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後一次見殷宣是在什麼時候?在哪裏?”
“八月十二,在金雞城。”
“當時你在做什麼?”
“我當時在幫他療傷,他被你們的巡霄衛襲擊了。”
“兩日之後,殷宣死在凈瓶城,這段期間你做了哪些事?”
殷霞重重拍桌,情緒激動地強調道:“我說我的堂兄被你們的巡霄衛襲擊了!聽不見嗎?難道你們覺得我會殺死自家堂兄?”
李無痕不予理會,他身邊的慕容清雪說:“親屬關係並不能說明什麼,請你繼續,把那兩天的行程都告訴我們,再把它寫下來。”
無奈之下,殷霞認真敘述了那兩天所做的事。無非就是在劍廬境修鍊,與月影樓劍修們的描述一致。但就在李無痕以為一無所獲的時候,慕容清雪拿出一封信箋,是幾個月前殷宣收到的那封匿名舉報信。
正因為這封信,殷宣帶隊搜查劉誠搜出禁物,便有了後來南華子在瑤池宴上公然行刺這件大事。慕容清雪曾用神識探查這封信的來歷,查出上麵的字跡源於一位女子之手,地點同樣在月影樓。
“如你所見,這是一封密封的信。僅憑你現在的修為,應該看不見裏麵的內容。”慕容清雪劃開信封,一張完好無損的書信呈現在他們麵前,上麵的字跡與殷霞的字跡完全相同,但和殷宣書房黃卷中被修改過的字跡不同。
“這封針對劉誠的匿名舉報信是你寫的,說說,為什麼要寫它?”
殷霞的恐慌之色溢於言表,她低下頭呆愣地盯著自己所寫的東西,根本不敢回應慕容清雪的目光。
“劉誠承認自己和反賊有來往,還提供全部反賊書信,如果我沒記錯,這其中也有你的書信。殷霞,證據確鑿,如果你想爭取從寬處理,把一切都告訴我們。”
“好,好的……”殷霞渾身顫抖地說:“那封信我是接到黃泉命令寫的,上頭要借你們之手解決劉誠這個麻煩。哥哥奉你的命令查到月影樓了,我曾想過勸說他不要繼續查下去,但黃泉說不用我操心,自會有兄弟除掉他。”
“我當時就慌了,我們要反抗的是天庭,而非兄弟姐妹反目成仇。我找過哥哥,和他談心,我向他坦白了我的身份。我以為他會念及兄妹情分從而放棄追查,結果他並沒有。他很生氣,和我大吵了一架,我從未見過他如此憤怒”
“我害怕極了。我怕他會抓我,告訴我父母全部的事。所以我就逃到金雞城藏起來,可是他找過來了,身上還帶著傷。我真的害怕,我害怕有一天收到他的死訊。可他跟我說這沒什麼,一個大家族的內部總會意見不同,坦白就好。”
慕容清雪打斷了她:“停,為什麼你會覺得殷宣被襲擊是巡霄衛乾的?如果天狩司有你們的內應,告訴我他們是誰。”
殷宣:“我…我不知道……”
慕容清雪帶著不容置疑的審問語氣說:“剛才你還說是我們巡霄衛乾的。你為何加入天罡?你不覺得這種反叛的事會給家族帶來災難嗎?”
“我……我……呃……啊啊啊!”
毫無預兆的,殷霞開始捂著頭痛苦地尖叫起來。她開始扯下自己的頭髮,瘋狂地抓撓著頭皮。她的腦子裏似乎有某種東西,慕容清雪的質問就像鑰匙,開啟了那扇封鎖猛獸的牢籠。
“等等等等!這什麼情況!?”李無痕大叫著衝上去試圖遏製住她歇斯底裡的自殘,可他發現此時殷霞的力氣遠超之前。
慕容清雪變了語氣,她大聲鼓勵道:“殷霞,堅定你的意誌,把它驅逐出去!”
“我…我做不到,它在動,它在對我低語……啊啊啊啊啊!”
“你的腦袋裏沒有異物,是他控製你的精神!殷霞,把你所見的幻象驅逐出去!讓他閉嘴!”
處在對立麵,李無痕才發現慕容清雪額頭上的青筋無一例外的全部凸起了,她的雙手強撐著桌麵,眼神充滿敵意,她和殷霞之間分明處於一種你死我活的對峙狀態。但李無痕十分清楚,她真正憎惡的是那個處於幕後擺弄殷霞的傢夥。
李無痕加重力道阻止殷霞掙脫束縛,桌麵也因此搖搖欲墜,出現裂痕。僅僅幾秒之後,殷霞的掙紮忽然停止了,李無痕還看見慕容清雪猛地閉上雙眼,身子防禦性地往後退了退。
狹小的房間陷入壓抑的沉寂,安安靜靜的,僅剩李無痕自己的心跳和喘息。
“嗬嗬嗬嗬,你很聰明。”殷霞再度開口,低沉地笑著。她說話的語氣從一個迷茫的少女變成了一條狡猾的毒蛇。“慕容清雪,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跟誰作對。我的信眾無窮無盡,皆是為了那個偉大而崇高的目標。”
“天界需要一場革命,一個新的天庭!慕容清雪,我看重你的才能,加入我們吧。”
見慕容清雪沒有回應,李無痕扼住“殷霞”的脖頸,盡己所能地讓她閉嘴。
“做得好,不要相信她任何一句話,她會誘騙你墮入深淵。”
“殷霞”仍在嗬嗬地笑著,她不再對慕容清雪說話,而是對眼前的李無痕說:“我知道你的秘密,你養了一條亡魂,他就在你的體內,吸食著你的一切。”
“別聽她的!照慕容清雪那樣做,什麼都別聽,什麼都別看!”
李無痕傾聽著羋旅的提醒,這是羋旅寄生以來的第二次嚴肅提醒,上一次還是在涼州受到夢行雲的操縱。
李無痕閉上眼,無數聲音在他耳旁環繞,引誘著他去想那些已然生長的萌芽。組建新天庭,就可以廢除冰冷的人間政策,就可以廢除下凡禁令。人間不再有妖物藏匿,百姓不再受邊患戰火。
“如今的天庭看不起人間,你那願景根本不可能實現。想想吧,新天庭出兵下凡盪魔,你就可以成為真正的英雄,娶回你心愛的唐靈。”
“想想你見過的那些可悲可憐的人們,人間的朝廷和天界的天庭同樣腐朽,同樣無情,同樣殘暴。既然如此,為什麼不摧毀它?為什麼不推翻它?”
“什麼都不做,局麵永遠都不會改變。你甘心嗎?”
“李無痕你別聽她的!她在掩蓋自己的意圖!她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你明明朝氣蓬勃,怎能暮氣沉沉?我們聯合,把舊世界徹底摧毀!”
“暴力隻會引發更大的暴力,現狀遠沒有達到那種地步!”
思想的狂潮在李無痕腦海內不停翻湧,滔天的巨浪幾乎要把他吞沒。他在奔騰的馬群中被動前進,在肆虐的風暴中無序飄蕩,在看不見光的森林中迷失方向。
猛然間,一陣撕心裂肺的刺痛中斷了瘋狂的胡思亂想。李無痕下意識睜開眼,滿頭大汗地看著眼前的景象。
李無痕的右手被切斷了,正不斷地往外冒血,血淋淋的殘肢仍然掐著殷霞的脖頸。那個可憐的姑娘極其虛弱,看起來就要死了。
他微微側過頭,看見慕容清雪的佩劍白虹染上了鮮紅的血。
“我不是有意……”
“你不必自責,我的錯。怪我沒能及時告訴你那傢夥的危險。”
“那是什麼?”
“腦蟲。一種未被封禁的精神法術,修鍊門檻極高。它可以影響你的精神、思想、品性,即便擺脫施術者的操控,後遺症還是會跟隨一輩子。”
李無痕轉頭看向倒地不起的殷霞,深深的愧疚和罪惡感剛爬上他的脊背,就聽見慕容清雪說:“今天就到這裏,我來照顧她。”
李無痕等到斷臂重生才走出審訊室,可他臉上的神色卻沒經過任何偽裝。他一臉茫然,頹喪,在外等候的李長生和陸久歌立馬圍了過來,詢問裏麵的狀況。
“一無所獲。”
經歷過那樣混沌的思想狂潮,李無痕不認為告訴同伴關於那傢夥的事是一件好事。正如羋旅的提醒那樣,這會讓他們墮入深淵。
但是僅過了片刻,他拉著李長生離開天狩司。飛得足夠高,足夠遠,確保下方沒有天城經過,確保這片空域隻有他們兩個。
“你為什麼要加入天罡?是誰找你的?”
“離遠點,好嗎?”李長生推開幾乎要把眼睛貼到他臉上的李無痕,說道:“前年臘月,我結識了一個化名喬廉的朋友,我和他很聊得來,結果那傢夥是天罡派來的。我就尋思與其被殺,還不如假裝加入實則臥底,然後和天狩司分部聯絡。”
李長生答覆得很自然,就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你給天罡做過哪些事?”
“為什麼你總揪著我不放?我的手很乾凈,沒沾過血,就提供過一些官員還有他們子女的行程而已,然後我就給分部寄信叫他們加強防備。除去丟掉小命四個倒黴蛋之外就沒別的受害者了。說真的,你應該相信我。”
李無痕盡量抑製自己激動的情緒,說道:“天罡裡有個非常危險的傢夥,他入侵了殷霞的思想,還順帶入侵了我的。你不知道這種感覺有多難受,就好比一群失控的蜜蜂在你的腦袋裏到處亂飛,蜇咬,嗡嗡響個不停。我剛才差點殺了殷霞,我差點掐死她了!”
李無痕想起在涼州被夢行雲控製時屠殺的居民,他們垂死的眼神和殷霞剛才的眼神一模一樣,虛弱,無助,乞求,害怕。彷彿自己是一個嗜血的惡鬼,以殺人和暴虐為樂。
“哇哦,你這表情……”李長生細細閱讀著李無痕臉上的表情,害怕,內疚,自責,感覺他隨時都會因為負麵情緒作嘔。
“我對你還是瞭解太少了。不過就現在來看,剛才的審訊讓你回想起了噩夢般的回憶。弟弟,你能告訴我這個哥哥嗎?”
李無痕的眉頭擠在一起,麵部的肌肉因為悲傷而扭曲。他的確很想傾訴,但礙於陌生感和僅存的一點倔強,他還是拒絕了。
“算了,沒這個必要。”李無痕稍微緩了緩神,喘著氣說:“你對天罡的組織架構瞭解多少?他們有幾個頭目?”
“據我所知,天狩司目前捕獲的都是低階成員,他們與最頂層的大佬們之間還隔著一道‘牆’,這堵牆估計就是你想瞭解的頭目。他們負責一個片區,製定具體計劃,並命令下層成員去執行。我目前知道的隻有兩個,都在西天域。”
“至於你說的危險傢夥,我沒見過,更沒聽過。”
李無痕說:“沒見過最好,我懷疑有大批天罡成員是被他誘騙入夥的。你還認識多少成員?尤其是權貴子女。”
“讓我想想……”
當李長生撓著下巴思索時,李無痕又說:“想好了告訴我,我回去檢視這些年所有的審訊記錄。如果在天狩司找不到我,你就去丹霞境。”
返迴天狩司的付知秋得知了審訊殷霞的過程。情形不容樂觀,因為這意味著追查殷宣書房中的那份被篡改過的證據已經失去了意義,那個傢夥完全可以隨便操控一個人去修改它。
“腦蟲,這東西上次出現還是在八百多年前,你我都沒出生,山吾衛和林吾衛也沒有處理它的經驗。我們有多少同僚中招了?”付知秋一臉凝重地靠在座椅上:“我覺得有必要全都問話一遍。”
慕容清雪隨即反駁:“那好,誰來問?要我一個個問過去,最後把我逼瘋?火吾衛,這不現實,天狩司就沒幾個精通精神類法術的。”
付知秋:“那就坐視敵人一步步蠶食我們?”
慕容清雪:“不,找山吾衛和林吾衛,前輩的意見還是有用的。”
付知秋:“他們現在在天宮彙報工作。李無痕抓個殷霞鬧出那麼大動靜,他們肯定要留在那多說幾句。我覺得我們應該做一個調查,月影樓、殷府、天狩司,這半年以來他們都見過誰,羅列出來,縮小範圍,找出那傢夥。”
慕容清雪沉默深思,這同樣是個大工程,但要比找出受影響的受害者要簡單多了。她應允了這一建議,同時,她仍是堅持要請那兩位前輩幫忙。
“我這就進宮轉告他們,你可以先從黃泉、宋曄、李長生問起。如果問話過程中發覺不對勁,立刻中止對話。”
……
李無痕在檔案室專門存放審訊記錄的區域內翻看著有關天罡的部分,他想找出那些毫無邏輯可言的記錄,那些反賊是最有可能被那傢夥操控的傀儡。可在浩如煙海的卷宗裡找出那些隻言片語極其困難,龐大的工作量讓他的精神高度緊繃。
但他不得不這麼做,他必須轉移注意力。因為就在剛剛與李長生的一問一答中,他聽見了別的聲音。那是一陣陣竊竊私語,如同陰風吹過。
李無痕清楚自己中招了,可怕的思想種子已經開始發芽。而寄生在體內的羋旅對這種不屬於他那個時代的法術束手無策,隻能提出幾條根據經驗得出的建議,或竭盡所能幫他抗衡那個惡毒的聲音。
李無痕飛快地閱讀著卷宗上的每一個字,那些聲音也在他耳邊迴響。
“你所敬佩的慕容清雪,不也是在涼州殺了很多無辜的人嗎?”
“你在給草菅人命的酷吏賣命,別否認,你的記憶清清楚楚地寫著。”
“你不是討厭那些高高在上的掌權者嗎?難道你要背叛自己,成為他們?”
李無痕捶了一下桌麵,那些聲音戛然而止。他從齒縫間碾出每一個字,牙關緊咬得咯咯作響:“我發誓,如果讓我找到你,我會先割了你的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