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後一字傳入周文舉的識海之中,帶著無以言說之糾結,再冇下文。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的大腦已然一片混亂……
原本參加南陽詩會所有的一切,都已經圓滿收官。
原本今夜,將是一個慶功夜。
但是,在這最後的關頭,你竟然跟人賭,而且還押上了自己的文根。
你往日行事,我放心。
哪怕最不能解的套,你都解得讓我心服口服,但今日為何表現如此失常?
已經告訴過你了,李浩然必是對方關鍵的一環。
你還對他抱有幻想不成?
汝蘭王、墨家大長老、詩家……
哪一家不是老狐狸紮堆?
他們精心設下的圈套,怎麼可能冇有準備充分?
你倉促間接招……
麵對的又是跟你詩道底蘊格格不入的「變道」。
聖道邊界,多少人年復一年在開拓。
窮極你之一生,都未必能夠突破邊界半分。
你這是拿自己的前途命運,跟這三家千年底蘊的超級勢力為賭!
你大概以為你可以隨時道海釣魚,文根冇了,你還可以再釣,那純粹是不懂基本規則……
會不會真的就是這個原因?
墨紫衣越想越慌。
或許還真是。
他的文道根基畢竟淺薄,文根得來太容易,根本不知道廢掉之後,就無法再得的聖道真諦……
然而,一切都晚了。
天道誓言已經生效。
「妙哉!」李浩然仰麵一笑,手起,一把長劍無中生有。
劍落,虛空而下!
此劍,文士佩劍而已。
然而,劍光一起,他宛若劍仙之風。
以劍為筆,以金紙為紙,金紙之上,劍走龍蛇,寫下一詩……
詩名:《長劍吟》
「青鋒橫斷秋光,寒芒倒卷蒼茫……」
「兩句詩嗎?」
「為何是六字?」
下方眾人同時大震。
詩有五言,有七言,甚至有四言,然而,翻遍記錄天下取得文道聖光的所有詩篇,從未有過六言詩。
李浩然,這位深諳詩道至理的詩道天驕,提筆寫下的詩篇,竟然是六言詩!
李浩然長劍一點,下兩句隨劍而出:「匣中龍吟復嘯,浮雲萬裡同涼!」
長劍一收,銀光起!
銀光碟旋於這首詩作之上,似有驚喜之感。
突然,銀光一分,詩作之上,宛若一條新道開啟,道寬三指,是一種無比離奇的文道之像。
「銀光詩?」下方一些後輩全都不敢置信。
不是驚訝於詩作綻放文道聖光,而是驚訝於隻誕生一縷銀光。
銀光詩,尋常場合,自然會讓人喝彩,但是,出自今日這等高階至極的場合,銀光詩顯然是不夠看的。
堂堂詩聖聖家第七子,號稱十五歲就寫下七彩詩篇的詩道天驕,抬筆寫下的竟然是一首銀光詩?這丟人不丟到姥姥家去了?
然而,高台之上,采聲大作!
李月城長身而起:「《詩道匯篇》三千七百卷,納百萬有聖道文光之佳作,無一首六言詩入列,今日李公子這一首《長劍吟》,乃是第一篇綻放文道聖光之六言詩,開山之作也!」
「天道已認可新道之開!看!」詩狂直指這篇詩作上的那道三指寬的青色光帶,神情無比激動。
「詩道之上再上開新道,變之極也!」戴書城捏著鬍鬚尖尖,深深鞠躬:「詩聖聖家嫡係出手,在先祖開拓之道上,再拓道寬,老朽佩服之至,相信聖人亦是欣慰甚也!」
一時之間,滿台同賀。
高台之上的反應與下方民眾的反應形成兩個極端。
民眾反響不激烈,高台反響卻出奇的激烈。
為何會這樣?
站位高低不同,看問題的角度也自不同。
下方百人觀禮台中,就有年輕人悄悄問聲自家長輩:「六言詩,真的有那麼了不起?」
老人如此回答:「詩之一道自有規則,六言詩,決不是七字隨意減一字,五字隨意加一字,如何定律,如何定韻,如何定平仄,全都是考驗,考驗未過,文道聖光不會呈現,既然呈現了文道聖光,那就代表著他這首詩,的確是天道認可之『變』!輕描淡寫出手,隨手開新途,詩家底蘊,一至如斯……」
伴隨著一聲深深的嘆息。
李浩然身子微微一轉,從無數吹捧的包圍圈中,目光投向周文舉。
周文舉身邊,紫衣臉色一片蒼白。
她當然知道,文道另開新路有多麼不容易。
那是聖道之上最最艱難的事情。
她也知道麵前之人這首詩,算不得真正意義上的好詩,甚至還帶有居高臨下的譏諷之意——他的長劍橫斷時空,他斷言浮雲萬裡同涼,言之下意清楚明白,唯我獨尊,他人涼涼。
然而,天道卻給予認定——承認他開了六言詩之先河,事實上也的確如此,六言詩,不是冇有人寫過,但是,出文道聖光的,到目前為止,僅此一詩!
這下,麻煩就真的大了。
周文舉有隨手寫下七彩詩的驚天詩才。
但是,他能開文道新路?
斷然不可能!
隻要開不了新路,他就輸了!
他隻要一輸,所有的底牌都輸個一乾二淨,哪怕他再寫一首七彩詩,也挽不回這失去的一切……
這就是詩家!
這就是皇朝!
這就是他們的斷根之策!
無論如何,他們也要將他扼殺於搖籃之中,而她,麵對這種格局,也是束手無策。
「本座已然完成賭約!」李浩然手中長劍直指周文舉:「你……如何接之?」
全場目光同時投向周文舉。
在大家想像中,這小子這一刻該當六神無主。
然而,讓大家失望了!
周文舉淡淡一笑:「六字之詩,三指新路,就讓你嘚瑟成這幅模樣?由此可見,你引以為豪的所謂底蘊,也不過如此!」
「哈哈,三指新路,不足為奇麼?」李浩然哈哈大笑。
「的確不足為奇!」周文舉懶洋洋地道。
「那就敬請閣下,變上一變!」李浩然聲音低沉:「也讓全天下之人親眼看上一看,你是何種成色!」
「你欲看我是何種成色,你身後之人,大概也想看看我是何種成色!」周文舉目光慢慢從遠方收回:「那很好,今日,我就讓你們見上一見,我是何種成色!」
他的手一伸,寶筆在手!
這幅神態一出,全城之人突然都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那就是麵前這人,這一刻似乎變了個人。
先前的他,如同是包著厚厚冬衣之下的優雅邊角料,這句話之後,他脫下了冬衣,真正露出了屬於他的鋒芒!
他手腕一振,提筆寫下……
「我是清都山水郎……」
李浩然笑了:「哈哈,果然隻是一個上不得檯麵的鄉野村夫!」
周文舉續寫:
「天教分付與疏狂……」
李浩然的笑聲戛然而止。
如此氣魄無雙的精妙之作?
周文舉的筆未停,後兩句落下:「曾批給雨支風券,累上留雲借月章。」
筆一落,金光閃爍於他的筆尖。
高台之上,所有人完全靜音。
不管他們多麼希望周文舉敗,但是,也不得不承認,他這首詩,氣魄之宏,用詞之狂,構思之精妙,真正無與倫比。
連天道都給出了金光之評。
然而,至少有一人,心頭一沉到底,正是墨紫衣。
她是文道半步宗師。
她豈能不識貨?
她當然知道這首詩有多好,但是,這比拚的並不是詩有多好,而是開新路!
你詩的檔次壓了李浩然一頭冇用!
你需要開新路!
可是,這二十八個字,就是標準的七言詩,哪裡有變了?
她看得出來,高台上其他人自然也看得出來。
李月城臉上都露出了笑容。
其餘眾人,後背的冷汗,也終於悄然揮發……
今日,如同走了一回過山車,終於,塵埃落定了。
麵前這位詩道讓他們冒汗的天驕,終於要走到文根廢去,文道除名的境地……
然而……
周文舉的筆還未停下!
筆落,後麵的字落下……
「詩萬首,
酒千觴,
幾曾著眼看侯王?
玉樓金闕慵歸去,
且插梅花醉洛陽!」
筆落,彩光縷縷,一時分不清是何種彩……
文道之光迷離,未知源於何處……
「這怎麼回事?」
「天道難評?」
「從未出現如此奇怪的情況……」
墨紫衣後背全是冷汗:「周公子,你這詩……」
「這不是詩!」周文舉道:「這叫詞!此方天地開山第一詞,我將這詞牌名定為:《鷓鴣天》!」
聲音一落,寶筆落下,在這幅詞稿之上,寫下詞牌名:《鷓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