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光二十年五月二十五,聖京京城。
京城萬人空巷,大魏皇帝姚修能與皇後梁寧惜一起擺駕城外等候,帶上太子和滿朝公卿大臣,隻為等待皇子們歸來。
二皇子晉王姚文淵戰死沙場,無人收屍;三皇子越王姚文曦在回京路上感染風寒,不幸病逝。姚修能早已得知他們的死訊,作為父親,他要等待三郎的屍首,還有劫後餘生的兒子們。作為皇帝,他要接受此番遠征慘敗的結果。
離京城還有十幾裡路,一條偏僻的官道上,也有一隊入京車馬。比起一路有百騎護送的皇子車隊,這支車隊就顯得十分磕磣。馬夫是個壯漢,三十來歲模樣,一臉凶神惡煞。車廂不大,裏麵坐了四人。其中兩人相貌完全一樣,另外兩位女子一個清冷,一個嬌艷,氣質截然不同。
大魏六皇子姚文泰就在此車當中,坐在他對麵,容貌完全相同的人是他的替身,用來瞞騙天庭。父皇禦駕親征期間,他被送去江南隱居躲避風頭。
坐在他替身旁邊的嬌艷女子是他的大師傅——夢行雲。此女是父皇的故友,比國師更早發現他身負靈根。為了不被天庭奪去靈根皇子,就是她為父皇出謀劃策來了一招瞞天過海。
“文泰,那些宮中記憶都傳給你了,以後在宮中要小心謹慎,不可放縱。”
從江南到聖京,這一路上大師傅比以前格外絮叨,姚文泰也因此篤定自己隱姓埋名十八年的平民日子終於要到頭了。
“我真能與皇兄們會合,堂堂正正的入京?”
“放心吧,我有給你父皇寫信,你會比他們慢到一會,但入京是一起的。”
姚文泰還是擔心:“父皇和皇兄們都在戰場上打了幾個月,我卻從江南來,你和父皇要怎樣瞞過百官?”
“瞞什麼瞞?”夢行雲一本正經地說:“你就是在亂軍之中逃出生天,走散了。人到了蒼州幾乎快要餓死,被一女俠及時搭救。隻要你父皇認你這個親兒子,哪個朝臣敢出言質疑?”
姚文泰冷視著替自己過了十八年皇子生活的替身,充滿敵意地問道:“以後就再也沒有他了?”
夢行雲道:“他以後要去北境,換一副容貌做事。”她又看著姚文泰身邊的女子說:“文泰,這位女俠跟你一同入宮,做你身邊的隨從,幫你遮蓋自身氣機。若你看上她的容顏納她為妾也可以。”
姚文泰冷哼一聲:“都是披著人皮的東西,我纔看不上。”
比起帶他闖蕩江湖的二師傅元士蘭,姚文泰對夢行雲怎麼都喜歡不起來。逼瘋他的母妃,屠殺徐家人,在他眼裏,夢行雲就是條狠毒的美女蛇。她送來的東西,哪會有好的?
“又板著臉。”夢行雲嘆了聲氣,“你的二師傅在朝中做了諫議大夫,以後就是他教導你了。”說罷,她和枉定驚先下車,目送車馬遠去。
轉眼間,枉定驚換了容貌,變成一個容貌俊逸的弱冠男子。在動身之前,他還是多嘴了一句:“主子,真不需要我去殺徐應山那條老狗嗎?”
“魏皇沒下令,你儘管北行。”
枉定驚不再言語,遁地而去,夢行雲另擇一路進京。
車中,姚文泰坐到“女俠”對麵,毫不遮掩地打量她渾身上下。而對方無動於衷,麵無表情。想到以後身邊要跟著這麼一個毫無人氣的玩意,心裏根本不舒坦。
“人都走了,你還是不說話?”
“殿下要我說什麼?”
得,這傢夥腦子有問題。
“嗬嗬,我闖蕩江湖多年還沒見過像你這樣的女俠。”姚文泰說:“皇兄們要是問起來,我總得知道你叫什麼吧?”
“空相思。”
“行了行了,一個個都是怪名,我以後叫你薛蘭算了。”姚文泰又問:“薛蘭,你以前是做什麼的?”
空相思回應:“在北境做諜探、刺客。主子給我下什麼命令,我就去做。”
姚文泰這下不敢說話了,之前那個替身殺的是人,她倒好,殺的是妖怪!還是在對家國境內殺得妖怪!走了條美女蛇,來了頭母老虎,以後日子未必自在。
京城裏,夢行雲走在冷冷清清的街道上,兩側都是京城顯貴的高門府邸,一塊板磚拍下去砸死幾個五品官都算小的了。不過此時家家戶戶大門緊閉,都到城外陪著皇帝迎接皇子們回京了。
有件事在她的意料之外,那人竟在街道中央等著她,手裏拎著一壺酒。
“你怎麼在這兒,不應該到城外去?”
“夢行雲,你是要找誰?”
提酒攔路之人,是在國子監蟄伏多年的學子,大魏皇帝身邊的隱謀士,如今的翰林學士趙丹青。
“我要去找日後的太子洗馬葉尋,給他補上眼珠子,怎麼了?”夢行雲故作沉思,說道:“你為聖上出謀劃策平定中山王之亂,根除崔王鄭盧四大世家。現在如願以償做一個翰林學士,將來平步青雲入閣拜相。你還缺什麼?”
“夢行雲!”趙丹青動怒大喝:“我要問你。我不問你真實身份,我就問你在涼州的所作所為還有沒有良心!你把人命都當成什麼了!”
夢行雲冷哼一聲:“聽著,我對我的所作所為問心無愧。你想恨就恨我吧。”
趙丹青氣極反笑連道三聲好,“我趙丹青是你薦入京城的,我不恨你,我隻恨我自己沒能勸你回頭。這壺酒,算我敬你。”
說著,趙丹青擰開酒葫蘆蓋,就要一飲而盡。夢行雲看出端倪,連忙飛出一枚羽鏢擊破酒壺,毒酒灑地。
“趙丹青你瘋了!如此不惜命,你是要與我不死不休?”
趙丹青捂著鮮血淋漓的手,冷笑道:“對,我不會坐視你弄出一個亂世。各國吞併不是解決人妖矛盾的辦法,議和纔是出路。若不想我壞了你的好事,那就在這裏殺了我,我們恩怨兩清!”
夢行雲平淡道:“你隻是一介凡人,我用不著殺你。我會在你的墓旁,講述你沒能看見的未來。我的朋友,祝你官運亨通。”
夢行雲深深看了眼這位失意的老友,然後默默擦肩而過。
趙丹青佇立良久,終於還是回首。他看著夢行雲漸漸遠去的背影,兩眼漸紅,他緩緩伸出手,最終握緊拳頭。
十五年前,他們曾在這座京城笑談江山,共謀天下事。
……
皇子回京,迎接隊伍從聖京承乾門一路延伸至皇城泰武門。沿路百姓目睹皇家父子之情,無不想起自家的戰死男兒郎,觸景生情,傷心落淚。
涼州一戰,聖京直隸累計傷亡十數萬人,京城家家縞素。去年六月,淮南王、海康王奉旨揮師北上。至今,收復邢州一戰,死傷二十餘萬。此次人妖戰爭導致湖州、淮州、涿州、東直隸壯丁人數銳減,涼州、台州、邢州人煙幾乎絕跡。
五月二十七,皇帝召開朝會,商議編審人丁、軍隊改革、重建宗門之事。
戶部尚書徐愷之提出免除涼州、邢州十年賦稅徭役,組織益州、江州、蒼州、乾州民眾北遷,給予田宅、耕牛、農具,以及每戶分發三十兩銀。
諫議大夫元士蘭提出招募流民回歸原籍,釋放部分官奴,裁軍歸農,在涼州、邢州重建府兵製度。
吏部尚書宋元貞建言:“陛下,此次國難反映地方存在諸多亂象。部分州牧郡守耽於安逸,惰民生安撫,漸失民心。大魏軍力不足,遭此大敗,在於地方將領疏於練兵。官吏不賢則治道難行,軍隊不力則國本難安。”
“臣鬥膽進言,懇請陛下允準吏部牽頭,聯合兵部,重選地方軍政官吏。”
皇帝望著新晉的兵部尚書,問道:“陳裕,你怎麼看?”
陳裕身為兵部老臣,深知軍隊的腐朽,甚至在某些地方私兵化。這些問題早在大將軍餘興楷為兵部尚書時期就存在了。於是他說道:“臣附議。”
皇帝道:“軍政改革也不能一棒子全打死。朕覺得,四品及以上的地方官員進京朝覲。州牧、佈政使、按察使、撫軍,這些官員要重點考察。內閣也要擬一份名單,若不合格官員撤下來了,新的官員必須及時到任,不得延誤。”
再望向禮部尚書,皇帝問道:“石清源,迎接國師的事,禮部籌備得怎樣了?”
這位兩次入閣,朝中威望頗高的老人回復:“循舊例,一切安排妥當。”
皇帝點頭,說:“好。之前被戰事耽擱的殿試也該準備了。今年的貢士有多少?”
石清源道:“回陛下,一共三百七十二人。”
皇帝神色欣喜:“比上次多了百來人,這是好事啊。朕要在徽猷殿舉行殿試,時間定在五月三十。”
“夏璉。”
老臣之中最為受寵的夏璉沉聲道:“臣在!”
“如今宗門修士凋零,需要刑部在民間廣尋靈根人才。”皇帝停頓了一下,說出歷代君王都對此感到頭疼的話:“我大魏的江湖也需要刑部去整頓。這個重任就交給你了,不要辜負朕的厚望。”
姚修能放眼望去,滿朝大臣,眾多愕然。
朝廷、宗門、江湖,向來涇渭分明。若非此次天帝下凡親征,公孫天行極力要求宗門修士參軍,朝廷絕對組建不了一支全員修士的大軍。要是換做平常,天庭不允,宗主不服,修士更是會改頭換麵遁入江湖。
宗門歷來都是天庭選拔優秀修士的地方,朝廷隻能收編昇天大考的落選修士。而且這些落選修士要麼去斬妖司任職,要麼去邊軍服役,斷不可入朝為官。但誰肯吃這個苦呢?久而久之,魚龍混雜的江湖就成了這些修士的避風港。
涼州大戰,貪生怕死的修士逃兵不在少數。三十六宗門覆滅,這些人就隻能棲身江湖,勢必助長江湖門派,造成人才輩出的江湖氣象。
思索片刻,大臣們揣摩出皇帝的心思。陛下是要和天庭搶人了。
蟬林逾靜,元士蘭則出聲道:“陛下聖明!臣恭祝陛下收攬天下英才!”
聖意已決,夏璉不敢不從。
隨後,皇帝顯露出少有的疲憊神色:“今後會是大災之年,甚至年年大災。全國各地的糧倉要清點,漕運更是重中之重。朕與諸卿共勉,定會渡過難關。”
朝會結束,皇帝留下徐愷之、元士蘭繼續議事,其餘官員魚貫而去。
君臣移步蘭台殿,太子姚文康和翰林學士趙丹青在此等候多時,一場隻有五人的小朝會就這樣召開了。
皇帝沒有詢問趙丹青的手傷,既然蠱雕能把姚文泰完好無損地送回聖京,他便不會撕破臉皮。趙丹青毒酒攔路一事,他隻當是讀書人的書生意氣。
蠱雕,夢行雲,妖魔,友人。姚修能無心胡思亂想,一門心思專註倉稟、漕運之事。解決眼下隱患纔是當務之急。
湖州、淮州、江南地區連日大雨,就連東西兩都也有大雨之勢。洪水猛獸勢不可擋,已成汪洋的南涼地區就是前車之鑒。好在這些地方興修水利,蓄洪分流能力較強,暫時沒發生決堤。但是……
太子道:“兒臣擔心,在凡間尋劍的天仙會暗中作亂。”
“不用管,那些天仙招惹不起,說不定就等著朝廷來找他們麻煩。”皇帝看向徐愷之,眼神比朝堂上更冷峻:“乾州能出多少人多少糧,你心裏可有準數?”
徐愷之輕聲開口:“乾州人口充實,至少可以出三萬戶遷去涼州。至於糧草……臣沒有定數。”
皇帝麵色難看。徐愷之是忠心朝廷了,可那個行蹤詭秘,把乾州攥在手中的徐家老祖還遠在天邊。徐應山一日不死,天下首富的乾州就難以為朝廷所用。糧草調不動,如何出兵收復台州?
“那好,你說句實話,乾州各郡縣官吏有多少是你們徐家的?”
徐愷之躬身惶恐道:“臣隻知平安府周邊六郡依附徐家,其他官吏心向朝廷還是徐家,恐怕隻有老祖宗心知肚明。”
“你對你的老祖宗還知道多少?”
“臣從家中長輩那裏聽說,他陰養死士,散佈全國各地,大約千人。”
一旁的太子姚文康聽到這話都有點坐不住,陰養死士千人,這放在任何一個王朝都是滅族的大罪。想不到父皇竟能容許徐家這麼多年,還願意放徐愷之一條生路。換做是他,要麼徐家死,要麼姚家亡。
趙丹青攔住想要開口的太子殿下,說道:“臣認為,陛下可以從絳、益、青三州調運糧草。乾州可以出人不出糧。此外,如果徐應山願意出人打探台州虛實,朝廷可以容許他在台州運作。”
“嗯?愛卿有何高見?”
趙丹青道:“臣覺得妖族未必會在台州留下守軍。涼州大戰,他們也損失不少。都需要休養生息,他們哪有精力打理一個無人之地呢?”
不過趙丹青的建議當然存在壞處,這就等於讓徐應山先入為主。這個辦法是考慮到朝廷無兵可用的萬般無奈的下策。
皇帝首肯:“隻能這樣了。徐愷之,你去和他聯絡。整治各地漕運的事你放手去辦,你先下去吧。”
站在窗前看著徐愷之遠去的身影,姚修能帶有可惜意味地喃喃道:“真到了殺徐應山的那一步,朕會保徐愷之的進士兒子侄兒平安,他人一個不留。”
“元士蘭,你在乾州鑽營過幾年,說點朕不知道的實情。”
早有腹稿的元士蘭講起話來滔滔不絕,他的側重點在於乾州的各條道路。除去十二條官道,對於大大小小錯綜複雜的商道民道他都瞭如指掌。趙丹青則持筆墨當場描繪出來。半時辰後,一份精細的乾州地圖就這樣呈在姚修能麵前。
手指輕撫那份猶如人體經脈一覽的地圖,皇帝笑道:“還是你們最清楚朕的心思。文康,你知道朕想做什麼嗎?”
同是頭一次見到如此詳細的乾州地圖,姚文康卻一頭霧水。現在顯然不是發兵的時機,如果隻殺徐應山一人,形同大海撈針。
隻見父皇放下地圖,走到跟前,俯身低語:“朕要請那位徐家老祖進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