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導被噎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有點掛不住。
但他很快調整過來,又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小江啊,你這個小姑娘,脾氣太衝了。在圈裏混,光會打人可不行,得會做人。”
他頓了頓,目光又在江晚身上轉了一圈。
“這樣吧,晚上我約了幾個朋友吃飯,都是圈裏有頭有臉的人物,你一起來,陪大家喝兩杯,聊聊天。到時候我幫你說說話,林珊珊那事兒,說不定就過去了。”
他說完,臉上露出一個“你應該感激涕零”的笑容。
趙晴的臉色變了。
她張了張嘴,但被江晚抬手製止了。
江晚看著王導,表情認真,“陪大家喝兩杯?”
“對。”
“聊聊天?”
“對。”
“然後林珊珊那事兒就過去了?”
王導笑著點頭:“隻要你懂事,沒問題。”
江晚點點頭,若有所思。
然後她開口了,語氣還是那麽真誠。
“王導,我有個問題。”
“你說。”
“您認識的執行導演,今晚也在飯局上嗎?”
王導一愣:“呃……這個……不一定……”
“那您能把他請來嗎?”
“這……”
“請不來的話,”江晚眨眨眼,“您這麵子,好像也沒我想象的那麽大啊。”
王導的笑容僵在臉上。
“你——你什麽意思?”
“我意思是,”江晚收起笑容,“你要是真有那個本事,直接把執行導演叫來,咱們當麵聊聊他和林珊珊的關係。要是沒那個本事,就別拿‘陪喝酒’這種話糊弄人。”
她頓了頓,目光直直地看著他。
“我不是三歲小孩,你也不是什麽真導演。大家都是出來混的,何必呢?”
這話一出,趙晴臉色大變,趕緊去拉江晚。
而王導的臉色徹底變了。
“你——你一個跑龍套的,給臉不要臉是吧?!”
江晚拍了拍趙晴的手臂,眼睛一直看著王導。
“給臉?你的臉?抱歉,我沒看到。要不你再往前湊湊,讓我仔細找找?”
王導氣得手指都在抖:“你——你等著!”
“好的,我等。”江晚點點頭,認真地說,“你下次來的時候,記得把臉帶上。”
王導狠狠瞪了她一眼,轉身就走。
等人走遠了,趙晴抓住她的胳膊,急切的說:“江晚,你是真的……真的……”
“真的什麽?”
“真的不怕死,你知道他是誰嗎?”
“誰?”
“場務組長!管群演的!以後咱們接活兒都得過他手!”
江晚沉默了兩秒。
“哦。”
“你就‘哦’?!”趙晴瞪大眼睛,聲音都劈叉了,“你剛才懟他的時候怎麽不想想後果?!”
江晚想了想。
“想了啊。”
“想了你還懟?!”
“就是因為想了才懟的。”江晚聳聳肩,“你看他那樣子,像是有真本事的人嗎?真和製片主任說得上話,會親自跑來堵一個群演?會拿‘幫你說情’當藉口約飯?”
她頓了頓,補充道:“手裏有一點點小權力,就恨不得把它用到極致。你以為他是真想幫我?”
趙晴張了張嘴,竟無言以對。
“那……那你也不能直接懟啊……”她弱弱地說,“萬一他以後給你穿小鞋呢?”
江晚拍拍她的肩膀,語重心長得像過來人:“晴晴,你想想,他都親自來堵我了,說明他已經盯上我了。今天我不懟他,明天他還會找別的藉口。這種人,你退一步,他就進一丈。給他好臉,他能順著杆子爬到你床上去。”
她頓了頓,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
“還不如一次到位,讓他知道這塊骨頭啃不動,崩牙。”
趙晴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
“你知道你這個操作,在我們這行叫什麽嗎?”
“叫什麽?”
“叫‘自殺式社交’。”
江晚笑了:“我知道。但我這人有個毛病——看到蠢人裝逼,嘴就癢。”
趙晴看著她,忽然覺得自己這個朋友身上有一種很特別的東西。
也不是能說會道——雖然她確實挺能說的。
而是一種……怎麽說呢,一種“我不怕”的氣質。
在這個圈子裏,所有人都在怕。怕得罪人,怕接不到戲,怕被淘汰,怕被遺忘。
怕來怕去,最後都變成了同一種人——點頭哈腰、唯唯諾諾、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但江晚不怕。
她不是不知道後果,她是知道了,但還是不怕。
這種人,要麽是傻子,要麽是真有底氣。
趙晴覺得江晚不傻——至少從剛才那幾輪交鋒來看,她聰明得很。
那她就是真的有底氣。
可她的底氣從哪來的?
趙晴想不通。
“江晚。”
“嗯?”
“你今天得罪了女四號,又得罪了場務組長,明天還能活著來片場嗎?”
江晚想了想。
“應該能吧。”
“應該?”
“反正能不能蹲到活兒看運氣,但活著回去肯定沒問題。”
她跆拳道黑帶,一般人打不過她。
實在不行還能跑,她一百米能跑進12.8秒,應該沒有多少人能追上她。
怎麽都不能在這個紙片人的世界裏被欺負。
實在不行還能改行去賣烤紅薯。
她想吃這個很久了,但是一直沒有賣的,豎店這麽多人,賣這個生意應該不會差。
趙晴歎了一口氣,看了看手機,說道:“我今天有一個試鏡,先走了。”
“什麽試鏡?”
“一個短劇的女五號,如果能選上,請你吃燒烤。”
“好,我等著。”
趙晴走後,江晚漫無目的的閑逛。
白天它是“中國好萊塢”,到處都是劇組、明星、攝像機、戴著耳麥的場務跑來跑去。
遊客們舉著手機到處拍,拍城牆、拍宮殿、拍穿著古裝的路人——有些是演員,有些是付費拍照的遊客,反正分不清,拍了再說。
到了傍晚,那些東西褪去,露出底下這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鎮。
街邊的麻辣燙店飄出熱氣,老闆娘在門口用方言打電話,嗓門大得整條街都聽得見。
江晚聽不太懂她在說什麽,但那種理直氣壯的語氣——大概是在罵老公。
便利店的燈牌亮了一半,“24小時”的“4”不亮了,遠遠看去變成了“2小時營業”。江晚每次路過都要看一眼,心想這燈牌到底什麽時候能修——但又覺得,修好了反而少了點什麽。
一個老頭牽著一條土狗慢悠悠地走過,狗走三步就要停下來聞聞,老頭就等著,不催。
一個剛收工的場務蹲在路邊抽煙,臉上的疲憊像卸了妝一樣明顯。手裏的煙灰積了長長一截,他也不彈,就那麽讓它自己掉下來。
江晚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這個世界挺真實的。
真實到不像一本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