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光二十一年正月初三,聖京,卯正。
朔風如刀,卷著潑天大雪刮過宮城。旭日破開雲層,冷冷普照著象徵大魏王朝核心的九千餘宮室的每個屋頂。每一片琉璃瓦都凝著霜,每一重飛簷都挑著寒。新一年的首場政務朝會便在這凜冽的破曉中照常召開。
官員們的車隊聲勢浩大,莫不敢怠慢本場朝會。
而在這長龍車隊之後,路上遙遙尾隨著另外一駕豪奢馬車,它的速度慢悠悠的,好像根本不擔心會不會遲到。幾駕被它耽擱時間的馬車不得不在道路上快馬賓士超過它,馬背上的車夫還不忘罵幾句粗話。
偌大的車廂內坐著四男一女,氣氛沉默,直至年紀最長者開口詢問那名身穿紫金道袍的道人:“都進去了?”
道人輕輕點頭:“都已就位。”
今日朝會不見元日大朝那般熱鬧,但可謂是群賢畢至。
如今徐黨這一國之蛀蟲已除,不少老麵孔得以外放、高升,去執行皇帝陛下與內閣製定的軍改方略,也有不少新麵孔即將大顯身手去做那朝廷新棟樑。
皇帝姚修能此時高踞禦座,一眼望去,這滿堂文武公卿甚是順眼。
可突然間,一駕馬車突兀地闖進他的視線,在殿外廣場上迎著風雪而來。
宮門已閉,誰敢驅車擅闖宮禁如入無人之境?!
“來人,有刺客!”
文武百官和禦前侍衛們的目光跟著皇帝那隻慌亂的手移動,同樣看見了絕不可能出現在那裏的馬車。
“護駕!”
“拿下!”
禦前侍衛們剛衝出大殿就齊刷刷倒下了,離大門最近的大臣可以清楚看到他們的死狀,皆是被瞬間斬首。
緊接著,身披金甲佩戴金刀的甲士湧入大殿,整齊劃一的靠牆站定。
滿朝大臣亂作一團,還能保持鎮定的大臣們的頭腦飛快閃過一個個麵孔,卻發現沒有哪位權臣缺席。
“各位稍安勿躁,容我講明緣由。”
一個年輕且富有穿透力的聲音讓朝堂漸漸安靜下來,皇帝和大臣們才發現,國師不知何時站在了大殿正中,身後還有四位身份不明人士。
白袍女子氣質清冷,身姿曼妙,麵貌尤為出眾。紅袍公子眼神陰鷙,像是玩世不恭的大族子弟。另外兩位瞧著麵善的中年男人若是脫去身上的黑袍和綠袍,換成大魏朝服,氣質完全不違和。
可是他們站在國師,也就是天庭使臣身後,就代表他們是從天上下來的。
皇帝小心翼翼詢問:“國師有何事?朕不是同意你們在地界販賣仙丹了嗎?”
郭壽光高聲道:“天帝有旨,天兵即日接管聖京宮城。天帝有旨,天輝三十年、同光二十一年二月初一,天兵進駐聖京、永寧、平安、豐邑、九璋、定西、青陽、清規、澤潤、安陽、長嬴、永定、淮安、雲夢這十四座城池,不得容緩。”
包括皇帝在內,眾人皆愕然,這是**裸的,不留餘地的威脅!
麵對近在咫尺的威脅,姚修能還是硬著頭皮展露出身為一國之君該有的魄力:“那你們為何要把朕還有朕的大臣團團圍住?這是友邦之禮嗎?”
郭壽光道:“陛下不要誤會,天庭懷疑聖京藏匿妖物,有與妖物串通之人。隻不過天師府還未重組完畢,隻好派天狩司下凡搜查,請見諒。”
姚修能內心一驚,不知夢行雲是否還在京中,更擔心六皇子身邊的那名女子。她們一個是披著人皮的蠱雕,一個是蠱雕的造物,天狩司定能查到蛛絲馬跡。
“上一位國師橫死宮城是不假,但你們不是早查過聖京全城了嗎?你們什麼都沒查到,何來藏匿妖物一說?”
隻見那位白袍女子隨即開口:“屬下辦事不力,隻好我們親自下凡。而且……”
利劍出鞘聲響徹大殿,白虹劍所指方向,正是那跌坐在禦座上的姚修能。
“大魏皇帝,你早已沾染妖氣。”
下一刻,橫樑燃起火焰,不見其損毀,但有羽毛紛紛落地,燃成灰燼。見此駭人一幕,群臣嘩然,更有當場昏厥者。
忽然間,聖京妖氣驟增,滿城轟動。
慕容清雪道:“皇宮還有一個沾染妖氣之人。我去對付蠱雕。”
霎時,殿外千劍拔地而起,朝空中那個渺小身影急速殺去。不僅如此,漫天飛雪皆作刀鋒,為那千柄飛劍造出無窮聲勢。
慕容清雪知曉蠱雕為那蠱術開山祖師,善用奇毒,自不會做那緊隨其後的自討苦吃之舉。飛劍飛雪前去追殺,自己則在大殿外改變風向,以免妖風入城。
紅袖卷破劍陣,妖風吹散飛雪。且聽夢行雲笑道:“好風雪!天下亂局由天庭而起,真是多謝了!我蠱雕當還一禮!”
眼見一根羽翎鏢朝皇宮迅速飛來,慕容清雪便想起在涼州與白狐廝殺時受到的偷襲,也是這樣一根羽翎鏢。
“原來是你!”
慕容清雪一步踏出,身影頃刻消失,捲走殿外滿地白雪。
白雪化作箭矢萬箭齊發,浩然劍氣讓羽翎鏢瞬間化成齏粉。
“看劍!”
半座聖京城的屋頂積雪因這一劍散落城南大門,無數目睹此景的劍修男兒郎自愧不如,發誓此生不再習劍。
一盞茶功夫不到慕容清雪便返回宮中,對使臣低語:“被她逃了,他們怎樣?”
郭壽光低聲道:“尚在搜查,請您前去助力。”
待風吾衛離開,郭壽光對姚修能說道:“堂堂一國之君竟沾染妖氣,屬實罕見。皇帝陛下,我想我們有很多話要談。”
他一揮手,天兵便開始清場,把文武百官驅趕到偏殿。
清場完畢,大殿內僅剩姚修能、姚文康、姚文承、姚文安四人,這下看得清清楚楚了。郭壽光冷冷一笑:“原來是六殿下不在。”
大雪紛飛,陰雲密佈,拜入四大吾衛門下的伏凶衛們早已把後宮包圍。不為別的,隻為搜尋宮內一切違禁器物。天大亮時,他們將擴大搜尋範圍,把各部衙門都硬闖一遍,好讓京城百姓都知道上天對朝廷失望至極。
大街上,一對披著白色狐裘的男女正往東門而去。
“那玩意有用?不就是一副棋盤嗎?怎麼拖延?”
“那是主子經常用的棋盤,它的妖氣比你重。”
早已易容的姚文泰語氣陰陽道:“好一齣金蟬脫殼,既然師傅昨夜就得知天仙下凡,怎麼今早才讓我們走?”
“棋盤隻是緩兵之計,假死才能脫身。要讓天仙確信世間再無姚文泰。”
“說得輕巧,上頭遍佈天眼,我怎麼假死?待會被逼到室內誰都走不掉。”
空相思忽然停下腳步,也跟著停下的姚文泰差點沒站穩摔倒。
空相思扶住他,以命令口吻說道:“把你的玉佩給我,快。”
“你怎麼知道我身上戴著玉佩?”姚文泰一邊解下玉佩,一邊慢慢明白了她的意圖。她是師傅造出來的東西,身上沒有生氣,玉佩則是貼身之物,人氣最重。
“你替我死?”
空相思沒有回答,一把奪過玉佩。
“薛蘭!”姚文泰扯住她的手:“你主子都自個兒跑了,為什麼還要給她賣命!”
空相思還是那副冷淡麵孔,手中多出一丸黑色丹藥。她雖沒有服下丹藥,卻逐漸變成姚文泰的原本樣貌。
易容完畢,空相思當即給了姚文泰一拳,並將那丸可以掩蓋氣味長達一日的丹藥送入姚文泰口中。而姚文泰橫飛出去,身軀撞破民房,倒在廢墟中不省人事。
追兵趕到,見到的便是這一幕:六皇子為跑路不惜打死路人。
“上頭有令!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此話一出,空相思當即去殺離她最近的追兵,手法極其殘忍。被她觸碰到的追兵還在驚訝法力壓製無效時,身體已經被劇毒腐蝕,轉瞬爆體而亡。
“他的功法有毒,換火攻!”
十步之內,空相思誅仙易如反掌。十步之外,一條火龍飛撲而來。
赤焰長龍貫穿整條街道,連地麵都燒得焦黑,首當其衝的空相思避也不避,迎麵接下這一擊。
付知秋風輕雲淡地拍了拍手,邊走邊訓話道:“殺一個修鍊邪功的凡人都要大驚小怪,你們是飯桶嗎?封鎖這條街,沒我命令,任何人都不許進出。”
他走到那具焦屍旁邊,俯下身,死死盯著,全神貫注地傾聽。但凡這具身軀還有一點喘息,一聲心跳,他便會竭盡全力救活這個六皇子。一個活著的六皇子將會是證明大魏皇帝欺天之罪的鐵證。
死了?
付知秋拉起燒焦的手臂,沒有脈息,更不見任何復生跡象。他眉頭一緊,一個連殺五名伏凶衛的邪修就這麼死了?凡人之軀竟會如此脆弱?
他注入比救命仙丹更高效的元氣,可元氣剛一進去,就從那具身軀外泄出去。
死了。
付知秋側過頭,走向那座牆壁破了一個大窟窿的民居。裏麵住著一家三口,夫妻和小女孩蜷縮在角落瑟瑟發抖,麵色慘白,旁邊躺著一個倒黴蛋,木柴堆掩埋了他的上半身。
他還有心跳。
付知秋蹲在一家三口麵前,伸手輕輕撫摸小女孩的一頭秀髮:“不用害怕,惡人已經解決了。”
男人嚥了咽口水,說:“爺,我們什麼都不會說,我們什麼都沒看見。”
“錯了。”付知秋停下撫摸動作,把夫妻倆嚇得麵如土色。“我們是從天上下來的。你們的皇帝在宮裏藏匿妖物,教唆皇子修鍊邪功。天帝大怒,派我們下凡除妖。你們把這訊息放出去,就當幫我們一個忙。”
夫婦點頭如搗蒜,被安撫情緒的小女孩笑得天真浪漫:“神仙下凡了。”
付知秋眯眼微笑道:“供在廟裏的纔算神仙,我們是天仙。”
叮!
自認為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的夫婦目睹這一幕後心又提到了嗓子眼,那半死不活的傢夥居然敢用短刀去刺天仙的頭!真是瘋了!
短刀停留在半空中,明明僅距離頭皮一寸,卻未能再近分毫。姚文泰此時的手感像是刺在了一堵城牆上。
短刀寸寸崩斷,飛出的刀片隨即自燃。付知秋陰沉笑道:“我說一個隨手誅仙的邪修怎麼打不死一個凡人,你們是一夥的啊。”
付知秋一把反扣對方的手,將整個人拽出木柴堆高高拋起。他凝視著那張含怒帶淚的麵孔,眼中滿是興奮:“讓我猜猜,你的臉皮底下藏了什麼。”
剎那,一抹黑虹直奔付知秋撞來。幾步的距離,極快的速度,使他猝不及防。
從雨花街到夫子廟,穿牆破壁,一路人仰馬翻。
幾番交手,付知秋已探明對方身份。無心,無血,無肉,神智聰慧,分明就是一個活傀儡!主人不死,它便不滅,法力更是無窮無盡。而且根據這傀儡的劇毒特性,若不是自己火法紮實,恐怕早已中毒身亡了。
付知秋邪魅一笑:“這麼棘手的東西我還是第一次見啊,可我的目標不是你。”
他踏上相國寺寶塔塔頂,朝雨花街飛掠而去,在上空炸出一長串雷鳴。
街道上響起一聲怦然巨響,渾身焦黑的空相思依舊擋在姚文泰身前,擋下付知秋未盡全力的一掌。付知秋看自己未能打中六皇子,當即加重力道,那條臂膀隨後炸裂。
付知秋嘴角微揚,空相思暗暗叫苦。不是因為這一回交鋒,而是因為飛快覆蓋小半座京城的浩然劍氣。
未見其身影,一點寒芒先到。
空相思急中生智,反手拉著姚文泰擋在自己身前。付知秋注意到她的陰招,瞬間閃至姚文泰身前,拚盡全力接住飛劍。
想也不用想,光是這會工夫,那傀儡估計已經帶皇子出城了。
“可惡……”
京郊,驛路。
恢復女兒身的空相思拽著姚文泰急速飛掠,白衣白髮,幾乎與雪地融為一體。若風雪再大些,饒是天眼也發現不了他們的行蹤。
“放手!”
姚文泰一刀斬斷空相思那隻雪白手臂,以他的修為而言,憑空造物不難。
空相思環顧四周,確認沒有追兵後才肯開口:“殿下,方纔是形勢所迫……”
姚文泰吼道:“夠了!你為什麼要救我!”
空相思一愣,不解地眨了眨眼。
“我他娘就是一攤扶不上牆的爛泥!遊手好閒的軟蛋!有什麼值得你救的?我苦也吃了,福也享了,天庭抓我就讓他們來抓好了,反正老子活夠了!”
姚文泰跪在雪地上啜泣,鼻涕眼淚一出來就結成了冰:“蠱雕都跑了,你明明自由了,為什麼還要拚命啊。找個老實人嫁了不好嗎?”
“我是主子的造物,註定要奉命行事。不過……”
寒風吞沒了她的聲音,姚文泰下意識抬頭檢視四周,正好對上她的眼眸和那張清秀麵龐。
“作為薛蘭,我希望你活著。”
姚文泰沒有回答,眼神獃滯。空相思一走,他便慢慢起身,跟著前行。
……
天色陰沉,今日註定是大雪紛飛。
皇帝姚修能頹然坐在禦座上,垂頭喪氣,麵如死灰。他的皇子們個個憤懣不平。隻可惜那個精氣神飽滿的天庭使臣絕非善類,說不定正等著他們出手。
宮門大開,一批又一批願為朝廷效力的宗門修士、江湖散修被押入萬壽宮,跪在大殿中央,郭壽光腳下。
一個天兵在他身旁耳語幾句,不知說的什麼,讓他露出了一個滿意笑容。
“皇帝陛下,這些武夫是怎麼回事?為何會出現在大魏皇城?”
姚修能還沒想好措辭,就看見他的滿朝大臣們被天兵從偏殿趕到大殿外麵,站在風雪中顫抖。
太子姚文康突然道:“這都是葉尋所為,此人在江湖聲望極高,是他三番五次諫言父皇招納修士入宮。”
姚修能道:“太子洗馬葉尋,他昨夜就離開京城……”
“前灼陽宗修士葉尋。”郭壽光打斷他的話,高聲道:“天規其四:凡是天生靈根之人,不得在人間為官,陛下忘了?”
“請刑部尚書夏璉上殿。”
他對跪在地上的白髮老人說道:“天子犯錯,臣子受罰。”
大袖一揮,跪在地上的老尚書夏璉和修士們七竅流血,當場暴斃身亡。郭壽光再次揮袖,這些死狀可怖的屍體就被丟到殿外廣場,震懾群臣。
“天狩司將在聖京城佈下驅魔大陣,從今往後,修士不得踏入內城半步。”
說罷,郭壽光一步步登上台階,走到姚修能身側,低語:“好好做你的皇帝。”
語畢,郭壽光單腳下踏。一道凡人肉眼不可見的綿延氣機直衝皇宮上方,與另外四道起於內城四角的氣機相連。他與四大吾衛一同施法,將海量法力注入大陣。在整座京城微微震動後,驅魔大陣成型,蠱雕佈下的監聽法陣蕩然無存。
天官賜福,風雪滿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