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無痕大錯特錯了,在接下來的三個月,他本以為在抓捕反賊的過程中會遭到強烈抵抗,可實際上是出乎意料的順利。
敲響府邸大門,亮明身份,進入府邸逮捕反賊,幾乎每一次都是這樣。
李無痕經歷過幾次不太順利的抓捕,替身的,求情的,自刎明誌的,還有幾位城主逃到了兵馬司,手上甚至持有大印。李無痕以為會見到天兵與天狩司爆發衝突的畫麵,結果卻是天兵以沒有天庭調兵文書為由拒絕聽令。
還有一次抓捕令李無痕印象十分深刻。記得那位在澤中境珍寶閣有過一麵之緣的少女歐陽萱嗎?曾經以劍法出名的歐陽氏竟也淪落到了助天罡刺殺的地步。
“罪證確鑿,請各位跟我們走一趟。”火吾衛付知秋麵對幾十位反賊如此說道。
有著家主嫡係血脈的歐陽萱跪在李無痕麵前,哭泣道:“李公子,我還在攢贖回驪珠的元陽丹,放過小女子吧。”
李無痕自從踏入歐陽府邸起,臉上的凝重神色就沒變過,聽了這番話,心裏更是悲傷。“所以你就為了積攢元陽丹,刺殺忠良?”
歐陽萱隻是哭泣,不敢回答,更不敢抬頭看一眼她曾仰慕過的少年英雄。
“弟兄們!死罪難逃,跟他們拚了!”
砍殺聲隨即傳來,歐陽萱剛回頭,就被李無痕的手掌擋住視線:“別看。”
不過,就在這一瞬間,歐陽萱的眼神從求饒變成了狠戾。她早已卸去了家傳佩劍,但仍有雙手可成兵刃。
下一刻,手刀與飛劍齊至。白虹劍貫穿了少女的左胸,死前,她看了一眼削去她右手的李無痕,臉龐上帶著酸楚的苦笑,緩緩閉上眼睛。
李無痕看著歐陽萱倒在自己腳邊,他的手掌鮮血淋漓,和少女的體溫一起慢慢變涼。
守在上方空域的慕容清雪飛入滿院屍體的府邸,麵對為數不多的歐陽氏子弟和家僕們說:“膽敢拒捕者,殺無赦。”
十月十五,歐陽氏滅門慘案傳遍中天域,官員惶恐不安,城民群情激憤。十月十八,近萬天仙齊聚天門,聯名上書要求重組天狩司。多名高官聯袂彈劾慕容清雪以殘忍駭民心,以酷刑徒損天庭德化之功,以峻法傷天和為由請求革其官職。
次日,天帝下詔,令天庭召開九天廷議。該會議將由四大天官及天庭各部門代表、中西南三天域各個天城代表,北天域代表團、東天域代表團組成。當晚,天庭確定會議時間,九天廷議將於十月二十五日召開,地點設在紫霄宮明義堂。
上次九天廷議的召開,是為了確保下凡禁令在各個天域的順利推行,距今已經過去了兩千多年。這一次的九天廷議還未召開,各天城之間就已經有了當今天帝要徹底肅清反賊的論調。
十月二十五日清晨,被安排成天狩司代表之一的李無痕來到紫霄宮。同樣作為代表的還有林吾衛鍾離岫、山吾衛薑岐,他們是從天庭過來的,一見麵就展露笑容,和天狩司裡最年輕的後生打招呼,同行前往廷議現場。
薑岐道:“李公子,老夫常聽風吾衛說起你,百聞不如一見啊。”
鍾離岫道:“我聽說公子在天狩司遭受排擠冷落,可有此事?”
李無痕搖頭道:“是晚輩不常去天狩司,關係就淡了。”
鍾離岫笑道:“我當是什麼緣故,原來是公子冷落了我們。”
“不敢不敢,前輩言重了。”李無痕嘆氣道:“前輩們覺得,風吾衛行事會不會太獨斷了?晚輩認為這次廷議明擺著是沖我們天狩司,尤其是風吾衛來的。”
薑岐笑道:“公子太高看我們天狩司了,九天廷議豈是為這點小事召開的?你看,我們赴會,風吾衛火吾衛不還是在外擒賊?依老夫看,最多提一嘴。”
“那彈劾……?”
鍾離岫道:“公子大可放心,風吾衛是東曜天君的女兒,彈劾無用。”
李無痕徹底閉嘴了,總覺得有一種被做局的感覺。
快要抵達明義堂,不遠處走來一支烏泱泱的隊伍,為首的兩位便是北曜天君的親弟公孫天珣、東曜天君的世子慕容永廉。他們身邊皆是北天域、東天域屈指可數的高官權貴。
隻見那慕容永廉先打了聲招呼:“李公子,好久不見啊。”
李無痕停在門口,遠遠作揖道:“見過世子殿下。”
慕容永廉攏起鳳羽扇,近前道:“聽說我那妹妹有意雪藏你,怎麼回事?”
薑岐出聲道:“世子殿下,剿賊一事吃力不討好,風吾衛是在為李公子的前程著想,並非刻意雪藏。”
慕容永廉點頭道:“原來如此,我說怎麼會在這兒見到李公子。請吧。”
山吾衛、林吾衛齊聲道請,眾仙一同入內。
明義堂內設座眾多,李無痕目測一番,將近千餘座。若不是九天廷議在此召開,平日裏都是閉門,唯有紫霄宮內那幾位聲譽才華雙絕的名士在得到宮主首肯之後,方能在此講學。
李無痕亮出腰牌,被學徒領到對應座位。天狩司代表的座位較為偏僻,設在相對於講台偏右靠後的區域。而北天域東天域兩大代表團坐滿了正中間的前三排。
聽前輩介紹,左側區域的第一排是南曜天君世子錢榮坐正中,身側便是洛家董家兩位家主,右側區域第一排是西曜天君世子溫瑞華坐正中,身側是彭家家主。
除去這七家,西天域李氏、袁氏,中天域薑氏、周氏、白氏,南天域荀氏、裴氏,北天域的竇蕭許,東天域的戴祁劉,這些歷史悠久的名門望族就佔據了一半席位。聽薑老前輩說,無論出身如何,隻要和他們搞好關係,天塹都能越過。
李無痕點了點頭,他娘親僅是李家的一位寡婦,即使破例再婚了仍會被李家惦記。倘若李天清沒有收他為養子,他李無痕就不可能有今日這般待遇。
想想看,親生父母違反下凡禁令,按律當斬,而他們尚在繈褓中的孩子卻能被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名門之後收養,並且改姓取名。多麼荒唐。
廷議尚未開始,諸公還未全部到場,一位美髯公從前排移步至後排,身邊簇擁著三五俊逸。美髯公徑直走到李無痕身側,和藹微笑道:“可是李無痕?”
李無痕微微點頭:“正是。”
美髯公身邊一位藍袍俊逸出聲道:“老祖宗特來見你,還不起身。”
李無痕一點就明,想必眼前這位就是李氏家主李謹仁。他連忙起身,執晚輩禮:“晚生李無痕給老祖宗請安。”
論輩分,身為李天清曾祖的李謹仁平靜道:“天清收了個好兒子。無痕,若你有意,歲末新春到西天域終南境一聚。”
“晚生記住了,拜謝老祖宗屈尊邀請。”
對於這位未曾謀麵的李氏家主,李無痕絲毫不敢掉以輕心。內心的聲音告訴他,既然姓了李,無論現在與李天清的父子情分有多麼淡薄,養育之恩和提點之恩是不可淡忘的。那麼這位主動接納他的李氏家主,就更要敬重了。
一旁的薑岐道:“李老,家族小輩中有如此天才,真乃李家之幸啊。”
李謹仁展露笑顏:“哪裏哪裏,是托陛下的洪福。山吾衛,代我向令尊問好。”
目送李家老祖宗歸座,李無痕方鬆口氣,還好沒被其他長輩刁難。坐在位子上坐等約莫一炷香時間,待到四大天官入場,明義堂便安靜下來。
太乙天官李天清、天乙天官洛景初、開陽天官白子卿、玉橫天官盧熙,分別掌握官員銓選、兩界外交、戶籍管理、貿易管控這四大職權。
聽著薑老前輩的講述,李無痕對這次廷議的所議之事愈發重視了。民間論調始終是平民之間的泛泛之談,他們看到的可能隻是一條法令的頒佈,一項政策的推行,根本不可能看到幕後各大家族的協商。
也許真如薑老前輩所說的那樣,他親眼所見的那樣,天狩司就是擺放在角落裏的一碟小菜。至於清剿反賊的事,頂多被提一嘴罷了。
隻見端坐於講台正中位置的李天清敲響銅磬,全場瞬間寂靜無聲。在座的皆是天仙,若誰竊竊私語,等同當眾宣佈自己的話。
李天清環顧會場,目光在左側靠後的區域停留了片刻,隨後,他把目光收回:“第五次九天廷議現在開始,請諸位肅靜。”
“經天庭討論,天帝首肯,北曜天君贊成,天界將於明年二月對妖族疆域實施持續打擊,並對部分人間城池採取輪換駐軍製。空降妖族疆域的天兵天將由北曜天君親自徵選、指揮,駐守人間城池的軍隊由天庭統一排程。”
“為補充天兵數量,除中天域以外,四大天域治下的各個天城應最多徵兵五十名天仙入伍。為確保擴充軍備、來年戰事順利進行,天庭在此嚴重警告個別家族企圖奪權篡政的謀逆心理。倘若妨礙政策,耿氏、歐陽氏誅滅九族便是例證。”
“諸位可有異議?”
全場寂靜無聲。
玉橫天官盧熙道:“從今年冬月起,天界將重開對人間的貿易渠道。貿易商品請嚴格參照這份清單。”說罷,他的大袖中飛出一隻捲軸,在空中緩緩拉開。
可以賣往人間的商品是各種七至五品的丹藥,要換取的東西不是真金白銀,更不是天界熱衷追捧的美玉,而是那最為常見的五穀雜糧。
這份捲軸一出,會場瞬間變得嘈雜了。雖說七至五品的各類丹藥在天界到了泛濫的程度,但五穀雜糧在人間可是遍地都是啊。
隨著銅磬被再次敲響,眾仙慢慢安靜下來,可他們大部分的表情仍是不解,會場內還是有低語之音。
盧熙道:“本次貿易旨在佔取人間糧食儲備。如諸位所見,一枚延壽六十年的五品長生丹換五十石米,在人間隻有官宦地主買得起。而一枚藥到病除的七品祛病丹隻換五鬥米,連農民都能買。我們隻要糧,好讓魏皇將來無糧可用。”
這不是單純的貿易,這是針對人間出台的新方略。李無痕全程注視著捲軸上的物品,不禁冷汗直流。他注意到混在諸多丹藥中的**丹,這種服用後會產生幻覺的丹藥除了讓人暫時感覺不到痛苦外一點益處都沒有,並且會成癮。
七品**丹換一斤草料,六品**丹換五斤草料,五品**丹換十斤草料。若是嫩草,數量減半。
盧熙問道:“諸位可有異議?”
“有!”李無痕的聲音鏗鏘有力,徹底平息了會場中的低語。他起身道:“為何**丹也在此列,它不是禁止在市麵流通嗎?”
盧熙麵不改色道:“貿易清單已經定下,且有天帝禦印,不容更改。況且本官沒說它會在天界流通。”
李無痕還想說它對人體的害處,卻被薑岐和鍾離岫一起按回座位。
他剛坐下,一位天仙起身:“與人間貿易是否意味禁令放寬?”
盧熙道:“不是。各家族先選定商隊名單,再經天庭確認方可下凡。與貿易無關者不得下凡,否則將以違反天條處罰。若在過程中走私他物,同樣處罰。相關天條會在八月之前修訂完畢。”
又一位天仙起身問:“下凡商隊可否從事其他活動。”
盧熙道:“不可從事反叛活動,不可定居,不可購買土地,不可與天兵來往。其他事項均無禁止。”
此言一出,私語之聲又起,但比之前要少了許多,更多天仙則是陷入沉默。
悉數往屆九天廷議,第一次是太初天尊宣佈長子繼承大位,正式確立五大天域治理格局以及重組天庭。第二次是天庭遵照明帝旨意進行全天界動員,展開對龍族的全麵打擊。第三次的召開間隔時間不長,同樣在天明帝時期,主要是開展修纂功法大全、明確禁術邪功、確立人間三十六宗門等工作。第四次由文帝親自主持,完善天規天條,推行頗受爭議的下凡禁令。
相比於前四次,這一次要推行的政策未免太容易了。
許久,終於有仙詢問關於空降作戰的具體方略。
銅磬聲再次響起,李天清說道:“請由北天域鎮平郡王闡述具體方略。”
萬眾矚目下,公孫天珣緩緩起身。一直以來,公孫家族統領北天域天兵都被視作最強大的軍事力量,能在戰役甚至整場戰爭中起到定鼎作用。在今年那場不得已收兵的天帝親征中,北天域雖然出兵最少,仍是殲敵最多。
公孫天珣道:“北曜天君將親率大軍攻伐包括元邑在內的十六座北境城池,主要作戰方式為空襲。我們不以佔領城池為目標,旨在消滅妖族有生作戰力量、刺殺政要。我們還觀察到龍太子被妖族俘獲,天庭方麵可有收到龍皇求援?”
洛景初坦言道:“天庭確實收到龍皇來信,諸位,龍太子君被不知是何原因潛入元邑,被生擒了。”
“準確來說是龍太子強行升空突圍,遭我方天雷擊落,遂被妖族俘獲。”
眾仙聞言,全場嘩然。當年明帝放了一條生路,以便將來平衡地界多元勢力格局的龍族到如今竟如此不堪。
公孫天珣又道:“所以我們正在製定一個營救計劃。北曜天君此次徵兵便是為了在全天界廣尋英才,組成一支小隊。在大軍攻伐元邑之際潛入牢獄營救龍太子。北天域希望得知龍皇開出的條件。”
洛景初道:“若天界不進行營救,龍皇將遵照新妖王之意入侵人間江河,摧毀一切戰船、商船、糧船,並在水中投毒。”
公孫天珣道:“若與龍族談判,您可以這樣說。假使我們成功救出龍太子,請龍皇以同樣的方式還擊妖族。”
“恐怕不行。龍皇在信中袒露妖王態度極其惡劣,三番五次催促龍族出兵。”
“天庭方麵是如何考量?”
“營救龍太子十分困難,所以我們才準備向人間傾銷丹藥。”
公孫天珣坐回座位,冷冷說道:“我們一定會救出龍太子。但如果我們行動成功之後龍皇不向妖族宣戰,龍太子必死無疑。”
救人的同時順便囤積糧草,還向人間出售致幻丹藥,今年甚至明年都是頻發洪澇。天庭對付大魏朝廷的手段可謂歹毒至極,真是苦了凡人。李無痕如此想到。
也是在此時,李無痕心裏萌發出一個念頭。他要藉此機會下凡,去那群妖盤踞的北境,到那妖魔遍地的元邑去救出龍太子南宮淵。
與此同時,慕容永廉開口問道:“空襲北境城池的天兵大軍是怎麼組成的?”
公孫天珣回復:“以北天域天兵為主,不過我們也會在全天界徵兵,開陽天官也會協助我們的工作。各位家主,這是一次可以屢立戰功的機會,若族中子弟有想建立功勛的,北天域歡迎他們踴躍參軍。”
開陽天官白子卿隨後說:“天帝親征期間,不少將領反應部分天兵存在怯戰心理,天界也有許多天仙把戰爭視作狩獵,甚至兒戲,尤其是世家子弟。常言生於憂患死於安樂,我們必須阻止這種忘戰思潮蔓延。”
說罷,白子卿袖中飛出一封信箋,落入他手中:“這是我白家選定的參軍名單,現在本官呈交給鎮平郡王,還請郡王轉呈北曜天君。”
公孫天珣起身接過信箋,對白子卿微微頷首。
李天清說道:“現在開始討論需要駐軍的人間城池,這是天庭擬定的名單,請各位過目。”
又是一份捲軸在空中攤開。上麵寫的內容很直白,聖京、永寧、平安、豐邑、九璋、定西、青陽、清規、澤潤、安陽、長嬴、永定、淮安、雲夢。這是大魏王朝的東西兩都和各州州治。
“可有異議,是否需要增減?”
“大魏朝廷會同意我們在這麼多地方駐軍嗎?”
洛景初道:“明年正月,我們會先派一支天兵下凡進駐三花觀。假如談判破裂,我們的使臣將會帶兵控製大魏皇宮。”
慕容永廉道:“我看無需談判,直接派兵控製魏皇和滿朝文武就夠了。談判失敗會讓他們有所警惕。”
李天清道:“世子所言有理。大魏朝廷在近幾年戰爭中表現堪憂,本官認為他們已經不能掌管人間。既然有異議,投票表決吧。”
隻見他叩了兩聲講台,眾仙身前桌案均出現一張白紙,一支沾墨毛筆。
“是否直接武力控製大魏朝廷,請諸位投票,本次投票允許棄票。”
李無痕毫不猶豫地寫下否,他瞄了眼左右兩位前輩,紙上一片空白。直到收票時刻他們沒有動筆跡象。
統計完票數,李天清當即宣佈:“現在宣讀投票結果,贊成票七百一十四票,反對票二百零六票,棄權票三十三票。會議贊成直接武力控製大魏朝廷,該項方針將在天庭內部討論。各位可以提供建議。”
“為什麼我們可以就這樣決定人間的命運?我們問過那些飛升修士了嗎?我們問過那些凡人了嗎?這不合禮法!他們應該一起決定!”
李無痕的清脆一聲再次打破了會場的清靜,眾仙都知道李無痕的身份以及他和那位太乙天官的關係。真是雛鳳清於老鳳聲。
李天清看著他一手帶大的養子,他不覺得這是不敬之舉,隻覺得欣慰:“九天廷議與修士、凡人無關。此建議駁回。”
“您在迴避我的問題,為什麼人間的命運要由我們決定?”
“人間早已是天界的附庸,我們隨時都可以決定他們的命運。下一項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