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廷議隻持續了兩個時辰,在這如坐針氈的兩個時辰,李無痕切身體會了什麼叫心有餘而力不足。人間的命運已經被寫好了。魏廷主權喪失,糧草被天界壟斷,**丹遍地。這還隻是天界掌控人間的第一步。
走出明義堂,凜冽的穿堂風撲麵而來。泱泱學子們已圍了一圈又一圈,代表團中有不少他們的親友,他們正好可以藉此最先得知廷議內容。李無痕在紫霄宮隻露過兩次麵,無親無故的,也會被曾經一同聽講的學子纏上。
不過他就像夢遊一樣走在荒謬的現實中,不知自己在這裏的意義,好像救出龍太子也隻是增加了天庭談判的籌碼。
要死人了,要死很多很多人了。
這些和他一樣年輕的天仙,那些比他年長許多的天仙,他們是不是早就預料到會有如今局麵了?
他看著身為太乙天官的李天清在攙扶著李氏家主漸行漸遠,身後眾仙有說有笑噓寒問暖,邀約著要去誰家仙境遊玩敘舊,誇下海口說要用自家的丹藥買空千家萬戶的餘糧。他們根本不在乎人命。
不知不覺間,他走到明義堂附近的庭院,薑岐和鍾離岫正在和一個樣貌年輕的天仙談話,神色較為凝重。接著,他看見那個年輕天仙指了他一下,薑岐和鍾離岫隨之回頭看來。
“李公子,風吾衛在觀海城行動受阻,形勢不利,我們前去支援吧。”
這句話如響雷般在李無痕腦海內炸開,可他隻是無力地點點頭。還得是兩位前輩行動迅速,架著他飛往觀海城。
……
“觀海城是誰放的火,是誰打傷你的?”李無痕停止了回憶,他隻知觀海城全體軍民叛亂,全城陷入一片火海,身為總指揮的慕容清雪當時就在城中。負隅頑抗的反賊擋住了李無痕進城的去路,直至火滅才見慕容清雪負傷出城。
“進來我就告訴你。”
李無痕一愣,然後進了寢房,乖乖靠在門邊。臥床靜養的慕容清雪氣色要比他想像的好些,但他得知慕容清雪是受了很嚴重的內傷,這纔不得不把後續剿賊工作的指揮權移交給付知秋。
慕容清雪無奈一笑,招了招手:“你就那麼怕我啊,過來。”
李無痕近前,她伸手捏了捏李無痕的臉,“別以為我看不出你的心思。想下凡,又覺得風吾衛不能讓別的仙當了。年紀輕輕心思就這麼重可不是好事啊。”
李無痕抿了抿嘴,眼神躲到一邊。
“我告訴你那天發生了什麼,聽完之後,你要做出選擇,保證不反悔。”
“好。”
……
觀海城位於滄海上方空域,雲層稀薄,因常能俯瞰浩瀚滄海故得此名。現任城主名叫曹錚,天狩司掌握的證據足以坐實他的反賊身份。
隻是,天狩司還沒進城就遇到了兩難境地。他們看見觀海城的城牆上掛滿了天仙,都是被捆仙繩牢牢捆住的城民。城頭上的天將公然放話:“曹城主請風吾衛進城一敘,半時辰為限。若誰敢離隊求援、貿然進城,他們償命。”
說罷,天將輕輕一拽捆仙繩的末端,被掛在城牆上的天仙就上去一尺。這意味十分明瞭,反賊不惜引起暴動也要讓風吾衛進城。他們有這麼做的底氣,就說明他們已經全麵控製了觀海城。
九天廷議召開期間出現叛軍,這無疑是在打天帝的臉。即使上報天庭,訊息必定會被壓下。因此,沒有誰敢輕舉妄動。
不到一炷香時間,慕容清雪的首席指揮使莫琮前來彙報:“查清了,那天將叫曹鈺,是城主曹錚的胞弟,估計難以說服。”
段徵道:“我們不是有一隊隱身潛伏的弟兄們嗎?讓他們摸進去砍了曹家。”
齊昭道:“不可。萬一他們早就在城中設伏呢?他們把全城居民的性命作為要挾,定是做了萬全準備。火吾衛正在帶隊趕來,再等等。”
慕容清雪道:“時間有限,我還是進城為妙。你們和火吾衛保持聯絡,務必要他埋伏在天兵感知範圍之外。”
眾仙驚愕,齊聲道不可。慕容清雪以城民性命為由,毅然孤身入城。
入城,慕容清雪見城內情形遠比想像要嚴重。軍民個個手持兵刃站在街道兩側,埋伏在肉眼不可見的隱秘角落。真乃舉目皆敵!
“你們可知曹城主用你們的性命換取我孤身入城?”
不知哪個天仙高聲大喊:“知道!用我們全城性命賺一個東曜天君的女兒入城,值了!”
慕容清雪冷笑道:“嗬,我是進了賊窩了。看來我無需憐憫……”
“慢……”一隊兵馬現身,為首的男子麵相陌生,看不出易容痕跡,大抵又是曹錚親信。那男子揮了揮手,天兵們抬出幾十個被牢牢捆綁的男女老少。
“城中還是有些天仙心向天庭的,還請仙子住手,隨我進曹府麵見城主。”
“如何見得他們心向天庭?”
曹錚的親信不屑一笑,翻身下馬,走到一對母子身前,掏出戰刀。這時,又聽慕容清雪喝止。
那男子立刻收刀入鞘,陰險笑道:“慕容小姐,請。”
進曹府,一路穿廊過道,直入曹府正房書房。城主曹錚在此等候多時,他的視線停在手中史冊上,神情看不出是喜是悲。
慕容清雪道:“曹城主,請您放過城中無辜,束手就擒。”
曹錚道:“為君父效忠,值得嗎?”
“我依法行事,君父次之。若能以自身性命緝拿反賊,換取城民太平,值得。”
“倘若天帝下旨把令尊定為反賊或是令尊起兵造反。姑娘該當如何?”
“謬談。若城主想要我的性命挑起戰火,我勸您還是別白費力氣。”
曹錚合上書本,終於把視線移到慕容清雪身上,他毫不掩飾地上下打量對方,好似欣賞一整塊羊脂玉雕刻而成的傑作。
“美,甚美。”曹錚放下書本,起身,在屋內邊走邊說:“女子爭奇鬥豔,費盡心思討好公子、老爺,隻求位列胭脂榜。而姑娘隻需露相,就可讓大家過目難忘,胭脂榜魁首不停變動,而姑娘卻能始終位列前三甲。”
“姑娘還是自太初天尊時代之後的首位女官,數千年不遇,意義非凡吶。不用我說,姑娘應該自己清楚這過程有多麼困難。那些目光,那些非議,那些排擠,如同枷鎖。若姑娘不姓慕容,定不能站在這裏與我麵談。”
“女子是工具,是點綴,從未被正視過。而姑娘是個例外,一個打破所謂‘傳統’的例外!姑娘難道就不想與我們合作,或是為我們發聲,建立一個新秩序嗎?”
慕容清雪說:“你們的行徑劣跡斑斑,表達訴求的方式從一開始就錯了。曹錚,你的同夥指認你釋出八十六條刺殺令,為你發聲簡直是在浪費我的生命。”
“我在為天界清掃蛀蟲!”
“那你為何要拿城民性命要挾?!你若是認為自己坦坦蕩蕩,現在就叫他們卸下刀兵去天狩司受審,和那群反賊劃清界限!”
“你!”曹錚怒目圓瞪,青筋暴起,氣機絮亂,一時無法平復。
在各處守候的家丁都沖了進來,刀劍出鞘。
“你抓了那麼多反賊,難道就看不出天罡就是一場世家互殺的騙局嗎,這纔是天界的病根啊!我們都是被那群開會的傢夥逼進來的。你們是明槍,我們是暗箭,殺的都是他們的眼中釘肉中刺!現在他們不要我們了,我們就得死。”
“風吾衛,你就聽我一句話,帶隊離開觀海城。我會帶天兵鬧到天庭去,好讓全天界城民都看清他們的醜惡嘴臉。”
慕容清雪皺眉道:“你早有準備?講講?”
但就在此刻,慕容清雪察覺到曹錚那大義凜然的神情多出一絲貪婪,似乎下一刻,曹錚便會撲上去將她吞噬。須臾間,她從這殺意感知中意識到了此前遺漏的一點——時間。
法力在空氣中流動,某種法陣悄然成型。
曹錚所言不假,但他始終隱瞞著自己邀請慕容清雪進城的真實意圖。
突然驟增的法力壓迫著慕容清雪,迫使她跪在地上動彈不得,這股法力亂流在她體內四處流竄,猛攻她的五臟六腑,使她吐血不止。
“抱歉,我的計劃需要你的獻身。”曹錚俯身說完就對家丁勒令道:“捆了!”
“通知曹鈺,待到慕容清雪押上城頭,叫天狩司進城受降。不然,立即殺了慕容清雪。”
曹銓道:“城主,不留她到我們帶兵圍攻紫霄宮?”
曹錚道:“慕容清雪雖說出身高貴,到底隻是一介女流,紫霄宮的老爺們可不會在乎,他們怕的隻會是刀。三弟,你放心好吧,紫霄宮權貴雲集,即使被圍,各營天將也不敢擅自帶兵救援。”
正當他們要去披甲佩刀,卻見押送慕容清雪的隊伍被一柄飛劍殺敗。
曹錚詫異道:“什麼?她身上明明無劍,何來飛劍?”
曹銓道:“沒有闖入者,莫非是精氣神化形之物?!”
飛劍挑斷捆仙繩,慕容清雪重獲自由身,點穴壓製體內亂流,提劍說道:“我的白虹劍一直都是精氣神化形之物,專門誅殺惡賊!”
曹錚大罵一聲,勒令侍從通知天兵即刻進攻。
慕容清雪深明擒賊先擒王的道理,先朝曹錚直撲而去一劍劈了他的右臂,再將他釘入牆中。最後對曹銓厲聲道:“放過無辜城民,否則我現在就殺了他!”
不料,仍有反賊不顧曹錚性命,直接殺嚮慕容清雪。
這時的慕容清雪難以激發劍氣,更難催動自身氣機施法,隻得以近戰之姿迎戰群賊。
說時遲那時快,劍光所過之處,血肉橫飛,頭顱落地。
即便反賊佔盡先機,更有地利加持,那批殺嚮慕容清雪的反賊有大半還未出招就被一劍斬首。那柄劍實在太快了,快到了見寒光即身死的地步。
很快,下一批反賊忌憚劍仙之實力,就飛到空中釋放上百種法術。下方反賊硬扛這無差別的進攻,以數名同伴戰死換取偷襲之機。可有些分明得手的偷襲打到慕容清雪身上就如同觸及城牆那樣未傷及分毫,這便是得益於慕容家族的家傳功法之一——金剛不壞!
攻守兼備。動則暴風驟雨的攻勢,靜則銅牆鐵壁的防守。群賊豈能敵對?
觀海城火起,城主曹錚趁亂逃亡,又聞慕容清雪在火中大喊:“曹錚!你真當我是那弱不禁風的女子了!?趁你還有點良知報負,趕緊束手就擒!”
曹錚聞言停下步伐,雙掌合十,周圍的火海聚合成一個烈焰巨人朝聲音來源撲殺而去。“白虹斬不斷火焰,我看你怎麼過得了這關!”
在火海中以一敵十不落下風的慕容清雪見到那個巨人大步流星向她衝來後,不惜留下後遺症也要強行運氣,刮出一陣龍捲罡風。
風起!
火龍捲與烈焰巨人相撞交融,變成一個更加龐大的火球。慕容清雪本著既然打破禁忌那就一破到底的念頭,激發磅礴劍氣斬將火球斬破。這也讓她付出了代價,那股法力亂流瞬間直衝天靈。
“看不見了。”慕容清雪趁反賊還未組織起新一輪進攻,趕忙逼出體內亂流。
“城中隱藏一個結陣大師,要把他找出來。”
慕容清雪將感知至提升極致,即便失明,周遭的法力流動對她仍是一清二楚。
反賊也深知己方的結陣師是他們的底牌,萬不可被那女劍仙殺掉,於是拚了老命也要發起自殺式襲擊。
搜尋之際,忽聞曹銓獰笑:“風吾衛!我把平民都放了,你倒是去救他們啊!”
聞言,慕容清雪在殺賊同時再分出二心搜尋平民,發現曹銓說的哪裏是放過他們,是派出叛軍去追殺他們!
“卑鄙!”
對此,慕容清雪放任結陣師暗中結陣,主動追擊叛軍。這正中曹銓下懷,這支天兵清一色重騎,沒正經修鍊功法的平民在他們麵前就是待宰羔羊,隻會給慕容清雪徒增負擔。你是劍仙又如何?碰上修為不俗的正規軍也得掂量分寸!
曹銓一邊揹著早已嚇得麵如土色的曹錚,一邊高聲道:“誰殺了慕容清雪,她的屍首任你把玩!”
部分天兵調轉馬頭,尖槍直指慕容清雪,發起奔雷般的衝鋒。
在慕容清雪耳中,她聽不見箭矢破空聲就立馬斷定了對方是騎兵。胯下的重灌天馬可以在瞬間爆發出撞破牆麵的力量,那些長度遠勝白虹劍的尖槍更是一大殺器,馬上的天兵也個個身懷絕技,絕非那群烏合之眾能比的。
劍技·霹靂
雷法與劍術的融合,鑄就這無與倫比的快攻。慕容清雪的最強起手式,毫髮無損地撕裂了天兵在戰場上引以為傲的衝鋒陣型。
“趕緊走,我掩護你們!”
話音剛落,立感殺機迫在眉睫。慕容清雪下意識側身一躲,右臂當場炸爛。若不反應及時,無形法力便會擊中心臟。
剛躲過致命一擊,卻不料竟有反賊混在平民之中。趁慕容清雪斷臂還未重生,立即五指一抓要把她碾死。
慕容清雪嘔出一口鮮血,調動法力與之對抗,同時駕馭飛劍彈開箭矢。她再單腳下踏,現場即刻湧出洪水浪濤,沖落那些馬上天兵。
眨眼間,斷臂重生,劍回右手,戰局扭轉!
……
“我的天吶,怪不得沒外傷。”李無痕聽完傻眼了。
“想清楚了嗎?”慕容清雪平淡地說。
李無痕點頭:“我覺得沒有比您更能勝任風吾衛的天仙。”
慕容清雪捶了他一下:“內敵都這麼棘手了,你確定要下凡應對更複雜的局麵?風吾衛的行事原則就是守護正義,緝拿惡賊,很適合你。”
“這……”李無痕陷入沉默,結合他參加九天廷議的經歷和曹錚的話,天狩司和天罡都是用來清掃障礙的工具,不可能改變現有的製度。
李無痕下定決心道:“風吾衛非您莫屬,回來吧。”
慕容清雪的眼裏光慢慢暗了,眼皮垂落片刻,像有細雪融在睫上。但隨即又抬起眼來。唇角先彎,眼裏便浮起溫靜的暖意。她輕聲說:“好。祝你平步青雲。”
門口傳來慵懶的掌聲,李無痕回頭一看,竟是公孫天行。
李無痕嘴角一顫,他不曾沒察覺到公孫天行的氣息:“你根本沒走?”
“猜你今日會來,所以多等一會。”公孫天行鄭重其事道:“李無痕,你入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