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伍裡吃飯都不會吱聲,而且吃的很快。
葉辭就覺得,這味道忽然就對了。
吃了幾乎兩大碗飯,腹中暖暖的,身體因為練武帶來的疲憊感減輕了些許。
「師兄!我真的知錯了。」
王德像個幼童般哭了起來。
這讓葉辭很不舒服,很不習慣,感覺對手雖然皮糙肉厚,卻是個孩子性格。
軍伍裡也不許互相殘殺,但這種局麵,被踩的人一般不會哭,他們隻會罵娘。
「明日我給師兄帶二斤白麪賠罪。」
白麪是少見的精糧,看得出王德家境不錯。
確實如此,這小子除了武館的吃食,還經常吃上家裡送來的肉食,練得肌肉發達,自認為在前院學徒弟子中算得上一霸,今天算是碰上鐵板了。
日頭漸烈,太陽曬的葉辭頭皮發燙。
他不可能一直踩著王德,便索性收了腳,安靜走到一旁的樹蔭下閉目養神,打算休息片刻接著站樁。
王德從地上起來,摸了摸臉頰,火辣辣的,忍著疼主動將地上的碗收拾好,與其他弟子一起送到後廚。
等他回來時,看見葉辭已在站樁練武。
腰背挺直。
一遍一遍演練,衣衫浸透。
周圍方圓七八步遠,空無一人,都跟他拉開了距離。
王德發覺葉辭這人其實還不錯,即便打贏了也冇有羞辱自己。
他心中暗暗高興,對方埋頭練武,豈不是又給自己保留了幾分麵子。
再扭頭掃視周圍,眾學徒們紛紛不敢看自己。
雖不知為何,王德覺得自己好像捱了頓打,地位卻驟然提高,別人很害怕自己。
******
夕陽西下。
葉辭拖著疲憊的身軀回村。
路上走得很慢,身子冇有一處不酸。
途徑上次毛驢的那地兒,毛驢已經不見了,遠遠看見有野狗的身影在林間晃動。
這世道,死人並無多少人在乎。
葉辭認為有點虧,早知道自己把毛驢騎走纔對。
哪怕宰了吃肉也好,如今練武正是需要肉食的時候。
撲騰。
一隻野兔子從田埂邊一竄而過,快如閃電鑽進了草叢。
葉辭覺得明日應該帶上弓箭,兔肉也能補充氣血,回家若再遇到野兔可以打了帶回去。
回了家,餅香味順著灶房傳出。
李氏正在烙饃饃,這手藝帶著回憶的味道,記憶中奶奶不做乾飯,多是以糙米、雜糧混著寫米糠烙成饃饃,抵餓又省油鹽。
聽到動靜,木木慌忙跑出來,看到葉辭立刻露出欣喜之色。
「啊……巴……」
「回來了?」
奶奶在灶房裡喊著。
「回來了。」
葉辭進了屋,站在灶旁,順手拿起一個饃饃塞進嘴裡,有點硌牙,但很香甜。
「別燙著。」
「嗯。」
「拜師拜上了嗎?」
「拜上了,武館師傅姓楊,是個好人,他還允許我每天中午在武館吃,按理說要多交錢的……其他的師兄弟們也都很好,安靜練武,不太愛說話。」
「那就好,那就好。」
奶奶李氏心裡高興,手腳格外麻利起來,嘴裡唸叨著:
「練武好,練武氣力大,就不怕別人欺負咱們家了,練一個月剛好回來收稻子,也不耽誤事……」
葉辭點頭:「真要在一個月練出勁力的話,在縣裡能找個不錯的活兒,比種田強。」
李氏不懂武道的叩關和門檻,隻知道練武冇有壞處,反正孫兒年輕,以後日子還長,不能摳搜了那十兩銀子。
饃饃烙好了,她將全部盛了出來。
「木木,過來吃飯。」
「啊!」
木木裝了一天啞巴,逐漸習慣了用「啊」來回答話語。
幾人圍坐在灶旁吃飯。
葉辭注意到李氏隻撇下半塊饃饃,剩下的半塊塞給了木木。
「晚上不乾活,我少吃點冇事。」
李氏心裡清楚,如今用掉的都是家裡的積蓄,即便葉辭回來,大家仍舊是坐吃山空。
而木木猶豫了一下,又將饃饃放進了葉辭的盤裡。
葉辭望著她:「怎麼不吃。」
這小姑娘隻吃了一個不大的饃饃。
木木揚起小黑臉,指了指嘴,又揉了揉肚子,然後搖了搖頭。
不餓。
灶房的火若隱若現,小姑娘撇過臉去,可瞬間被人捏住了下巴,嘴裡驟然一堵。
葉辭將饃饃塞進了她嘴裡。
「阿巴阿巴……」
這一刻,葉辭覺得吧……老弱病殘湊齊了。
「木木多吃點,你白天也乾活了。」
李氏滿是皺紋的臉,舒展開來,她覺得「童養媳」很懂事,忽地,她又像想起了什麼,道了聲:
「回頭我去你二叔家一趟,給你二嬸送些糙米去,她平日裡也不太捨得吃喝。」
「嗯。」
「二嬸是個硬氣的女人,村裡有人想討了她做老婆的,可你二嬸死活不從……」
「是李大彪嗎?」
葉辭忽然發問,他記得二嬸捱了李大彪一腳。
「那不是。」
說著,李氏忽地抬頭,嘴唇哆嗦了兩下:「孫兒,大人的事你別管,可不要以為練上了武,就能跟李大彪較勁。」
龍蟠鄉附近的村民,提起李大彪更多的是害怕。
「往後咱們家好好過活,不要惹他們,給他交上些錢……就當破財免災。」
「如今咱們家用的是二叔的積蓄,要是惹惱了他,回頭趁著秋收給咱們使點絆子,那咱們家怕糙米都吃不上了。」
李氏隻盼著平安,眼神裡甚至帶了些驚慌。
葉辭點了點頭:「我去一趟二嬸家一趟,給她先送些糙米,家裡有什麼吃喝先自己吃上,不要被李大彪那群人搶了去。」
當年徭役的事,他不會特意去找李大彪,倒不是別的,隻知道大彪家住在龍蟠鄉的集鎮裡,具體住處都找不著。
吃罷了飯,他帶著半截樸刀離了家門,到了二嬸家送了糙米,果不出李氏所料,她跟瑤瑤連晚飯都冇吃。
葉辭跟瑤瑤玩了會兒,無意中看到牆上掛的弓箭,與二嬸道:
「弓箭借我吧,今個練武回來路上看到隻兔子,要是有弓的話,咱們就能吃肉了。」
事實上,不少村民都會打獵的營生,隻不過弓箭不像現代槍枝,準頭不行。正兒八經的獵戶,家裡都會養著獵犬,但對葉辭而言,捕獵隻是軍伍中的生存技能之一。
「拿去吧,二叔不在,家裡冇人能使。」
二嬸蹲在灶房裡,家裡冇有多少柴禾,她便起了小爐子,給瑤瑤煮粥。
這女人有苦不會說,哪怕上次捱了李大彪一腳,肚子再痛也冇吭過一聲。
瑤瑤蹲在一旁,眼巴巴望著葉辭:「以前我爹很難打到的,好容易打到一隻,都要拿去集市換錢,我都冇吃過幾次兔肉。」
「我不換錢,帶給你吃。」
葉辭取下弓箭,弓身是桑木的,外附有角,弓角用的是牛角,外以弓絲纏繞加固,結實得很。
弓弦用的是牛筋,拉力大概在四十斤左右。
箭矢隻有三支鐵箭頭的,其餘都是竹箭,整個箭筒都滿是灰塵。
直到暮色四合。
葉辭這才離開二叔家,再不走,點油燈又要費錢了。
******
翌日。
葉辭早早便來到武館,院中無人開始錘鏈樁功。
晨練第一波的修煉效果極佳,熟練度又加了一點。
隨著粗重有力的呼吸聲,他的衣衫漸漸被汗水浸透。
【功法:磐石樁入門(13/800)】
二師兄方成在院裡打掃衛生,瞧在眼裡,唏噓了幾聲又給他拿了白麪饃饃。
「內院還剩下些早食,送你的。」
方成低聲提醒了句:「量力而行,萬不可練廢了自己。」
隨著其他弟子陸陸續續來到場中,都竊竊私語,小聲討論葉辭究竟能堅持幾天。
院門口忽然探進個身影,是王德。
他手裡拎著個油紙包,鼓鼓囊囊二斤白麪,進了門便尋找到葉辭的身影,這時,目光卻倏地一緊,整個臉都蹙成了痛苦麵具。
距離葉辭不遠處的地上,擺著弓箭和一柄柴刀。
不要……
等了大半個時辰,見葉辭稍作歇息,王德臉上堆著侷促的笑,快步上前,把白麪奉上,雙手連連作揖。
「師兄,昨日是我糊塗,衝撞了您,這點白麪不成敬意,您千萬寬宏大量,別跟我一般見識。」
他語氣滿是誠懇,主打一個認慫。
以他的家資,冇必要招惹狠人。
葉辭沉浸在修煉中,把王德的事拋在腦後,見到二斤白麪頗有些意外。
「你還真道歉?」
王德哭喪著臉:「師弟我年紀才十五歲,您別欺負我……我都服輸了,您又是帶弓,又是帶刀。」
葉辭平靜望著他,語氣溫和:「我這是回家路上打算砍些柴禾,順便打獵。」
他是打算替二嬸家砍些柴禾。
話音落下,周遭的少年們不自覺的又遠離了葉辭幾步。
他們不覺得溫和,隻覺得涼颼颼的。
直到傍晚,也無人敢跟葉辭對話,隻是王德這晚上比誰都走得遲,即便他家住在縣裡也依舊小心翼翼。
三天後,王德放下心來,看葉辭的眼神格外敬重。
人最大的美德便是原諒,看得出這位師兄是個大度寬容的人。
所以,他願意每天幫葉辭端飯送碗。
看師兄用的竹箭,為了討好,又專門買了些鐵箭送他。
眨眼間便過去了十多天,院內弟子們都習慣了這個沉默寡言的師兄。
比起初入武館,葉辭的麵板曬得微黑,眼神卻亮得驚人,肩背都寬厚了幾分,腰腹緊實,站在那裡便如一桿長槍。
痠痛感早就在第三天消失殆儘,呼吸也不似之前血腥味十足,反而綿長勻淨,一個時辰的樁功下來,臉不紅、氣不喘。
氣力也增長了一大截,之前差不多有百來斤氣力,短短十多天便又漲了百來斤氣力。
楊師的練法果然有些門道,初練時都會迅猛增長一波,後續會慢慢放緩,隻有練出了明勁纔會突飛猛進。
對比那些普通的練武之人,這百來斤氣力不算什麼,但對葉辭而言,這百來斤的氣力卻非同尋常。
縱觀院內的這些學徒,練的那些三腳貓的打法,葉辭覺得自己一個人能搞定好幾個。
當然,也有真正厲害的打法,但要成為內院弟子才能學。
葉辭看向麵板。
【磐石樁入門(279/800)】
每日的熟練度由之前的每天10點,之後利用晚間捕獵了一些野味,補充了肉食之後,他每日熟練度上升到差不多20點左右,但也到了極限。
因為身體會疲憊。
這天,方成趁著吃飯時提醒道:「師弟,還有半個月了,練得咋樣?」
「還行。」
葉辭知道,自己之前說過一個月練出明勁。
以方成的眼光,他覺得希望渺茫。
出於情麵,楊淮川不曾來過問,因為他知曉葉辭不可能一個月練成。
況且,他也不會過問外院學徒弟子,學不學成都靠自己。
對於葉辭的悟性和勤懇,他早已給出獎勵,一頓午飯。
一個月期滿,該交的束脩必須要交,這是規矩。
丁是丁卯是卯。
楊淮川不會因為葉辭破例,能讓他破例的,除非是根骨悟性均是上佳之人。
就在這時,一陣濃烈的藥香味順風飄來。
「蕭華,這周的湯藥到了,你去後院找師傅。」
方成衝著院裡的一名少年喊道。
眾人的目光紛紛落在那個黑瘦少年身上,少年靦腆地笑了一下,隨後一路小跑朝著後院而去。
他比葉辭進武館要晚十天,家境貧寒,卻得了楊師的器重。
方成知曉,這少年根骨卓絕,被師傅認定為前途不可限量,隻是暫時還在前院習武罷了。
他拍了拍葉辭肩膀,給出一個鼓勵的憨厚笑容:
「葉師弟,咱不急,哪怕練不成……以後回去也可以練,農閒時照樣站樁。」
說完,他也離開了。
「葉師兄,那小子運氣真好,能泡免費的藥浴。」
王德主動湊了過來,說話間滿眼羨慕。
他家開了間糧油鋪子,因為根骨一般,他爹也冇捨得讓他學五十兩每月的,往常也是走讀。
一直以來,他都是前院老二。
身為每一個習武少年的社會學入門老師,卻因為找蕭華的茬被師傅責罵了一頓。
看到蕭華被楊師青睞,他一肚子的不愉快,都是嫉妒。
葉辭對他的幼稚挑撥無感,吃完了飯便閉目養神。
王德送了碗回來,又添油加醋說著:「那小子心思不純,每次師傅來時便假裝刻苦,其實跟我一樣經常偷懶,哪裡比得上葉師兄你。」
葉辭睜眼,頗有些無奈地說:
「你爹送你來習武,你卻來偷懶?」
自從收了王德好處,葉辭對他觀感還不錯,除了不思進取,幾乎冇有太多缺點。
「嗨!那還不是我爹想屁吃,他還指著我考武秀才呢!武秀才你知道吧,三年一小考,五年一大考,我若是中了武秀才便有了功名,全家都水漲船高。」
葉辭知道,一旦考了武秀才,那麼便算半個官身,進了軍伍起步至少是十夫長。
但武考這事兒葉辭並未放在心上,算算時日還要兩年後開考。
他現在的目標隻是踏入明勁,隻要到了明勁,在縣裡找份掙錢的活計不難,甚至可以把奶奶李氏他們接到縣城裡來。
想到這裡,他又有了動力,索性起身練武。
一旁的王德見狀,跟個跟屁蟲似的囉嗦:「葉師兄,就你這拚命的勁兒,師傅絕對是看走了眼,免費的藥浴應該給你來一份。」
葉辭知道,若是有藥浴輔佐,他每日站樁的時間會更長一些,熟練度自然也能增加的更多。
但藥浴價值不菲,五十兩銀子的弟子纔有資格享受。
或者,便是成為內院弟子。
成為內院弟子,每週會有一次免費的藥浴。
所以,即便方成這位好心師兄同情自己,他也冇權力破例讓如今的葉辭享用免費藥浴,因為藥浴差不多一兩銀子。
如今的葉家並無收入,總得留幾兩銀子應急,哪還有錢給自己買藥浴。
這方世界,普通百姓家一年才掙十幾兩銀子,刨去花銷吃食,每年能攢一二兩便是極限了。
在楊師眼中,葉辭這種人隻值得同情,不值得投資。
亦或者說,楊師認為他隻是一個自以為是,想要依靠苦修改命的窮人。
吃苦不能改變命運。
到了黃昏,葉辭離開武館。
穿過縣城熱鬨的街巷,踏上回村的黃土路,一路上環顧四周,尋些野貨。
喧囂屬於富人,他隻能歸於寧靜。
巧得很,他看見了一隻野兔。
「嗖!」
一箭射出,野兔應聲倒下。
葉辭上前撿起掂了掂,差不多三斤左右。
這些時日,家裡稻子雖未收割,但日子確實漸漸好了。
一是他偶爾收些野貨,二來上次王德給的二斤白麪,被李氏換了五六斤糙米回來,家裡吃食明顯好了一截。
他心情不錯,步伐又加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