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找到一個陰涼的地方。
說是陰涼,其實也就牆根底下那一小片影子,跟狗尿過的地方差不多大。
但太陽已經西斜了,比正午好得多,起碼不會一屁股坐下去感覺自己在鐵板燒。
片場那邊還在拍戲,偶爾能聽見導演拿著喇叭喊“再來一條”的聲音,隔著老遠都能感受到那股焦躁。
也不知道又是哪個倒黴蛋演砸了。
江晚看著手裏拿著奶茶,歎了一口氣。
為了一杯奶茶,和別人吵架,怎麽想怎麽心酸。
“晴晴。”
“嗯?”
“你來豎店多久了?”
“兩年多吧。”晴晴眯著眼看向遠處,語氣很平常,“大學畢業就來了,本來想混出個名堂,結果混成了老油條。”
“後悔嗎?”
趙晴轉過頭看她,眼神像看一個智商欠費的傻子。
“後悔有用嗎?後悔能讓我當上女主角嗎?後悔能讓我銀行卡裏多出八位數嗎?”
江晚被她三連問問住,差點想鼓掌。
這邏輯,無敵了。
“不能吧?”晴晴自己接上,“不能那就別後悔,後悔是最沒用的東西,除了讓你晚上睡不著覺,屁用沒有。”
江晚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想過離開嗎?”
晴晴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遠處,那邊有幾個穿古裝的人走過,大概是哪個劇組剛收工,衣服都沒換就出來覓食了。有個女的還頂著滿頭珠翠,在路邊攤買煎餅果子,畫麵魔幻得像穿越劇穿幫鏡頭。
“想過。”她說,聲音低了一點,“去年想過好幾次。有一回我媽打電話,說我爸腰不好住院了,問我有沒有錢,我說沒有。
掛了電話,我一個人坐在馬路牙子上,坐到半夜十二點,心想我他媽在這兒幹嘛呢?一個月掙那兩三千塊,夠幹嘛的?還不如回老家找個班上,起碼能陪陪爸媽。”
江晚沒說話,靜靜聽著。
“後來呢?”
“後來——”晴晴忽然笑了,“後來我想,回去也行,但總得給自己一個交代吧?再待一年,一年不行就兩年,兩年不行就三年。反正我趙晴還年輕,耗得起。”
江晚看著她。
夕陽的光落在趙晴臉上,把她的側臉鍍上一層金色。
這姑娘長得不差,大眼睛,圓臉,笑起來有兩個酒窩。放在普通人裏絕對是美女,但放在豎店,就是千千萬萬個“路人甲”之一。
可這一刻,江晚覺得她比誰都亮。
她忽然有點明白原主為什麽會和這個姑娘做朋友了。
有些人,就是能讓人相信——相信堅持是有意義的,相信在這條擁擠的路上走著走著,說不定哪天就能撞見光。
不是那種萬丈光芒,可能就是一點點,夠照亮腳下的路就行。
“嗯,”她點點頭,“萬一呢。”
萬一呢。
這三個字,是所有豎漂的共同信仰。
像一根細得像頭發絲的繩子,拴著一群人的心,讓他們不至於掉進絕望的深淵。
繩子隨時會斷,但隻要還沒斷,就能再撐一天。
趙晴一巴掌拍在她肩膀上,力氣大得差點把她奶茶拍飛。
“你今天怎麽了?幹嘛要說這些,我可記得,你說過你將來要當影後的!”
江晚差點被奶茶嗆到。
原主還有這麽偉大的夢想呢?!
當影後?
行吧,夢想還是要有的,萬一見鬼了呢。
“我那是……”她想了想,找了個藉口,“我那是年輕不懂事。”
“年輕不懂事?”趙晴瞪大眼睛,“你說這話的時候是上個月,一個月你就老了?”
江晚被她噎住,隻能含糊地笑笑:“人嘛,總是會變的。”
趙晴看了她一眼,沒追問。
大概是覺得她在豎店被現實毒打醒了。
就在這時,忽然,手機響了一聲。
她拿起來一看,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老地方見。】
江晚盯著這行字看了三秒。
老地方?
什麽老地方?
她和誰的老地方?
發錯了吧?
她想了想,得出一個結論——騷擾簡訊。
對,肯定是騷擾簡訊。
現在這種騷擾簡訊可多了,什麽“老地方見”“還記得我嗎”“好久不見”“我是秦始皇,打錢封你當大將軍”之類的,都是套路。
等你回了,就開始騙錢。
江晚冷笑一聲。
想騙她?
她可是窮得叮當響的人,騙她能騙到什麽?
她手指一動,刪了。
然後拉黑。
一氣嗬成。
完美。
趙晴看了她一眼:“誰啊?”
“不知道,騷擾簡訊。”江晚一臉淡定,“現在這些騙子,越來越不走心了,連個像樣的劇本都編不出來。”
趙晴點點頭:“現在詐騙簡訊是挺多的,我上次還收到一個,說我中了一百萬,讓我先交五千塊手續費才能領獎。”
“你交了?”
“交個鬼,我哪有五千塊。”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笑了。
笑得沒心沒肺,像兩個窮得隻剩希望的傻子。
*
與此同時,酒店套房裏,陸承舟坐在沙發上,手裏捏著手機。
螢幕上是他剛發出去的簡訊,顯示“已送達”。
她應該知道是哪個老地方吧?
就是酒店的後花園。
她就是在那裏堵到自己的。
他等了一會兒,沒有回複。
沒事,可能沒看見。
群演嘛,可能在拍戲,手機靜音了。
他又等了一會兒,還是沒有。
可能是在忙。
劇組嘛,一忙起來連喝水的時間都沒有,哪還有空看手機。
他繼續等。
十分鍾。
二十分鍾。
半個小時。
陸承舟的眉頭開始皺起來。
他拿起手機,又發了一條:【收到了嗎?】
傳送失敗。
他愣住了,把手機舉高了一點,換個姿勢——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屁股扭扭。
再發一次。
還是失敗。
訊號不好?
“高峰,打一下我的電話。”
高峰從角落裏探出頭,一臉茫然:“啊?”
“打一下我的電話,看看能不能打通。”
“好。”高峰掏出手機,撥了陸承舟的號碼。
鈴聲歡快得像在嘲笑他。
陸承舟盯著螢幕,臉色逐漸變得複雜。
一個女孩,堵到他,說“我想紅”,拿了他的聯係方式,洗劫了他的酒店房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在片場又碰到她,幫她解了圍,請她喝奶茶——然後她把他拉黑了。
這是什麽操作?
欲擒故縱?不像,縱得太遠了,縱到外太空去了。
單純的看不上他?那她為什麽要找上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