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念晚還是沒有等到機會。
顧霆琛一大早就出門了,走的時候連看都沒看她一眼。她站在二樓的窗戶後麵,看著他的車駛出大門,匯入車流,消失不見。
她拿出手機,翻到他的號碼。
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方,停了很久。
她還是沒有按下去。
算了,晚上吧。等他回來再說。
可她等來的,不是顧霆琛,是溫以寧。
下午三點,別墅的門鈴響了。阿姨去開門,沈念晚在客廳裏聽到一個女人的聲音,軟軟的,甜甜的,像化了的棉花糖。
“你好,我找顧霆琛。”
沈念晚的手一抖,畫筆在紙上劃了一道長長的痕跡。
她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走廊盡頭,隔著半開的門看到了溫以寧。
真人比照片上還漂亮。
溫以寧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淺藍色的針織衫,白色的闊腿褲,腳上是一雙幹淨的白色帆布鞋。她的頭發比照片上長了一些,披在肩上,發尾有一點自然的弧度。臉上沒有濃妝,隻塗了一層淡淡的唇彩,麵板白得發光。
她瘦了很多,鎖骨像兩道深深的溝壑,手腕細得像一截枯枝。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個失蹤六年、受盡苦難的人。
沈念晚知道那種眼睛。
那是被愛著的人纔有的眼睛。不管經曆了什麽,知道有人在一直等她,期待她。
溫以寧也看到了她。
兩個人的目光隔著走廊撞在一起。
空氣忽然變得很安靜。阿姨不知道什麽時候退下去了,客廳裏隻有牆上時鍾滴答滴答的聲音。
溫以寧歪了一下頭,看著她,嘴角慢慢彎起來。
那個笑容很輕,很淡,像風吹過湖麵時留下的漣漪。但沈念晚在裏麵看到了很多東西——審視、打量、計算,還有一種若有若無的優越感。
“你就是……霆琛說的那個人?”溫以寧的聲音很好聽,像泉水叮咚。
沈念晚不知道該說什麽,隻是點了點頭。
溫以寧走進來,目光從她的臉上掃到身上,從身上掃到腳上,最後落在那條白色連衣裙上。
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沈念晚看到她的瞳孔縮了一下。
“衣服很好看,”溫以寧說,“我以前也有一條差不多的。”
“我……”沈念晚的聲音卡在嗓子裏,“我知道。”
溫以寧的笑容加深了一點。
“你住在這裏?”
“嗯。”
“多久了?”
“……三年。”
溫以寧的眼神變了一下。很快,快得幾乎捕捉不到。但沈念晚看到了——那是意外,然後是惱怒,然後是某種被侵犯了領地的不適。
三年。她以為顧霆琛會找替身,但她沒想到會找這麽久,也沒想到會讓她住在這棟房子裏。
這棟房子,是顧霆琛當年專門為她買的。
“謝謝你,”溫以寧忽然說,語氣真誠得像在念台詞,“這三年,辛苦你了。”
沈念晚愣了一下。
“替我陪著他,”溫以寧走過來,握住她的手,手心是溫熱的,幹燥的,沒有汗,“我回來了,你可以休息了。”
你可以休息了。
這句話彷彿是在說——你可以滾了。
沈念晚看著溫以寧握住她的手,忽然覺得那隻手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這片羽毛下麵卻藏著刀刃。
“溫小姐,”她抽回自己的手,“我沒有要……”
“我知道你沒有要搶,”溫以寧打斷她,笑了笑,“你搶不走的。霆琛心裏隻有我,你應該比誰都清楚。”
沈念晚沒有說話。
她清楚。她比誰都清楚。
“不過你放心,”溫以寧拍了拍她的手背,“我不會讓你白辛苦的。霆琛會給你一筆補償金,足夠你重新開始了。”
補償金。
沈念晚忽然想笑。
三年。她給了顧霆琛三年。三年的青春,三年的尊嚴,三年的眼淚。到頭來,變成了一筆“補償金”。
她不是一個人,她是一筆交易。
“我不要錢。”沈念晚說。
溫以寧挑了挑眉。
“那你要什麽?”
沈念晚張了張嘴,想說“我隻要我的孩子平安長大”,但她沒有說出口。
溫以寧看起來並不是顧霆琛讓她模仿的般,溫以寧會不會把這件事告訴顧霆琛,或者直接對她的孩子下手呢,同時不知道告訴顧霆琛之後會發生什麽。
她隻能沉默。
溫以寧看著她沉默的樣子,忽然笑出了聲。
“你和她真的很像,”她說,“不是長相,是那種……溫吞的樣子。她以前也是這樣,什麽都不爭,什麽都不搶,站在那裏等人來愛她。”
她。
溫以寧說的是她自己嗎?
沈念晚忽然覺得荒謬。溫以寧在說她像溫以寧,而她在模仿溫以寧。她們兩個人,站在顧霆琛的客廳裏,像兩麵互相映照的鏡子,照出來的全是同一個人。
可她不是溫以寧。
她從來都不是。
“溫小姐,”沈念晚抬起頭,聲音很輕,“我不是你的替身。我隻是……長得像你而已。我沒有要代替你,也沒有要搶你的位置。我會走的。”
溫以寧看著她,眼神複雜。
“你……”
她的話沒說完,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顧霆琛回來了。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是沈念晚從來沒有見過的。
那是一種近乎虔誠的、小心翼翼的表情。
他的眼睛在看到溫以寧的瞬間就亮了,亮得不像他。那個冷漠的、永遠麵無表情的顧霆琛,在這一刻變成了一個普通的、會笑會哭的、有血有肉的人。
“以寧,”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壓抑的顫抖,“你怎麽來了?你應該在家裏休息,你昨天纔回來……”
溫以寧笑著走過去,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
“我想來看看你住的地方,”她偏著頭,語氣像撒嬌,“六年了,我想知道你過得好不好。”
顧霆琛看著她的手,喉結滾動了一下。
“不好,”他說,“這六年,我過得一點都不好。”
這句話像一根針,紮進了沈念晚的胸口。
不好。
他這六年過得不好。
那她呢?她這三年算什麽?
她每天晚上等他回來,給他煮麵,幫他放洗澡水,在他喝醉的時候照顧他,在他叫溫以寧名字的時候假裝沒聽到。
她把所有的溫柔、耐心、愛意都給了他,換來的是他一句“不好”。
因為給她的是假的,給溫以寧的纔是真的。
沈念晚站在走廊的陰影裏,看著他們兩個人。
溫以寧靠在他肩膀上,他低頭看她的眼神,像是全世界隻剩下了她一個人。
而沈念晚,連旁觀者都算不上。
她是那個被遺忘在角落裏的道具,戲演完了,道具就該收起來了。
“霆琛,”溫以寧忽然轉頭看了沈念晚一眼,“你不介紹一下嗎?”
顧霆琛順著她的目光看過來。
那個眼神讓沈念晚的心徹底涼了。
那是看陌生人的眼神。不對,比看陌生人還不如。陌生人至少會被他禮貌地對待,而她,他連禮貌都不願意給。
“不重要的人,”他說,“你不用在意。”
不重要的人。
四個字,輕飄飄的,像扔進風裏的紙屑。
沈念晚站在那裏,忽然覺得自己的身體很輕。輕得像要飄起來,輕得像隨時會碎,輕得像從來都不存在。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白色的帆布鞋,和溫以寧腳上那雙一模一樣。
連鞋子都是別人的。
“我先回房間了。”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她摸了摸口袋裏的那張紙條。
她攥緊了那張紙條,紙的邊緣紮進手心,微微的疼。
“顧先生,”她沒有回頭,聲音很輕,“我想……明天搬走。”
身後安靜了幾秒。
然後顧霆琛的聲音傳過來,淡淡的,沒有任何情緒。
“嗯,鑰匙留下。”
鑰匙留下。
他甚至沒有問她要去哪裏,有沒有地方住,有沒有人接。
像處理一件用舊了的傢俱,不要了,扔了就是了。
沈念晚走進房間,關上門,靠著門板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她摸出那張紙條,看了很久。
雙手環著膝蓋,臉埋在膝蓋上,團抱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