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李長生“押”入檔案室,從諸多不能見光的官員密檔中調出李天清的那份檔案,厚達百來頁,密密麻麻的文字記錄了他從出世直到去年的點滴細節。
他百歲之前的時光僅佔了五頁,百歲之後就來到中天域闖蕩。花費三個甲子的光陰結識眾多天庭官員,最終攀上了先帝第十子,也就是當今天帝這條高枝。
越看下去,那個善於攀權附勢,活躍於各個交際場的李天清消失了,逐漸變成冰冷孤高的掌權者。根據時間線推測,在奪嫡之爭期間,為了掃除十殿下登基路上的障礙,陰謀陽謀狠招險招,無所不用其極。
與之對比,把親生女兒送入宮中,伺候那個年齡不知相差多大的天帝這一行為,簡直是善舉。
“瞧瞧,三叔多疼你。”
“閉嘴。”
若不是李長生出聲,李無痕差點沉浸其中。他快速翻找,發現檔案中夾了一份可以取下的類似家譜的紙頁,它夾在李天清返回西天域給家主賀壽的記錄中間。
“李天瑛之子李長生……”
“看見了吧,到我這一輩就是長字輩。不過我們家的女兒名沒那麼嚴格,不用根據字輩取名。如果你不是收養來的,就不會叫無痕。”
“你是小妾生的……”
“所以家裏不怎麼管我啊。無痕堂弟,你打算什麼時候給我這個堂兄鬆綁呢?難道你有斷袖之癖?”
“我可不是那些怪胎。”李無痕收回捆仙繩,“在洗清嫌疑之前,你哪都不許去。”
李長生坦言道:“殷霞、黃泉,這二位都是貨真價實的天罡成員,宋曄的師傅隋蒿就是被他們吸取內力害死的。內力一旦被吸乾,形同枯骨,死狀與壽終正寢無異。那晚我負責放風,目睹全程。宋曄繼承樓主之位,有利於天罡開展刺殺。”
“我們是在追查一個指揮使的死,不是隋蒿,你這些話暫時沒用。”李無痕又問:“知道殷宣嗎?”
“知道,他在月影樓修行過一會。他就是死掉的指揮使?”
李無痕繼續說:“你剛剛的那些話,殷宣全查出來了。昨天你在哪?”
李長生回話道:“他昨天死了?我說怎麼不見他。昨日我一整天都在月影樓,不信你可以去問那些弟子。黃泉在和宋曄密談,殷霞姑娘傍晚出去過一趟。無痕,如果分部確認我的身份清白,我幫你找她,如何?”
“到時候再說。”李無痕摸了摸下巴說:“你是怎麼進入天罡的?”
李長生直言不諱:“當你處於不上不下的地位,天罡自會找上門來。要麼合作,要麼死。除非你的作用微乎其微。他們的目標是推翻現有天庭的統治,組建一個新天庭。別看天罡刺殺了那麼多官員,其實放過了更多官員。你信不信十有**的仙官都暗中接觸過他們?簡單來講,你們在和一個極其龐大的組織對拚。”
“至於它的幕後主使……”說到這裏,李長生露出一個狡黠的笑:“你覺得會不會來自另外兩個家族,或者上官家族內部。”
李無痕露出厭惡神色:“鬼話連篇。”
“大膽猜想嘛,難道三家聯盟真的牢不可破?難道其餘上官氏就沒有覬覦天帝之位的?再告訴你一個秘密,那個被你殺掉的白狐,曾接觸過三叔。”
李無痕沒有露出驚訝,平淡道:“這我倒不奇怪。一個會默許下凡天兵把人變成妖的傢夥,幹什麼都不奇怪。”
從沒去過地界的李長生被這句話勾起好奇心,“人變妖?還有這事?講講。”
李無痕把檔案放回原位,存心吊著李長生:“我纔不講。”
他們離開檔案室之後,天狩司西天域分部的訊息也來了,李長生果然是打入天罡內部的內應,曾協助抓獲十餘名反賊,提供五起暗殺行動的情報。對於殷宣書房黃卷對李長生的指認,分部不作表態。
……
付知秋拿出一麵小鏡子,拿著它再看一遍書房中的黃卷。結果出乎意料,黃卷中“策劃暗殺周堇溫遇安魏驍施孝瑀”的部分變成了空白,是有仙用法術替換了殷宣寫下的內容。至於殷宣原本寫了什麼,無從得知。
不過殷宣對宋曄勾結黃泉、李長生、殷霞這些天罡反賊的指認,對天狩司內部的懷疑確實是真的,隻是缺少了有效證據。付知秋猜測那些證據已經被銷毀了。想讓他們入獄,又拿不出證據,所以在黃卷中直接誣陷嗎?
“陸久歌,你有打聽到什麼?”
“我問了殷霞的父母,他們說她也許會去金雞城,她經常去那遊玩。殷霞和殷宣是堂兄妹,關係比較平淡,直到上個月才開始頻繁。”
“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找到殷霞。久歌,我先回趟天狩司,你馬上去金雞城。”
“喏!”
……
李無痕覺得自己一定是昏頭了,竟會跟著那個傢夥一起來這鬼地方。目光所及之處,儘是醉漢艷女。數不清的男男女女勾肩搭背,把酒言歡,凈說些不堪入耳的葷話,動作也極其大膽。
這裏是今宵樓,金雞城最大的獨棟建築兼娛樂場所。來這裏就是為了放縱,任何放蕩之事隻限定在今宵,明一早,大家又是儀錶堂堂、溫良賢淑。
李無痕已經不想用透視檢視各個包間裏的場景了,他隻想儘快獲得線索趕緊離開這裏,生怕被這裏如狼似虎的女仙給活吃嘍。
“殷霞真的會來這種地方,你要是敢騙我……”
“怎樣,把我的頭薅下來嗎?”李長生遞來兩杯氣味濃鬱的酒,“特製精釀,喝了就會有戰無不勝的快感,很適合你哦。”
李無痕接過酒杯,捏著鼻子道:“這程度超標了吧?”
“接近界限邊緣。老弟啊,其實有很多紈絝喜歡那種試探底線的感覺,這沒什麼。家法嚴,天條多,生活又是如此無聊,大家都快壓抑瘋了。再過幾年,你也會這樣認為的。”李長生當著他的麵喝完一整杯烈酒,發出一聲長哼。
李無痕淺嘗一口,帶有辛辣口感的甜味霸佔了他的喉舌,一股歡愉快感頓時直衝天靈,隨後臉龐火燎,腦袋昏沉。這酒倘若賣到人間,絕對是頂級的迷藥。
“啊,真難喝,我隻喜歡喝果酒。”李無痕把酒倒入李長生杯中,說道:“我跟你來這裏可不是放縱的,殷霞在哪?”
李長生喝下第二杯,招手道:“跟我來,如果她都不知道,那我們就很難找了。”
李無痕耐著性子跟他穿過大堂,不時有奔放的女孩走來搭訕。李長生則貼心地擋在李無痕前麵,用溫和的微笑麵對那些挑逗的眼神。看起來他是這裏的老顧客,和誰都聊得來,有些更為熱情的女孩直接輕吻他的側臉。
“我愛死這裏了。”李長生洋洋得意地說,“有看上的女孩嗎?”
“沒有。”李無痕冷著臉。
穿過大堂,再走過一條長廊,長廊的盡頭是一座雕花青銅門,上麵掛有一對會動會說話的青銅獅子頭。
那對獅子頭異口同聲地笑著說:“瞧瞧是誰來了,我們的李公子!”
青銅門片刻後開啟,裏麵是一個裝飾奢華的密閉空間,同樣安裝了紫霄宮設計的升降裝置。據李長生所說,它直達今宵樓頂層,那一整層都是老闆孃的住所。
“老闆娘姓池,她的夫君是金雞城城主沈頌。他們的婚姻是純粹的家族聯姻,夫妻雙方各過各的,孩子在沈家生活。能告訴的都告訴你了,待會千萬別亂問。”
李長生露出了罕見的嚴肅神色,但這副表情很快在青銅門開啟之後煙消雲散。
門後是一個巨大的,功能齊全的空間。丹爐、葯櫃、桌椅、書櫃……老闆娘把一座府邸該有的東西似乎都搬到這裏來,再經過她的精心佈局,完全不會雜亂。
迎麵走來的侍者用銀盤托著兩個水晶杯,裏麵的酒相對溫和,適合姑娘們品味。聽侍者說,老闆娘正在和幾位貴婦聚會,她的男寵們也在。
李長生拿了酒杯,輕車熟路地領著李無痕去往私宴廳。
穿過又一扇門,映入眼簾的是一幅珠光寶氣的場景。宴廳的裝飾極盡奢華,珠光寶氣的貴婦們圍繞長桌或圓桌而坐。身邊有各具特色的男僕伺候,桌上滿是色香味俱全的珍饈。飛升修士常言天界菜肴味道寡淡,笑言天仙不食人間煙火,實則是他們根本沒見過真正令人垂涎欲滴的天界美食。
想想仙境中種植的靈草,飼養的靈獸,或是在地界已經絕跡的玩意,修士把它們視作彌足珍貴的補品、坐騎。在我天界,隻不過是盤中餐罷了。
老闆娘坐在僅設四座的圓桌旁,明艷大氣,梳著漆黑的高髻,身上的漂亮墜飾多到眼花繚亂的程度。她身邊男僕最多,皆為依附裴家權勢的飛升修士。
“是長生啊,今兒怎麼有空到姐姐這兒來?誒,那位是?”老闆孃的目光落在李長生身後的清秀少年身上,以她閱男無數的眼光,那少年的容貌貨真價實。
李長生微笑道:“李太乙的兒子,在下的堂弟,李無痕。”
“哎呀呀,是貴客啊!李公子竟然這麼年輕,真了不起呢!”老闆娘伸出一隻手,笑眯眯的,似乎在等待什麼。
李長生用神識提醒:“親吻她的手背,就輕輕一下,這是今宵樓的禮儀,快。”
李無痕隻好照做,露出同樣的微笑,上前輕吻老闆孃的手背。
“吼吼,現在我這隻手可是被天庭授勛的功臣親過了!”老闆娘對著閨中密友們炫耀,臉上一副“奸計”得逞的得意表情,“來來來,設座,設座。”
他們坐在老闆娘左右,作為新麵孔外加戰爭英雄的名氣,李無痕顯然更受歡迎一點。這些貴婦們從沒去過地界,更沒見過底層凡人的生活,接連問了好些諸如衣食住行之類的問題,還為需要交糧納稅的凡人們表示同情。
李無痕負責一一解答,李長生則在氣氛適宜時提出他們此行目的。
“實不相瞞,今天長生帶李公子來這裏是想拜託池姐姐找一位姑孃的,叫殷霞。據我所知,殷姑娘和池姐姐的關係不錯。”
“殷姑娘?她最近在我這兒住呢,也不知這妮子得罪了誰,家都不肯回呢。”老闆娘隨即吩咐身邊男僕去叫她出來,不一會,殷霞就被帶了過來。
殷霞的衣著打扮乃至氣質和這裏格格不入,像個膽怯的丫鬟。但當她見到李長生和李無痕之後,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具有強烈的敵意。
李無痕問:“能單獨談談嗎?”
殷霞怒目相向:“我不要,你是天狩司的,我認得你。”她繼而看向李長生,怒罵道:“你這個叛徒!”
旋即,殷霞施法放出濃霧,整個宴廳頓時被煙霧籠罩。
李無痕立馬追出去,邊喊道:“別跑!”
李長生也喊道:“殷霞你被懸賞了,外麵對你很危險!”不過他倒是不急著追趕,先幫助貴婦們驅散這種含有致幻物的煙霧。
李無痕已經記住了殷霞的氣味,隻要她敢離開濃霧的範圍,就會被立馬追上。迄今為止,沒有哪個天罡能逃出他的追蹤。
“找到了!”
李無痕的叫喊如同狩獵開始的號令,兩道閃光瞬間撞開厚實的牆壁。他們雙雙墜出樓外,從雲端跌落下去,在廣闊無垠的空域中急速下墜。若不及時變化成風,那麼這種競速的最終結果隻有一個,便是在接觸地麵之時粉身碎骨!
李無痕驚訝於這份膽氣:“你想和我玩命!?”
淩亂長發猶如盛放黑花的殷霞放縱大笑:“你休想抓住我!”
說話間,殷霞施法提速,非要死得轟轟烈烈不可。
李無痕已經可以看見下方的地貌了。很不巧,金雞城在最糟糕的時刻飛行到了最糟糕的地方。下方是有著成百上千嶙峋怪石的懸崖底部,若按照這種速度直衝下去,即便是他的護體之氣也沒把握保全性命。
可下方越是危險,李無痕的眼神越是炙熱。那對深邃的紫眸在閃爍,好似跳動的紫火,它的焰在高漲,正如李無痕高漲的鬥誌。
“玩兒命是吧,我奉陪!”
李無痕調整身姿將速度提升到極致。他瞬間超過殷霞,並引爆了一聲巨響。
剎那,李無痕從高崖直墜下去,他無法消去那股“勢”,在快要撞上亂石堆之時化成疾風。緊接著,又變成一隻金雕高飛而去,對殷霞伸出利爪。
“啊!”
殷霞顯然沒受過多少痛苦,遭了李無痕一擊就沒了加速的衝勁,不受控製地自由落體下去。
李無痕變回原形,拽著她返迴天界。縱使她奮力掙紮,完全掙脫不開。
“放開我,放開我!你們姓李的都是混蛋!放開我,我要和你決一死戰!”
李無痕一臉不盡興的表情,他望著天空隨意回復:“別叫,你的衣服都被我抓破了,不想丟臉就趕緊的。”
殷霞倒吸涼氣連忙捂住胸口,在修補衣物的同時還不忘罵道:“色狼!混蛋!”
李無痕懶得跟她鬥嘴,心想天罡裡是不是有大批閑的沒事幹,又有獵奇心理的權貴子女。至於其他問題,帶迴天狩司有的是時間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