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無痕擦拭著手中的劍,它被擦得鋥亮而且幾乎不能再亮了,可他還再繼續並加大力度,似乎是在把沾染過的血腥味一併擦掉。
上官衍饒有興緻地觀察李無痕的舉動,忍不住出聲:“你真是個怪胎。為什麼討厭自己的兵器?”
“我不討厭它,用它連法力都不用消耗。”
“你那眼神騙不了我。”上官衍微笑走近:“這玩意和大將軍的‘紅纓’是同一類?”
“是,它是恨意的產物。也許我討厭的不是這柄劍,是仇恨。”
……
一個滿頭紅髮,一個異域麵孔的少女們走在大街上,時不時就有路人投來好奇的目光。有幾個巡街的斬妖師留意過她們的動向,但在尾隨了一段路並未發現異樣後也離開了。
“唐靈,我覺得縣令根本不會信我們的話,咱還是走吧~~”薩哈雅用搞怪的語氣說話,還用頭粘著唐靈的肩。,她為了勸說唐靈已經黔驢技窮了。
“不行!不試試怎麼知道,就算棄城都比妖怪屠城好。北涼的悲劇不能再重演了,你難道不心疼你的家鄉?”
“我生前就是奴婢命,死了那些人都不讓我安生。現在幸得天恩重活一世,哪還有思鄉之情。”
唐靈心生不悅:“哎呀我懶得跟你這個泥人費口舌。反正我明天才走,你待不住你先走。”
薩哈雅連忙改口:“別呀別呀。我腦袋笨,又人生地不熟的,怎麼能走呢。”
姑娘們來到縣衙大門口,腳還沒踏進去就感到一絲不對勁。白日青天的,裏麵不見一個人影。高聳的院門陰森森的,彷彿進去就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
“殺氣。”
唐靈心裏慌得發毛,愣是一步都沒邁出去。
“我去探路。”
薩哈雅鼓起勇氣,走進縣衙大院。就在她觀察周遭環境時,忽覺脖頸一涼。
唐靈目睹了薩哈雅身首分離的一幕,還未發出尖叫,理智先佔領了意識高地。她的袖裏伸出紅絲,纏住了薩哈雅的頭和身,再猛地一拉,把它們帶了出來。
薩哈雅把頭接回去,滿臉驚慌道:“裏麵有看不見的人,他拿刀砍我了!”
“去叫人,走!”唐靈拉著她趕緊跑,乾脆去找那幾個跟蹤過她們的斬妖師。
為了儘快找到,她們在街上到處喊出事了。巡街的斬妖師們很快聚了過來,為首的直接問哪裏出了事。
唐靈故意喘著氣說:“縣衙,就在縣衙。”
斬妖師一聽大事不妙,叫一個人先回斬妖司通知上級,叫上剩下的人一起去縣衙看看。於是,有斬妖師在前頭頂著,一大幫人也跟著去了縣衙。
眾人來到縣衙門口,安然無恙地走了進去,但大傢夥都看出了不對勁。光天化日之下,堂堂官府竟不見一個人。斬妖師們更是發現了端倪,這裏有妖氣。
看到這一幕,唐靈覺得十分熟悉。在台州,有一支妖族軍團也是率先控製了官府全體,然後逼迫他們開城獻降的。難道把王師打得潰不成軍,正奔著乾州城池而來的妖兵就是那支軍團?
唐靈不寒而慄,拉著為首斬妖師的手,泫然欲泣道:“妖怪進城了,趕緊跑吧。”
不明其意的斬妖師仍在一本正經地說:“請姑娘放心,有我們在,妖怪必死!”
正當唐靈無語之際,有人發現了地庫台階的血跡。斬妖師大喜,有了妖氣和血腥味,隻要妖怪還在霞陽城中,很快就能找到它的藏身之處。
如今縣官集體失蹤,斬妖司可以暫行代理之權。為首的斬妖師吩咐道:“你們幾個看好現場,我去上報總管請求關閉城門。”
一聽到要關城門,唐靈頓時倒吸涼氣。城門根本防不住那群妖怪,反倒會阻礙居民撤離。見斬妖師飛簷走壁趕往斬妖司,她也輕功上牆追了出去。
“在我的感知範圍內有二十七個妖怪,真實數量肯定不止這些。”劍上的倒影映著李無痕的臉,沒有表情,隻寫了“冷漠”二字。
上官衍站在窗邊,窗縫時不時有微風流進,在他掌中化作一張張字條。
“到目前為止共計五十二隻妖怪……你的感知範圍有多廣?”
“常態方圓五百丈,但有妖怪能躲過我的感知。”
“無妨,等他們自己露出馬腳。”
李無痕捶了一下桌麵:“那時候就晚了!你當初提夜晚行動我是沒意見,可對手比我們行動得更快。我親眼見過他們的戰鬥,隻要他們部署完畢,一個晚上就能攻佔整座城池。難道你甘願坐等對手佔盡先機?”
“那又怎樣?這又不是我們的城池。我們就是要在混戰當中出手。”上官衍一步步朝李無痕逼近,語調漸漸陰冷:“大家都需要這次機會,我不希望打草驚蛇。李無痕,你殺過多少妖?”
“沒記過。”
“這就對了。沒有誰會記得你殺過多少妖兵,連你自己都不清楚。但是這十顆妖將的頭顱,足以改變命運。”上官衍俯身道低語:“我們是在合作,對嗎?”
李無痕想不出詞來反駁,嘆了一氣繼續擦劍。
酒肆裡熱鬧非凡,不少人趁著天氣好呼朋喚友在此小聚一番。中間最大的一桌上的幾個人似乎都是仗義疏財的好漢,叫了一大幫人,點上一桌子好菜,在那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好不快意!
喧鬧中,一個黑衣酒客一直坐在角落的小桌邊,桌上隻有一小壺酒和一碗花生米。他跟掌櫃說過是在等人,可他的對麵一直是空著的。
門口的簾子一動,一人邁著生風步進來。他的到來並不引人注目,像個幽靈般穿過熱鬧的客桌,低頭坐在黑衣酒客的對麵。其他人說笑的說笑,飲酒的飲酒。
“都到手了。”
“關(官)在哪?”
“興隆街羅府。”
旁邊幾桌上的笑聲和說話聲依舊傳來,為他們的對話掛上一層厚重的簾幕。
“城裏的斬妖師都出動了。”
“不必管他們。還有事要說嗎?”
男人搖頭。
“行,計劃不變。你去和他們談判,日落之前出結果。”
仇無傷目送白潛離開,他一向放心白潛的能力。這次潛入霞陽的行動,完全是由白潛指揮。而且他相信即便斬妖師全體出動,也不足為懼。
“我也該換個地方了。”
仇無傷留下銀錢,走到門口時卻被人叫住,回頭一看,原來是店小二。
“客官,您這滴酒不沾,白送的花生米也一口沒吃,這錢您還是收回去吧。”
仇無傷一愣,隨後帶有試探性的慢慢取回掌櫃手裏的銀錢。他的目光對上店小二賠笑的臉,不由自主的擠出一個和善的淡笑。而在記憶中,他隻對母親笑過。
這裏一切都很美好。隻要隱藏氣息,沒人會對你投來異樣的目光,也沒人命令你做什麼。而你很快就要毀掉這個地方了,將會有無數人命喪刀口,流離失所。
這麼做,真的好嗎?
真要為了攻入聖京害死這麼多人?他們可是母親的同族啊。
這一刻,仇無傷覺得自己的心都比手裏的銀錢還冰冷,可他早就清楚自己生來走的就是一條不歸路。
仇無傷收起笑容,又把銀錢塞了回去:“收著,以後有用。”
他掀開簾子,外頭陽光正好,卻是不屬於他的燦爛。
……
唐靈一路追趕,終於在離斬妖司不遠的房頂上叫住了那個斬妖師。她直截了當明說了之前的經歷,又說了今早的偵查情況,請求他號召百姓撤離霞陽。
斬妖師義正辭嚴地說:“不行,這得看總管的意思。我無權命令百姓百姓棄城。”
唐靈依然不放棄:“那您帶我去見他,我去跟總管大人說,可以嗎?”
“好吧,看在姑娘有本事追上我的份上,雷某就帶姑娘去一趟。”斬妖師話鋒一轉:“不過雷某有言在先。信與不信全看總管,斬妖司可容不得姑娘胡攪蠻纏。”
唐靈答應:“多謝雷大哥。”
就這樣,唐靈被帶進霞陽斬妖司,麵見斬妖司總管韋彥。
“民女拜見總管大人。總管大人,涼州的妖兵已經打進乾州了,正直奔霞陽而來。妖兵勢大,不可阻擋,民女懇請總管大人號召百姓撤離霞陽。”
韋彥道:“沒有邊軍羽檄,我如何信你。”
唐靈道:“那入夜以後留一扇城門不關,以便居民逃脫。”
“你…你這是胡鬧!”
“縣衙官員集體失蹤,足以說明妖兵能在城內來去自如。霞陽現已危機四伏,民女懇請總管大人明斷!”
韋彥道:“雷仝,縣衙官員怎麼回事?怎會失蹤?”
雷仝道:“回稟大人,屬下正要向您稟報此事。不久前,屬下聽聞此女驚呼,說是縣衙出事。屬下帶人去那一看,發現全體縣衙官員不翼而飛,現場留有妖氣。”
韋彥思索片刻,對雷仝吩咐道:“張貼告示,全城戒嚴!”
他對唐靈說:“霞陽乃乾州入關第一城,堅不可摧。多謝姑娘提醒,請回吧。”
見勸說無果,唐靈隻好離開斬妖司。在外麵等候的薩哈雅看她出來了,湊上來就問:“怎麼樣了?”
唐靈無奈地搖頭:“他們想留下來抵抗妖兵。這樣,你去告知張大哥他們帶災民儘快撤離。我留下來幫他們。”
薩哈雅扯住她:“不行!你怎麼能留下來!快要打仗了,很危險啊!”
“傻丫頭,”唐靈撫著她的臉龐,“不是說過嗎,明早我就走,不用擔心我。”
“不行!”薩哈雅兩眼淚汪汪道:“李無痕說過要我保護你。我這就去告訴他們,等下就回來,不許躲著我啊。”
唐靈拿出手帕擦去她眼角的淚,“好啊,我在這裏等你。”
日影逐漸西斜,街上出現一隊隊疾馳而過的披甲騎卒,不由分說驅散百姓把他們往家裏趕,並勒令緊閉門窗。起先還有人罵罵咧咧,結果就被騎卒直接打昏拖走。一些家境殷實的豪紳想鬧上一鬧,但也被那鋒利不長眼的刀兵給嚇退了。
一時間人心惶惶,不知曉發生了什麼禍事。湊熱鬧知道縣衙出事的人被趕前說有妖怪進城,騎卒們也沒否認。這下可好,幾條人多的大街很快就空了。
在暗中埋伏的仙妖兩方都注意到這一變化。仇無傷趕往關押縣衙官員的羅府,上官衍則是確認是否有隊員暴露。
仇無傷落入院中,開口就問:“談得怎樣了?”
上前相迎的下屬說:“他們態度強硬,不肯就範。”
裏麵傳出男人的吼叫:“霞陽城防固若金湯,你們休想破城!”
熱水澆下,屋內傳出更多哀嚎。仇無傷進屋檢視,焦頭爛額的白潛說:“將軍,他們軟硬不吃,咬定我們打不下這座城。”
仇無傷看見地上的人頭和被掛在房樑上的無頭屍,還有幾個被折磨得不成人樣的人,確信白潛是什麼手段都用上了。
仇無傷手起刀落,殺了一屋官員,說道:“車聞的傀儡兵團隨時接應,我們可以攻城。白潛,部署得怎樣了?”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幅畫麵。霞陽城內外周圍共計埋伏一千士兵,數量多達三萬的傀儡兵團在西北十裡處落位。隻需一聲令下,霞陽即可告破。
“皆已就位。”
李無痕換上黑色緊身服,戴上鐵麵具,瞧著同樣著裝的上官衍,說道:“目前為止城裏有四百多個妖怪,你有信心?”
上官衍自信一笑:“當然有。我們都沒暴露,妖怪絕不會想到黃雀在後。”
李無痕不說話,凝視著劍中陌生的自己。
夕陽西下,天邊的最後一抹餘暉消失在大地盡頭,整個世界被染成空曠的藍。街道靜悄悄的,商鋪的門板盡數緊閉。誰家院落忽起幼童啼哭,旋即被某種織物死死捂住,隻餘斷續的嗚咽絞入晚風,如同這座城池壓抑的脈搏。
城牆上有東西動了,正在一點一點的往下爬。輕聲落地,才顯露出麵目。他們是妖,在白日與城牆融為一體,入夜後偽裝成巡邏的士兵。在城外埋伏的妖怪直接爬上城樓,襲殺把守城樓的士兵。
妖怪偽裝的隊伍與巡邏士兵匯合,但不知誰喊了一聲有妖怪,雙方瞬間展開了廝殺。斬妖師從街角小巷中殺出,憑藉一身修為和法寶助力士兵。
此時一顆紅色飛星從一座府邸中飛出來,帶著刺耳的聲響。數百雙陰冷的眼在暗處亮起,民宅裡傳出驚呼,妖怪們破開牆跳到街上,張開血盆大口撲向人群。
“那座宅邸有至少百來個妖怪,裏麵絕對有我們的目標。”站在房頂的李無痕劍指東南,鐵麵具之下是如炬的目光。
不止他,城中潛伏的天仙都躍上了屋頂,他們都看見了紅色飛星是從那裏升起又落下的。
“擒賊先擒王,上!”上官衍拔出他的佩刀,隨即沖了出去。
李無痕卻反行其道,朝著混戰的街道奔去:“我不和你們爭,告辭。”
上官衍猛然停下腳步,看向遠處的隊員,發現都是不為所動。現在想來,立功心切使他做出了錯誤的判斷,貿然去那座宅邸無疑是把自己送到了明處。
看著隊員們紛紛跳下房頂,上官衍於是也緊隨李無痕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