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
石塘的聲音從前麵傳來。
她抬起頭,發現他已經停下腳步,正回頭看著她。
“怎麽了?有心事?”
“沒事沒事。”江晚快走兩步跟上去。
石塘看了她一眼,沒追問,但和她靠近了一點。
就一點點。
肩膀和肩膀之間,隔著一拳的距離。
江晚注意到了。
這人話不多,但心還挺細。
*
兩人一路沉默著來到住院部腎內科。
推開病房門,是普通的三人病房,靠裏的床上,躺著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
看見他們,眼睛一下子彎了起來。
“小晚,石頭,你們來了?”
石塘走過去,扶著她坐起來,然後把窗簾拉開了一些。
江晚在她床邊坐下。
“陳媽媽。”她叫了一聲,聲音有點幹。
那女人伸手摸了摸她的臉,然後握住她的手。
江晚的手指僵了一下,腦子裏想的卻是——
那隻手,是不是也這樣握過原主很多很多次?
但現在握著的是她。
一個陌生人。
她忽然有點不知道該把眼神往哪兒放。
“路上累不累?”陳媽媽問。
江晚搖頭。
“吃飯了嗎?”
江晚點頭。
“工作還好嗎?”
江晚又點頭。
“那就好,那就好。”
江晚有點心酸。
這個人,自己都病成這樣了,還在關心她。
陳媽媽也沒說話,隻是輕輕拍著她的手背。
一下,一下。
很輕,很慢。
像在哄一個小孩。
病房裏很安靜,江晚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
但不知道該說什麽。
她不知道原主平時怎麽跟這個人說話,不知道原主會用什麽語氣,不知道原主會不會撒嬌。
她隻能坐著,讓那隻瘦削的手握著。
那隻手的溫度從手背傳進來,沿著血管往上走,一直走到某個說不清位置的地方。
過了一會,陳媽媽鬆開她的手,去夠床頭櫃,從裏麵摸出一個橘子,遞給她。
橘子不大,皮有點皺了,一看就放了好幾天。
“護士跟我的,說特別甜,你從小就愛吃橘子,快吃。”
江晚接過,握在手裏,還是沒有說話。
這不同尋常的反應,讓陳媽媽有些納悶。
“小晚啊。”
“嗯?”
“在那邊,有沒有人欺負你?”
江晚愣了一下。
“沒有。”
陳媽媽看著她,溫柔的說:“有的話,要跟我說,累了,就回來。”
江晚看著手裏的橘子,深吸一口氣,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真的沒有,我挺好的。”
陳媽媽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歎了口氣。
“你啊,一直都報喜不報憂。”
另一邊,石塘已經開始打掃衛生。
他拿著拖把,從門口開始拖,一下一下,動作很慢。
拖了一會,他直起腰,喘了幾口氣。
江晚注意到,他的呼吸比正常人急一些,胸口起伏得厲害。
陳媽媽看著他,眼裏藏著心疼:“石頭啊,你去給我打壺熱水,壺裏沒水了。”
“好。”石塘放下拖把,拎起水壺,轉身出去了。
門關上。
陳媽媽拉著江晚的手,讓她坐近一點。
“石頭的病,你知道吧?”
江晚愣了一下,想起原主聊天記錄裏那些“你藥吃了嗎”。
原來他有病。
陳媽媽繼續往下說:
“這幾年你們掙的那點錢,都給我看病了,我這把老骨頭,治不治都行,可他還年輕,他才二十八歲,還有那麽長的路要走。”
她握著江晚的手,握得很緊。
“小晚,你好好勸勸他。讓他把錢拿去給自己治病,別往我身上花了。你們好好的,比什麽都強。”
她頓了頓。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們要互相照顧。”
江晚猛地抬起頭。
“說什麽呢。”她脫口而出,聲音比預想的更衝。
陳媽媽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好,好,不說了。”她拍拍江晚的手,像在安撫一隻炸毛的小貓,“我就是隨口一說。”
江晚第一次抬頭,認真看她。
她眼角的皺紋淡淡的,頭發有些稀疏,瘦削的肩膀撐不起的病號服。
但她的眼睛特別亮。
像藏著一盞燈。
這盞燈,照了原主二十多年。
現在也照著她。
江晚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病房門被推開,石塘拎著壺走進來。
他把壺放回床頭櫃,看了看她們倆。
“說什麽呢?”
“說你小時候尿床的事。”陳媽媽麵不改色。
石塘愣了一下,耳尖有點紅。
“陳媽媽——我都多大了。”
“多大也是我養大的。”陳媽媽理直氣壯,“尿床的事,我能說到你八十歲。”
石塘沒話說了。
他低下頭,繼續拖地。
拖到床邊的時候,江晚看見他的耳尖還是紅的。
陳媽媽笑了,笑得咳了兩聲。
石塘趕緊放下拖把,上前給她拍背。
江晚坐在旁邊,看著這兩個人。
不是母子,勝似母子。
互相惦記,互相把對方放在自己前麵。
又說了會兒話,護士進來量體溫,提醒病人該休息了。
兩個人離開。
走廊裏,江晚停下,“我要去和陳媽媽的主治醫師聊一下,你先走吧。”
石塘站著沒動,“我等你。”
江晚點了點頭,往護士站走。
腎內科主任辦公室。
江晚敲了敲門。
“請進。”
她推門進去。
辦公桌後麵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醫生,戴著眼鏡,正在看病曆。
張主任認識她,直接把病曆調出來,指著上麵的資料。
“這是最近的檢查結果。肌酐、尿素氮都偏高,血壓控製得也不太理想。”
江晚盯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看不太懂。
“嚴重嗎?”
張主任合上病曆,“你媽的尿毒症已經到了終末期,腎功能已經基本喪失了,透析隻能清除一部分毒素,沒辦法完全替代。要想根治,得換腎。”
江晚心裏一咯噔。
居然是尿毒症。
“換腎的話,成功率多少?需要多少費用?”
“腎移植技術很成熟了,成功率在90%以上。費用方麵,手術加後期藥物,第一年可能要三十到四十萬。之後每年抗排異藥的費用,大概兩三萬。如果能撐過前幾年,後麵會慢慢減少。”
“有合適的腎源嗎?”
“排隊。全國等著換腎的人太多了,平均等待時間三到五年。不過你媽血型是O型,相對好配一點,如果運氣好,可能能快一些。”
張主任頓了頓,看著江晚。
“你媽的情況,其實早該排上隊了。但她一直拖著,說再等等。”
江晚愣住了。
“等等?等什麽?”
張主任沒說話。
但那個眼神,江晚看懂了。
等什麽?
等死。
等自己死了,就不用花這個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