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霆琛沒有回來。
沈念晚從下午等到晚上,從晚上等到深夜。她打了十七個電話,一個都沒接。發了幾十條訊息,像扔進黑洞裏的石子,連回聲都沒有。
淩晨兩點,別墅的大門終於被推開。
顧霆琛走進來的時候,沈念晚差點沒認出他。
他喝了很多酒,比她見過的任何一次都多。領帶不見了,襯衫皺巴巴的,袖口的釦子掉了一顆,頭發亂得像被人抓過。他的眼睛紅得嚇人,不知道是喝了酒還是哭過。
沈念晚從沙發上站起來,下意識地想去扶他。
“顧先生……”
她剛碰到他的手臂,就被猛地甩開了。
力道很大,她踉蹌了兩步,撞上了身後的茶幾。腰磕在桌角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氣。
“別碰我。”顧霆琛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像是嗓子被砂紙磨過。
沈念晚扶著腰,沒有出聲。
他靠在玄關的牆上,仰起頭,喉結滾動了好幾下。過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那個笑聲很輕,很短,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不是高興的笑,是那種痛到極致之後、不知道該用什麽表情麵對世界的笑。
“她回來了,”他說,“六年了……她終於回來了。”
沈念晚站在那裏,手指攥緊了裙擺。
“以寧……”他閉上眼睛,嘴角的弧度慢慢消失,“她瘦了。她以前沒有這麽瘦。”
他說“以寧”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是軟的。那種軟,是沈念晚從來沒有在他嘴裏聽到過的。
他對她說的話永遠是硬的、冷的、短的。像扔石子,一顆一顆砸過來,不疼,但硌得慌。
可他對溫以寧不是。
他叫溫以寧名字的時候,像在叫一個易碎的東西,怕聲音大了會碎,怕語氣重了會跑。
沈念晚忽然覺得,自己這三年的努力,在這一刻全碎了。
她學了三年溫以寧,學了她的笑、她的走姿、她的語氣、她的習慣。她以為隻要足夠像,顧霆琛就會多看她一眼。哪怕那一眼裏看見的不是她,至少會多停留一秒。
可她現在明白了。
她不是不像,她是太像了。
像到顧霆琛每次看她,都會想起溫以寧。想起溫以寧還活著還是死了,在什麽地方,過得好不好。她是一麵鏡子,照出來的全是他的思念和痛苦。
沒有人會喜歡一麵鏡子。
鏡子碎了,換一塊就是了。
“顧先生,”沈念晚開口,聲音比她想象中平靜,“我有話想跟你說。”
顧霆琛睜開眼睛,偏過頭看她。
那個眼神讓她的心髒縮成了一團。
他的眼睛是紅的,但看她的方式還是冷的。像在看一件東西,一件擺在角落裏、落了灰、他隨時可以扔掉的東西。
“什麽話?”
沈念晚的手放在肚子上,隔著衣服,她摸不到任何東西。但她知道裏麵有一個小小的生命,像一顆種子,埋在她身體最深的地方。
“我……”
她張了張嘴,眼淚先於聲音掉了下來。
顧霆琛皺了皺眉。
“哭什麽?”他的語氣裏沒有心疼,隻有不耐煩,“以寧不會這樣哭。”
這句話像一把刀,從她胸口捅進去,連血都沒來得及流。
沈念晚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她用手背擦掉眼淚——以寧擦眼淚的方式——然後睜開眼睛,看著顧霆琛。
“沒什麽,”她說,“恭喜你。溫小姐回來了,你一定很高興。”
顧霆琛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移開視線。
“嗯。”
他轉身上樓,腳步有些不穩。
沈念晚站在客廳裏,聽著他的腳步聲一級一級往上走,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一扇關上的門後麵。
她沒有哭。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寶寶,對不起。媽媽今天又沒有說。
但明天一定說。
明天,不管他是什麽反應,她都會說出口。
她走到桌前,拿起一支筆,在素描本上寫了一行字:
“明天,一定要告訴他懷孕了。”
寫完之後,她又把那一頁撕下來,摺好,塞進口袋裏。
她怕自己又忘了。
或者說,她怕自己又不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