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沈念晚沒有等到天亮。
她收拾了所有的東西——其實也沒有多少。幾件衣服,一盒畫筆,兩本素描本,一支快用完的口紅。她來的時候隻有一個揹包,走的時候也隻有一個揹包。
三年,她的全部家當,裝不滿一個包。
她把鑰匙放在客廳的茶幾上,旁邊是溫以寧的照片。
照片裏的女人依然在微笑。
沈念晚看著她,忽然說了一句:“你回來了,我就走了。他……他對你很好,你好好對他。”
溫以寧不會回答她。
她轉身,推開門。
外麵在下雨。
雨很大,像是天漏了一個洞。她站在門口,看著雨水砸在地上,濺起一朵朵水花。
她沒有傘。
她在顧霆琛的別墅裏住了三年,連一把傘都沒有。因為溫以寧不喜歡下雨天,所以顧霆琛從來不準備傘。他說,以寧說下雨天待在屋裏最舒服。
沈念晚深吸一口氣,走進雨裏。
雨水瞬間把她澆透了。白裙子貼在身上,頭發變成一縷一縷的,涼意從頭頂灌到腳底。
她走得很慢。
不是不想快,是快不了。肚子隱隱地疼,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麵輕輕地揪。
她一隻手護著肚子,一隻手拎著包,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別墅大門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
客廳的燈亮著,二樓的燈也亮著。
顧霆琛和溫以寧都在裏麵。
他們在一起,在這棟她住了三年的房子裏,在她擦了三年的照片旁邊,在她等了無數個夜晚的客廳裏。
而她,連站在窗外的資格都沒有。
沈念晚轉過頭,繼續往前走。
雨越下越大,路越來越模糊。她的視線被雨水糊住了,看不清前麵是什麽。
她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裏走。
這個城市很大,但沒有一個地方是她的家。福利院沒了,院長沒了,顧霆琛也不要她了。她像一片被風吹走的葉子,不知道會落在哪裏。
肚子又疼了一下。
她停下來,彎下腰,抱著肚子。
“寶寶,別怕,”她小聲說,“媽媽在。媽媽不會讓你有事的。”
她直起身,繼續走。
走到路口的時候,她看到對麵有一家24小時便利店。黃色的燈光透過雨幕照過來,暖暖的。
她想過去買一杯熱水。
她邁出腳步,踏上斑馬線。
然後她聽到了引擎的聲音。
很響,很快,像一頭猛獸撲過來。
她轉過頭,看到兩道刺眼的白光。
車燈。
一輛黑色的轎車,正對著她衝過來。
速度很快,快到她沒有時間反應。
她的腦子裏閃過很多畫麵——福利院的牆角,顧霆琛的臉,驗孕棒上的兩條線,B超單上那個小小的種子,溫以寧的微笑,那件櫥窗裏小小的嬰兒服。
最後定格的,是顧霆琛說的那句話:
“不重要的人。”
原來她這輩子,從來都不是重要的人。
在福利院的時候不是,在顧霆琛身邊不是,在溫以寧麵前不是。
隻有肚子裏的孩子,是她的。
唯一的,真正的,屬於她的。
她下意識地把包擋在肚子前麵,用盡全身的力氣側過身。
然後——
“砰——”
劇烈的撞擊把她整個人拋了出去。
身體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像一隻被折斷翅膀的鳥。
雨還在下。
她落在冰冷的地麵上,後腦勺磕在路沿上,聽到了一聲沉悶的響。
疼。
很疼。
但不是最疼的。
最疼的是肚子。
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麵撕裂,溫熱的液體從身體裏流出來,混在雨水裏,分不清是血還是水。
她的視線模糊了,什麽都看不清。雨聲越來越遠,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
“救……救命……”
她的聲音很小,小到連自己都聽不清。
手在雨水裏摸索,摸到了手機。
螢幕碎了,但還能亮。
她按了一下,螢幕上跳出顧霆琛的號碼。
她沒有撥出去。
她盯著那個號碼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放下。
不打了。
他不會接的。
她閉上眼睛,手放在肚子上。
寶寶,對不起。
媽媽還是沒有告訴爸爸你的存在。
雨一直下。
黑色的轎車停在斑馬線中間,車頭凹進去一塊。司機沒有下車,車窗關得嚴嚴實實的,看不清裏麵的人。
十秒後,車倒了回去,掉頭,消失在雨夜裏。
沈念晚躺在雨水裏,白裙子被血染紅了。
她的手還放在肚子上。
旁邊散落著從包裏掉出來的東西——幾支畫筆,一本被水泡爛的素描本,一支口紅。
素描本被風吹開了一頁。
那一頁畫的是一個小女孩蹲在牆角。
旁邊寫著一行小字,被雨水暈開了,但還是能看清:
“媽媽,你在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