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金屬相擊的鳴聲在林間回蕩,李無痕獨自應對梅和竇觀止的聯手進攻。這場切磋不許使用任何法術,純粹是武藝比拚。銀杏林的枝頭上站了許多觀戰的看客,他們大多是丹霞境的僕從,也不乏丹霞境的守衛。
從拳掌到腿法,從刀劍到槍術。十八般武藝,除了長槍切磋,李無痕總是不落下風。在內行看來,竇觀止突襲手段老練,追求一擊製勝;蘇梅的功夫較為全麵,但在體魄上有所欠缺。
“你們輸了!”李無痕用鴛鴦鉞架住雙刀,再使出腿法擊退尋機而動的竇觀止。
雙刀被死死鎖住的梅隻好棄刀認負,這一回她與竇觀止的配合已經能把李無痕逼入死角,可還是棋差一著。
梅說:“不比了不比了,還是公子厲害。觀止,這下你心服口服了吧?”
竇觀止從地上爬起來埋怨:“你有時候肯定心軟了,錯失良機啊。”
梅回擊:“想當然!你以為能有機可乘,說不定公子早有後手防著我們。”
李無痕笑笑:“我可沒那麼聰明,就是反應快了些,懂得隨機應變。其實真到了決生死的戰鬥,還是一擊斃命來得穩妥。”
他抬頭望著那棵最高最大的銀杏,對看客中的春熙問道:“春熙,是不是又來訪客了?”
春熙點了點頭:“是,按照公子的意思,春熙把他們接引至歸心堂等候。”
“好,我這就去。”李無痕放下鴛鴦鉞,對梅和竇觀止說:“你們也跟我去。”
……
林嫣在歸心堂等候,同樣等待李無痕的還有三位客人,她都不認識。那兩位氣度不凡的男子好像早就認識似的,在堂內走走看看,無話不談。還有一位女子,容貌極為俏麗,身穿藕色紗衫襦裙。她安安靜靜地坐在那兒,不說話。
等待期間,林嫣時不時偷看她。起初還自慚形穢,後來就看得入迷了,直到後者輕咳提醒,林嫣才紅著臉收回視線。
慕容永廉、上官衍、柳惜朝,林嫣怎麼都不會想到她是和此等尊貴的客人同坐一堂。她隻是赴約前來,現在這尷尬的氣氛令她坐立難安。
“喲,你們都來了。”
李無痕換了身象牙色圓領袍前來見客,林嫣乍一看差點沒認出來。當初在人間相見,那時的李無痕頗具江湖遊俠氣質,如今的他真是個京城裏落落大方的世家公子。
慕容永廉近前來,說:“前些日子事務繁忙,今日得空,便捎上柳姑娘前來登門。李公子,這位就是當代雲中姬,柳惜朝柳姑娘。”
柳惜朝行萬福禮:“見過李公子。”
換上常服,淡妝點綴,那日在瑤池宴上獨領風騷的絕世舞姬依舊容顏不減,儀態另有一番風味,裡裡外外透著嫻靜端莊的氣質。
李無痕看得出神,當他們的目光再相對時,他纔回神感嘆:“柳姑娘能奪得胭脂榜魁首,當之無愧。”
慕容永廉笑言:“君子好美,求之以禮。公子不失禮數,羞什麼?”
男兒郎們的心思總是能在美人身上出奇的一致,慕容永廉一句玩笑話,把李無痕、上官衍、竇觀止逗得大笑。
“今日能來那麼多貴客,是我李無痕的榮幸。隻是各位突然來訪寒舍,我一時沒什麼準備。要不先登高遠望,待到入夜,宴席款待?”
慕容永廉點頭:“好,就依李公子安排。”
登山時李無痕特意和林嫣走在一起,用意明顯。因為落霞山中有一座寺,其名曰忘機寺。寺中有一禪師,是從地界飛升而來,與天帝私交甚好。若有他的推薦,林嫣應該很快就能返回地界,報效家國。
給其他天仙介紹了林嫣之後,李無痕便問:“林姑娘,最近過的怎樣?”
“還行吧。拜了一位練氣士為師,受恩師指點,功法修為都有長進。”林嫣慨嘆:“人間與天界的功法真是天壤之別,以前的我就是坐井觀天。”
李無痕說:“別妄自菲薄,你可是天選會的勝者。很不容易了。”
上官衍道:“我聽說天帝要準許部分修士分批次返回人間,有慧賢禪師的推薦,林姑娘定是頭一批返鄉的。人間宗門百廢待興,姑娘大有可為呀。”
“借公子吉言。”林嫣又說:“其實我更想見到家父,他為朝廷鎮守涿州,很是不易。我是他的獨女,總該為父親做點什麼。”
慕容永廉隨聲誇讚:“林姑娘有俠氣孝心,日後定是巾幗英雄。”
徒步半時辰,行至山腰,從小徑而入,復行百來步,見忘機寺。
山寺幽靜,不見僧侶沙彌,隻聞寺中聲聲木魚。因景生情,李無痕想起了兇險無比的無歸寺,於是放慢腳步悄悄入寺。
上殿,隻見一位僧人坐在蒲團上對著救世佛念誦經文。
木魚聲停,禪師說:“來者可是李無痕?”
李無痕道:“正是,在下有事相求,特來拜訪大師。”
“貧僧隻是一個凡間來的和尚,如何幫助施主?”
李無痕一時語塞,那日在舟中與白鶴居士私下議論了慧賢禪師幾句,竟被他聽去了。
一見李無痕難堪,上官衍隨即進殿,道:“大師從凡間飛升上界,又反哺凡間。李公子此番前來,便是為了凡間之事。”
禪師不曾回首,卻一語道出天機:“施主是當今天帝的幼孫吧。”
上官衍身形一滯。此次登門拜訪李無痕他一直藏氣,與慕容永廉敘舊時也未指名道姓,怎會被禪師看出身份?!
慕容永廉也上前進殿道:“大師也應該知道我是誰了吧?”
慧空禪師說:“當年施主年少,與東曜天君一同拜見先帝,就在這座寺中。當時貧僧也在,施主難道忘了?”
慕容永廉麵生敬意:“大師功力不減當年,晚輩佩服。”
慧空禪師繼續敲著木魚,“各位施主可否退出殿外,讓真正的有求之人進殿,與貧僧一談。”
從走入忘機寺開始,林嫣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這時再被天仙們無言注視,竟然雙腿發軟。還好被那位不知姓名的仙子姐姐及時扶住。
林嫣強壓退意。若是錯過這次機會,可能此生就返鄉無望了。她穩住身形,一鼓作氣登上大殿,拿出在天界拜師的誠懇態度,跪在慧空禪師身後。
“前灼陽宗弟子林嫣,拜見慧空禪師!”
慕容永廉眼神示意李無痕他們離開,自己也退出殿外,一言不發的帶他們出寺廟去別處閑逛。直到李無痕問起慧賢禪師的來歷,這位世子殿下才開口:
“我在一百八十年前與他有過一麵之緣。事後得知,此人俗名喚作範凝廣。在二百年前的那場昇天大考中他奪得魁首,各類功法無一短板。而且他不屬於任何宗門。飛升之後,當年的飛升修士上門挑戰,結果無一人能敵,把他們在天界的師祖都驚動了。”
上官衍問:“最後事情越鬧越大,連先帝都聽說了?”
“的確。”慕容永廉道:“幾個前來切磋的宗門師祖全部敗北。訊息傳入天庭,先帝便把他召入宮中,挑選金刀衛與他比武。結果他連勝五名金刀衛,先帝再挑選五名金刀衛圍攻,也未能將其擊敗。如此人才,萬年難遇。”
李無痕不解:“好好的武道宗師怎會入了空門?”
慕容永廉搖頭:“自那之後,範凝廣就剃髮為僧,受領天恩搬入丹霞境。有傳言,當今天帝之所以能繼承大統,少不了慧賢禪師暗中相助。”
眾仙倒吸涼氣,想不到小小山寺之中竟然供著此等大能。李無痕麵色更是難看,之前與白鶴居士乘舟遊覽丹霞境,始終在落霞山下漂遊。然而舟中私語竟被慧賢禪師聽去,以後要多多謹言慎行了。
李無痕麵露憂慮,提醒道:“我們的一言一語,大師都聽得見吶。”
慕容永廉擺擺手:“那是當然。公子擔心什麼?他念他的經,我們論我們的話。我們隻須尊禮數,大師是要守戒的。李公子,您是不懼妖邪破敵救駕的功臣,怎麼一迴天界就變得唯唯諾諾了?”
李無痕嘆氣:“我實話實說,該怕的還是要怕。這麼跟你們說吧,我第二次下凡在人間遇到一位貌若天仙的女子,容貌甚至更勝柳姑娘一籌。結果怎麼著,那女子竟是蠱雕!先前我不知她的厲害,被她折磨得死去活來。現在我是怕了,若非執行命令,對那些不是朋友的高手我一概敬而遠之。”
沒等多久,就見林嫣從寺裡出來,神色談不上歡喜,也不見悲傷。
李無痕連忙詢問情況,林嫣則說:“大師會幫我返回人間,他還說要我去天門山走一遭。”
“天門山?”上官衍震驚:“這不是天庭和你們朝廷欽定的聖山嗎?閑雜人等豈能登山?大師怕不是在和姑娘說笑吧。”
林嫣搖頭:“我也是這麼說的。但大師說到那自會有人接引我上山。”
這下連閱歷最多的慕容永廉都無話可說了。他隻知天門山為太初天尊的安度晚年和埋骨之地,整座大山除了守陵甲士再無他仙他人。接引一說,誰會接引一介資質中上的女流之輩?
李無痕道:“算了,先不管這些。繼續登山吧。”
一路上,登山隊伍在不自覺中分成兩支。姑娘們走在一起看花賞景,三言兩語閨中話就建立起姐妹情深的關係。慕容永廉帶著少年們走在前頭談天說地,一會說地界時局,一會說天界奇聞,一會又說妖邪怪物。
登至山頂望湖亭,不見姑娘們身影,竇觀止笑道:“她們真慢吶,等她們慢吞吞地走上來,就要入夜了。”
李無痕輕輕踢了他一腳,笑罵:“豆子,這就是你不對了。萬一以後娶媳婦帶她爬山,還埋怨你媳婦爬山慢不成?”
“李子哥你不懂,我當然是揹她上山了。”
李無痕捏捏他的臉,“這也是從書裡看來的?你平日都在讀什麼呀?”
竇觀止道:“那些兵法、列傳我都看膩了,偶爾讀讀才子佳人故事換換口味。”
上官衍站於亭子飛簷之上遠眺,看到姑娘們離山頂還有一段距離,又見浮光湖邊停靠一艘樓船,於是說:“要不我們找點事做,比比射術?”
李無痕來興:“怎麼比?”
“此處距離樓船三百丈,自取一物品放在樓船甲板上,再從此處挽弓激射。”
“好。”李無痕摘下四片稍大的綠葉,“我把它們固定到船上,再取四副弓四支箭來。待會誰要是沒中,自罰三杯,如何?”
慕容永廉答應,竇觀止點頭如搗蒜,上官衍會心一笑。片刻後,李無痕取來弓箭,都是七十斤的獵弓。而且它們不同於人間的弓,隻要瞄準目標,蓄力充足,射出的箭矢都會飛出極遠距離。
李無痕比出一個請的手勢:“世子殿下先請。”
慕容永廉嗬嗬一笑,隨手一射,箭矢破空而去擦邊命中綠葉。
“今日的罡風比平時勁疾,各位不可輕視呀。”
竇觀止急不可耐,射出一箭,箭矢偏離目標半寸釘入欄杆。
“哎呀呀,許久不練,手生了。”
上官衍張弓要射,又說:“李無痕,要不我們齊射,看看能不能命中同一目標。”
“好啊。”李無痕張弓搭箭,“你射哪一片葉?”
上官衍道:“這說出來就沒意思了,就看你我能否心有靈犀。三……”
李無痕輕輕一笑,正視前方,目光如炬:“二……”
“一!”
雙箭離弦,可惜事與願違,各自正中一片綠葉。
……
入夜後,李無痕就在那艘樓船設宴款待,除了他們,他還邀請了丹霞境裏的名士守衛僕從登船赴宴。拔錨離岸,點起燈火,金碧輝煌的樓船猶如水上龍宮。
樓船駛入湖心,各種好詩詞就已經陸續作出來了。幾首詠月詩文采斐然,幾首讚頌詞頗合主賓慕容永廉心意。林嫣抄下幾首詩詞在她麵前的箋紙上,與蘇梅、柳惜朝輕聲交談著,對比人間詩詞文風如何。
李無痕笑得開心,雖然作不出像樣的詩詞文賦,但對於他這個外行而言場麵熱鬧就足夠了。
剛作詩一首的上官衍回身落座,笑問道:“無痕老弟,怎麼不展露一手?”
李無痕哭笑不得:“我的文采遠不如兄台,甚至說全場倒數也不為過。你們吟詩寫詞作賦彈唱,在下不才,就隻有欣賞學習的份了。”
上官衍笑道:“不可不可,李公子不露一手,我們這些做客的就是喧賓奪主了。”
李無痕隻好答應,抿嘴沉思。醞釀期間竇觀止湊近支招,還未言語,被他一掌推開,引得眾賓發笑。良久,聽李無痕道:
“樓舸浮空抱月行,琉璃萬頃碎金明。雕弓曾枕關山雪,玉盞今傾湖海情。檀板急,笑談盈,舷邊風送雁聲清。明朝若話江湖事,再喚扁舟載酒星。”
竇觀止拍手叫好,眾賓隨聲附和。李無痕自知他們的話都是玩笑恭維,這首詞隻能算中下水平,連連回應不敢當不敢當。
慕容永廉道:“公子不必過謙了。今夜良辰美景,高朋滿座,有什麼本事就一併展露出來吧。”
柳惜朝也主動道:“公子會什麼?小女子想與公子合奏一曲。”
李無痕不好推辭,坦言道:“我向若月請教過音律,用阮吧。姑娘用什麼?”
柳惜朝莞爾一笑:“笛。”
若月欣喜地拿來阮鹹,柳惜朝拿出一支短笛。
李無痕的指尖在弦上一挑,羽音清冽,全場都配合著安靜了下來,看著他彈奏。忽的,一股寂寥慢慢盪開,他的神色變了,不再笑,似乎若有所思。
要是你在身邊,那會有多好。
李無痕五指撥動,絃音華美端雅。柳惜朝吹響短笛,笛音出奇的清澈。她在笛子上的造詣很高,但始終隨著阮聲而動,絕不喧賓奪主。
忽然,李無痕加快彈奏,有一股跳蕩飛揚的意味。絃音在夜色中忽的炸開,笛聲被壓了下去。
這是一首乾州鄉野的琵琶小曲,出自不知名的旅人之手。李無痕記得,那一天他和唐靈在路邊驛站裡歇腳,聽了一下午的琵琶和雨。
樂音激蕩,李無痕瞬間就變成了一個浪跡天涯的才子,神采飛揚,眉目中滿是狂浪不羈。他眼神到處,少女們都有些羞澀地低下頭去。
李無痕大笑,輪指更快幾分,彷彿一場突如其來的鄉間急雨。聽眾恍然以為不是身在樓船,而是圍坐在篝火邊,男男女女彼此肩靠肩依偎在一起,暗生情愫。
“好,好!”上官衍興奮地拍手稱讚。
所有賓客都不約而同的喝彩起來,連柳惜朝都停了笛聲,沉浸聽琴。
李無痕卻不看,隻是自顧自的彈奏,盡顯少年的春風得意之態。
絃音被撥到極高處,李無痕突然猛地掃弦,而後收聲。所有的聲音黯淡下去,隻餘下點點滴滴的餘音。此時柳惜朝再次吹奏,笛聲悠揚空靈,配合那點點絃音。
曲終,眾賓紛紛獻上讚美之詞。這首不曾聽聞不知名的曲子,真真正正地引起了他們的共鳴。有客問曲名,李無痕隻是搖頭,他嘴角泛笑,眼神卻若有所失。
……
樓船抵達對岸,夜宴散席。白鶴居士高歌騎鶴而歸,其他賓客也各走各路地散了。李無痕目送慕容永廉、柳惜朝遠去,留上官衍小住幾日。
林嫣也正要走了,李無痕在後麵叫住了她。
“林姑娘,我有一事相求!”
林嫣回頭相望,今晚有了幾分醉意的李無痕,比起當年的少俠更加瀟灑了。
她也用以前在人間的豪爽姿態回復:“儘管提!”
李無痕從掏出一封信箋、一根白玉月季發簪,說道:“若姑娘有朝一日返回人間,把它們交給唐靈。她如今在聖京春來山仁安堂做事,有勞林姑娘走一回。”
林嫣收下信箋發簪,點頭許諾:“你放心吧,我林嫣一定辦到。而且我還要跟她說你如今意氣風發,有好多仙子仰慕呢。”
“別別別,這話可不興說啊。”李無痕微笑嘆氣:“該讓你少喝幾杯的。”
林嫣嗬嗬笑道:“我開玩笑的。但如果到時候她問我什麼,我就答什麼,我林嫣可是從不說謊的啊。走了!”
李無痕擺手送別:“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