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國國主陸續抵達元邑,麵對子民代表的提問,各國主對南征戰敗的說法如出一轍,歸因於仙妖兩方的整體實力差距過大。隻有年事已高的翼王、陽華王和被戰火波及的岷王表示靖炎妖王存在戰略失誤,不應把兵力傾注於西線戰場。
在談及謀劃時,荀王明確表示將會繼承靖炎妖王遺誌,打造一支不論出身血統,戰力至上的聯合兵團。上申王表示目前沒有發兵南下收取台州的打算。堯光王與空桑王相繼承諾一旦當選妖王,會在自己的有生之年攻克南國……
夕陽西墜,大片火燒雲簇擁在西邊天空,絢爛無比。
西天雲霞萬丈,不少居民登高觀賞。
人間有禁製,樓台高塔不得超過九層,北境則無此禁製。王都元邑現存的最高建築不是那恢弘王宮,而是坐落於明道學宮中的摘星樓。摘星樓共計十八層,高度僅次於妖祖白澤修建的鎮妖塔。
學子登樓遠眺,觀日落,悟天道。修得人身隻是脫離矇昧的第一步,忌口,識字,學禮,修心,長路漫漫。習得基本,還需更進一步。妖道,人道,天道,道理無數,規矩無數,學無止境。
曾有學子放言人間無道,更無骨氣,被講學先生逐出學宮。事後,老先生又與那名學子徹夜長談,天明時,結伴返回學宮。
“夕陽無限好,隻是近黃昏。”
仇無傷瞥了眼忽然出現在身側發出感嘆的獨孤綽,隨口一問:“你不是應該在王宮裏陪著荀王?”
獨孤綽一臉隨意:“荀王殿下可不是小孩。反倒是你……不回家?”
仇無傷繼續觀望落日:“仇府不是我的家,我也不是小孩。”
“哦,對,仇積戰死沙場,仇府和你再也沒有關係了。你現在感覺怎樣?開心?悲傷?無聊?你知不知道你該在這裏叫我師兄?”
仇無傷突然轉身揪起獨孤綽的衣領,用大如蠻牛的力氣把獨孤綽舉了起來。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揍你一頓!臭狐狸!”
“對,對,對!憤怒,不甘,恥辱,我們的少將軍心裏積壓了許多不快。來!釋放出來,一吐為快,深呼吸。”
獨孤綽沒有召喚墨人兵,還揮手讓周圍想來勸架的學子們退開。
仇無傷在片刻後把他摔到牆上,雖然沒能讓獨孤綽顯露後悔神色,但自己的心情緩和了些許。
獨孤綽起身道:“現在心情好多了?”
仇無傷轉身就走,獨孤綽緊隨其後。
“三樓廳堂在復盤南征,你應該去那給他們講講你指揮的戰役。他們隻知戰報不知細節,絕對需要一位學宮出身且親歷戰事的將軍現身說法。”
仇無傷冷漠道:“如果我拒絕呢?”
“那我會一直跟著你,直到說服你為止。”獨孤綽道:“你想打敗李無痕,你想為陣亡的部下報仇,你想攻破大魏聖京。但如果你連自己這關都過不去,一切都是空談。想想你在兵法學堂學到的第一句話,勝敗乃兵家常事。失敗不可怕。”
“我能說什麼!”仇無傷又是一聲嘆息,然後搖著頭說:“誰都可以攻下人間城池,但僅僅十幾個混在人間軍隊裏的天兵就足以把我們擊潰。天兵實力強大,這是他們快速推進的底氣。一旦他們冷靜下來製定戰術,我們就是待宰的羔羊。”
“你要我把這個結論告訴他們?獨孤師兄?”
獨孤綽凝視著仇無傷的眼睛,不假思索地說:“要。還有告訴他們你是怎麼在一個月內打下台州,怎麼深入敵後殲滅魏皇親兵,怎麼甩開天兵進入乾州。在你之前沒有一位將軍能完成這項壯舉,學宮需要你出麵復盤戰役。”
摘星樓第三層的廳堂站滿了學習兵法的妖怪,他們圍繞著巨大的沙盤還原這次南征的每一場戰役。隨著仇無傷的到來,廳堂爆發了響亮的呼聲。因為仇無傷在西線戰場取得的輝煌戰果證明瞭聯合軍團的可行性,不負他們當初聯名上書請求妖王在整個北境選拔兵卒。
血統論的時代過去了。貴族出身的妖未必適合上陣殺敵,平民出身的妖未必不堪一擊。即便是妖人混血的仇無傷,也能在戰場上連破數城。
獨孤綽嘖嘖道:“看見了吧,大家都在為你歡呼。”
……
九月初五,王宮,議政廳。
十五位國主齊聚一堂,圍繞圓桌而坐,王選大會第一輪投票如期舉行。按照規矩,每位國主隻能投給其他國主。得票最多且超過半數者當選妖王,若沒有產生妖王,下一輪投票將在三日後舉行。
在返回各自房間將手中一票交給收票官之前,每位國主可以在議政廳闡述自己或支援某位國主當選妖王的理由。當然,也可以選擇閉口不言。
此次大會最無望當選的荀王拓跋攸率先起身開口:“各位國主,在這個神聖的地方,我先為我父王晚年所犯下的錯誤道歉。父王曾用妖王之權集結西線大軍與天兵決戰,又調集東線軍隊反攻天兵,此舉的確存在削弱各國實力的私心。”
“此舉非王者之舉。北境十五國應當同心禦敵,而不是互相忌憚,爭鬥。所以,為彌補先王之過,荀國對損失慘重的岷、上申兩國分別賠償十座城池。”
“在擊退天兵一役,上申王出兵最多,斬敵最多。因此,荀國的一票將投給我們的英雄——上申王符知常殿下。”
荀王落座,堯光王起身,他的姿態自信,迫不及待想暢言一番。他走到那張懸掛在議政廳正中的地圖前,說:“此次南征我們已經打垮了人間的涼、台、邢三州,隻需再組織一次進攻,三州之地將被我們收入囊中。如果我有幸當選妖王,我會向各國下詔,攻打上述三州,無需請示妖王。”
空桑王質疑:“那麼您的軍隊呢?”
堯光王平淡道:“我會先派兵攻入台州,在劍門關祭奠先王,解我心頭之恨。”
“攻下三州之地,集結重兵攻打涿州。若天兵下凡,我們避其鋒芒轉入西線戰場。不求推進,隻求防守。兩軍對峙,拚的是國力,正如荀王所言,北境十五國應當同心禦敵。作為北境共主,我會給那些攻佔的城池提供增援。”
“我在此向各位國主保證,堯光國的軍隊不會搶佔任何一座城池。”
“若順利攻下涿州,我們將休整五年。在這五年時間,北境每座城池提供一千居民南遷。邊防由堯光、空桑、青丘、上申四國負責。”
“五年之後,重兵攻打乾州,輕兵騷擾聖京。首先攻下乾州,然後聖京、最後永寧。在此階段,將會是我們最困難的階段,天兵必定會下凡助人,這需要我們舉十五國之力共渡難關。若勝,我們將一統天下。若敗,我們將前功盡棄。”
“我們可以不展開第二輪攻勢,諸位甚至也可以不選擇我當選妖王。但是,身處此地,作為堯光國之主,我有必要說出這等大膽方略。”
雍王道:“閣下的方略確實大膽,但我們如何戰勝天兵呢?五十年恐怕不夠。天界死了個北曜天君,他兒子可是對我們懷恨在心吶,天界不會坐視不理。”
堯光王很客氣地說:“看來我們的雍王有明見,請說。”
見堯光王真的返回座位,就連他的老對頭空桑王都露出驚訝神色。這位驕傲的王者,在王選大會的首日竟然表現得尤為謙遜。
“多謝。”雍王沒去地圖前,而是直接起身說:“我令兵部估算過此次南徵人間將近傷亡兩百到三百萬人。其中軍隊的陣亡人數多達三十萬,魏國朝廷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恢復國力。因此,天庭必定幫助魏國,或者著手推進人間改朝換代。”
“若我們急匆匆南下,我們的對手隻會是天兵,主帥肯定又是那位公孫天行。”
“涼、台、邢三州何嘗不是魚餌?天庭就著等我們上鉤。”
“如果我當選妖王,堯光王殿下所承諾用來一統天下的五十年,我則會用來休養生息,對整個北境施行軍改。仇無傷在西線取得的重大戰果我們必須重視,向全民選拔兵卒既可擴充軍隊,也可緩和軍民矛盾。”
“他們想要榮耀,我們可以開這扇門。我們還可以讓他們先行南遷,分批次,秘密進行。三百多年前的涼州就已經證明大多數人分辨不出人與妖的區別,我們可以用通婚的方式改變人族的血統。”
“此外,我還有一個方略,準確來說是蠱雕,夢行雲的方略。”
聽到她的名字,各國主不由得心頭一緊。這位在妖祖時期躋身廟堂核心的謀臣提出過諸多對北境意義深遠的方略,她竟然會與來自極北之地的雍王私下交談。
“姚家與天庭不合,天庭若想改朝換代,勢必引發動蕩。我們可以趁亂南下,但不是為了一統,而是建立更多小朝廷,把局勢攪得更亂。天庭扶持人間朝廷製衡我們,我們搶地盤扶持傀儡驅逐天庭勢力。”
白沙王完顏懷朗開口道:“那些天界的走狗會任我們擺佈?人越是身處高位越是軟骨頭。武人還不好說,文人一定心向天界。”
雍王點頭道:“所以,我們必須爭取人間的世家大族。據蠱雕所知每當人間改朝換代,天庭都會爭取他們。隻有把北境放在和天界相同的地位,我們纔有獲勝可能。否則我們一直都在天庭製定的規則裡做無用功,遲早被它拖垮。”
翼王麵露不悅神色,埋怨道:“真噁心。萬年前他們私自把地界氣運上供天庭,引發地界大亂。現在要我們和他們合作?恕我直言,他們會再次出賣我們。”
阜阿王疑惑不解:“蠱雕怎麼會這麼想?她可一直都是主戰派。”
雍王解惑道:“那是萬年前的她,北境也是萬年前的北境。妖族強盛之時能與天界分庭抗禮,甚至反攻天界。可我們現在連攻取人間的半壁江山都成問題。”
“若當選妖王,我將把重心放在內政。對外,用軟刀子。在頭一個百年內,我不會調動大量軍隊、居民、錢糧。話就到這裏,望諸位國主多多支援。”
雍王顧鴻漸落座,空桑王起身。他和堯光王樊顥一樣,大闊步走到地圖前,咬破指尖,用血在地圖上圈出魏國部分糧倉所在。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這些年空桑國已摸清魏國耕田、糧倉、糧道的所在之處。若我當選妖王,可以給各位分發詳圖。”
國主們會心一笑,這類地圖大家手裏都有,隻是在細節上有所差異。精確與否,就要看本國密探的水平如何了。而由耶律靈均一手締造的“九獅”,則是北境最為縝密的情報網,堪稱無所不包。
“此外,我的部下還發現魏國地方賦稅沉重,乾、青、益、絳、湖這五州特為尤甚,常有成家而生子不舉,大批浮浪無根之人。一國憑仗,不在天險,在人心。魏失人心,我們則可以收之。”
“地方小朝廷難以抗衡大軍壓境。而鼓動魏國起義,便可使我們不費吹灰之力對抗姚魏朝廷,還有天庭扶持的新朝。內亂一旦長久,天庭勢必放棄插手人間亂局,我們就可趁機南下,以秋風掃落葉之勢一統江山。”
“在我治下的北境,不會出現靖炎時代打壓諸國的現象。我願與諸位國主結為兄弟,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若發生紛爭,我願盡己所能調解紛爭,爭取和平。”
空桑王呼延欽歸座,上申王符知常在眾國主的注視下起身,“各位,我認為當下不應挑起事端。天庭不選擇進兵並不意味著不防範我們。天庭在天峻駐軍,當然也可以在人間任何一片地區駐軍。”
“天兵既能穩住人間局麵,也能進攻我們。我們蒙受妖祖庇佑,他留下的四十八座法陣可以矇蔽天眼窺探,但若是天兵採取激進戰法,直接空降到我們的疆土上,試問,誰能獨自抵抗?”
“當選妖王,我將會下令修築大量防禦工事,各國也應公開駐軍地點,戰時統一聽從王都調動。若北境不能是一個整體,天兵來犯,我們必敗無疑。”
……
正午時分,王宮前的廣場熙熙攘攘,居民們正焦急等待著王選大會首日的投票結果,若產生妖王,王宮將會放飛萬隻白鴿,象徵北境和平。若沒有,王宮則會敲響鐘聲,表示北境正處於分裂的邊緣。
不止他們,還有一部分群體被驅趕到了廣場較為偏僻的另一側。他們在遊行,對意欲再次發動戰爭的高層表達抗議,高呼“和談、和平、合作”口號。
在靖炎妖王發動南征前,這股勢力同樣在元邑遊行抗議,妖王下令把他們關入監獄,但按照法律又無法重罰。這無疑助長了他們的威勢。
“拒絕全民皆兵!”
“貴族打不起把責任丟給我們!抗議!抗議!”
“拒絕南征!妖人和談!”
抗議群體來自各階層,有著強烈的反戰意願。部分主張和談與反對全民皆兵的貴族會派出幕僚進入遊行隊伍搖旗吶喊,也會向元邑城防施壓,而避免給新妖王留下壞印象的太尉更不會下令鎮壓抗議群眾。他們的吶喊聲愈發浩大,以至於身處王宮內苑的國主們都能聽見。
“這兒真擠!我的耳朵都在疼!”南宮淵在抗議隊伍中艱難移動,他頭一次見到這麼大的陣仗,反對統治階層的陣仗。“如果在滄海,他們會被拉去處死!”
“這就是北境!”枉定驚也不得不提高嗓門大喊:“在元邑,誰都可以發表意見!妖王可以不聽,但不能阻止他們出聲!因為這是妖祖定下的鐵律!妖祖萬歲!”
“妖祖萬歲!”
“妖祖萬歲!!!”
呼聲如大浪般湧向有著結界保護的王宮,像是驚濤駭浪拍上了峻峭岩崖。
南宮淵被這山呼海嘯的聲音徹底震撼了,白澤逝去一萬年之久都有如此影響力。試想在那個妖族的黃金時代,白澤的威望究竟能有多高?恐怕沒有任何一位地界君王可以超越他。
王宮內的十二座鐘樓在此刻被同時敲響,洪亮的鐘聲在整座元邑回蕩。王選大會的首輪投票仍是一如既往的沒有產生新妖王。
投票結果公示,其中空桑王得票最高,共計獲得四票。堯光王、上申王、雍王分別獲得三票。有趣的是,理應當選無望的荀王竟然獲得了兩票。
在接下來的三日,國主們之間的磋商談判將會決定王選大會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