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在臉上,疼。
不是那種尖銳的疼,是鈍的,悶的,像有人用拳頭一下一下捶著她的太陽穴。
沈念晚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躺了多久。
她想睜開眼睛,但眼皮重得像灌了鉛。意識像一條斷了線的風箏,在黑暗裏飄啊飄,偶爾被風推回來,又被另一陣風推走。
疼。
肚子疼。
有什麽東西在身體裏掙紮、撕扯、試圖離開。
她本能地把手放在肚子上,手指蜷縮著,像在抓住什麽。
“寶寶……”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別走……你別走……”
沒有人聽到。
雨聲太大了,大到吞掉了一切。雨滴砸在地麵上,砸在車上,砸在她的身上,劈裏啪啦的,像一萬隻鼓槌在敲。
她聽到遠處有車駛過的聲音,很輕,很遠,像隔著一層水。
沒有人停下來。
她躺在斑馬線上,雨水混著血從身下流過去,流進下水道。路燈的光透過雨幕照下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手機在水裏亮了一下,螢幕碎了,但光還在。
她偏過頭,看到破碎螢幕上那個號碼。
顧霆琛。
她沒有按下去。
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怕聽到他的聲音。怕聽到他說“你又在演什麽”,怕聽到他說“別煩我”,怕聽到他什麽都不說,直接掛掉。
她更怕的是——
他接了,但她已經沒有力氣說話了。
手機螢幕暗了。
雨還在下。
她閉上眼睛,感覺身體在變輕。像一片葉子,從樹上落下來,飄在空中,慢慢地、慢慢地往下墜。
墜到哪裏去?
她不知道,也許是什麽都沒有的地方。
隻要不回去就好,不回那棟別墅就好,不用再看那張照片就好。
意識越來越模糊了。
最後她聽到的,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遠處跑過來。
有人在喊什麽,但她聽不清了。
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遠,像沉入水底。
黑暗把她整個人吞了進去。
顧霆琛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給溫以寧倒水。
“顧先生,跨江大橋發生一起交通事故,一輛白色轎車墜入江中。根據車牌號核對,車輛登記在您的名下。”
他的手停了一下。
“什麽車?”
“一輛白色奧迪,車牌號是……”
號碼報出來的時候,顧霆琛的表情沒有變化。
那是沈念晚的車。他給她買的。準確地說,是給溫以寧的替身買的。同款,同色,和溫以寧以前開的一模一樣。
“知道了。”他掛了電話,把水杯遞給溫以寧。
“怎麽了?”溫以寧接過水杯,眼睛紅紅的,“誰的電話?”
“沒什麽,”他在她對麵坐下,“警察打錯了。”
溫以寧沒有追問。她低下頭喝水,睫毛在燈光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陰影。
顧霆琛看著她的側臉,忽然覺得有什麽東西不太對。
他說不上來是什麽。
像有一根刺紮在肉裏,不疼,但硌得慌。
“以寧,”他開口,“你剛才說,你這六年去了哪裏?”
溫以寧放下水杯,沉默了很久。
“我被人關起來了,”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一個男人……他把我關在一個地方,不讓我出來。”
顧霆琛的手握緊了。
“誰?”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溫以寧搖頭,“他蒙著臉。我隻知道他在一個很偏遠的地方,四周都是山。我逃了很多次,都被抓回去了。”
“你怎麽逃出來的?”
“上個月,那個地方著火了,他跑了,我就……”她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我就一路走,走了半個月,才走到有人煙的地方。”
顧霆琛站起來,走到她身邊,把她抱進懷裏。
“對不起,”他的聲音沙啞,“對不起,以寧。我應該找到你的。我應該繼續找的……”
溫以寧靠在他胸口,沒有說話。
她的眼淚打濕了他的襯衫。
但她的眼睛是幹的。
她是哭著說的,可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就是不掉下來。
如果沈念晚在這裏,她會發現一件奇怪的事——
溫以寧哭的方式,和她一模一樣。
用手背擦眼淚,慌張的,快速的,像怕被人看見。
顧霆琛沒有注意到。
他隻是抱著溫以寧,抱得很緊,像是怕一鬆手她就會消失。
他的手機又響了。
他看了一眼,是警察。
“顧先生,我們搜救隊已經到了。目前車輛已經沉入江底,車內沒有發現人員。根據現場痕跡,駕駛員可能在車輛墜江前已經跳車或被甩出。我們正在沿江搜尋。”
“搜到了通知我。”他掛了電話。
溫以寧抬起頭:“真的沒事嗎?”
“沒事,”他說,“不重要的事。”
不重要的事。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腦子裏閃過一個畫麵——沈念晚站在走廊裏,低著頭,白色的裙子,白色的鞋,像一團被揉皺的紙。
畫麵隻閃了一秒,就被他壓下去了。
他不想在這個時候想別人。
可那根刺還在。
硌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