軍令齊聚浮金閣。
入浮金閣,觀者無不驚嘆其規模巨大,僅用一層就容納了他們三千天兵。再看那滿牆宏幅钜製。日月同天、領命鎮北、玄武踏雲、朱雀展翅、斬朱厭、戰窮奇、誅龍王……公孫家族的輝煌歷史被畫師完美復刻,真乃北天域一大奇觀。
李無痕雖早已遊覽神霄境一遍,這回再見,依舊如當初那樣震撼失語。
竇觀止則不同,再見這棟宏偉奇觀,他想起的儘是早年在這裏刻苦訓練暗殺技巧的痛苦歲月,不禁瑟瑟發抖。
李無痕見他這般,便說:“這就開始抖了?我早勸你不要投軍,你偏不。趁現在還沒出發,想反悔趕緊說,我替你去跟北曜天君交代。”
竇觀止連忙道:“不不不,我隻是想起往事而已。你都去了三次地界,我一次都沒有,這不公平!哎呀李子哥你就放一百個心吧,我豆子絕不拖後腿。”
“話是這麼說,遇上麻煩別憋著,實力不夠就不要想著自己解決。”
“好嘞。”
李無痕繼續觀望,看看除了李家兄弟外還有沒有熟悉麵孔,搜尋一番,果然在角落裏看見正與其他天兵攀談的邱明玉。如果連他都來了,那麼另一個……
“無痕。”
上官衍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他轉頭去看,數月的兵法修學和軍營歷練使上官衍改變不少。比起在地界初次見麵那樣,多出了幾分儒將風采。
“又見麵了,之前進宮麵聖多虧上官兄指點。”
上官衍擺擺手道:“舉手之勞不足掛齒,無痕,你有沒有入選?”
李無痕點了點頭,“上官兄也入選了?”
上官衍嘴角微揚:“對,而且北曜天君還向我承諾,讓我當這支軍團的副將。”
“可以啊,”李無痕挑挑眉,“看在我們曾經並肩作戰的份上,照顧照顧我?”
上官衍笑罵:“你小子,還沒下凡就開始盤算起來了。”
大堂裡到處都是類似的對話,大多數天仙都認為這樣一支混合軍團對戰局作用不大。它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了讓天庭和其他不能在這場戰爭獲利的家族心滿意足,美其名曰“重在參與”。
浮金閣燈火變幻,從華貴的金黃變成了嚴肅的亮白,眾仙安靜下來,默默等待。隨後,北曜天君公孫天行於穹頂緩緩降下,浮在空中,威嚴地俯視眾仙。
“各位,我就是本場戰爭的最高統帥,天帝親授的征妖大將軍公孫天行。你們隻需記住我這張麵孔和身份足矣。”
話音剛落,眾仙手上皆憑空出現一張銀牌。銀牌分三種,分別刻印“風”、“雷”、“火”三字。就在他們一頭霧水之時,公孫天行又道:
“你們手中的銀牌分別代表風字營、雷字營和火字營。三個戰營雖然沒有高低之分,但絕不可混淆。私自調換銀牌者,軍法處置。”
李無痕和上官衍對視一眼,他們都沒分到銀牌,一股不祥預感在心中升起。
“在接下來的兩個月,你們將接受極其艱苦的操練。我不會淘汰任何一個士兵,但若是你們自認為無法接受操練和後續的戰鬥,可以在下凡前退伍,北天域不會追責。開戰後,我會根據你們的表現挑選潛入元邑的精英,嚴懲怯戰行為。”
“我想你們現在也發現了,其中有些天兵並沒分到銀牌,因為他們是你們將來的長官。”公孫天行停頓了一下,提高語調鄭重道:“風字營參將呂醒言出列!”
呂醒言一躍淩空,從容不迫地飛至公孫天行身側。來自東天域的他身材瘦長,和眉善目。他的形象雖是平日裏最常見的鄰家叔伯,但擁有十次深入妖族腹地的作戰經驗。參將一職對他而言完全可以勝任。
“雷字營參將蕭恆出列!”
出身北天域善化境蕭氏的蕭恆毫不掩飾自己的磅礴氣機,昂首挺胸地閃至公孫天行身側,好似無意般擠開呂醒言的位置。他的家族世代輔佐公孫氏,自己則在前些年為北天域斬獲數十妖將首級,立下赫赫戰功,自然傲氣十足。
公孫天行刻意保持著身位,繼續道:“火字營參將裴淩出列!”
來自南天域的裴淩不急不緩地飛至公孫天行身邊,向他鞠躬致意。與前兩位參將不同,裴淩此前就擔任過南天域赤羽軍主將,戎馬生涯長達百年之久。隻因十年前的南天域盛行朋黨攻伐之風,不得不讓這位文武雙全的良將辭官交權。
公孫天行將刻有火字的金牌交與裴淩,小聲道:“恭祝裴將軍東山再起。”
大堂一片寂靜,天仙們都在等待著公佈軍團的名稱和它最後兩個職位。李無痕死死攥住竇觀止的手,目光緊盯那張刻有雷字的銀牌,臉色難看極了。上官衍的臉色同樣也好不到哪去,一個最糟糕的念頭正衝擊著他的大腦。
“天象軍副將上官衍,出列!”
“天象軍主將李無痕,出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