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念一歲的時候,會叫媽媽了。
“ma-ma-ma-ma”的一串,像在唱歌。
林晚哭了,她抱著顧念,哭得停不下來。
“媽媽在,”她說,“媽媽在,念念。媽媽哪裏都不去。”
顧念不知道她為什麽哭,他隻是用胖乎乎的小手摸了摸媽媽的臉頰。
林晚看著顧唸的手,忽然有什麽內心深處湧上來。
像江,像那天晚上的雨。
她不知道那是什麽,她隻知道,那很疼。
她閉上眼睛,深呼吸。
不想了。
不想了。
那天晚上,她又做了那個夢。
不再是那單一的背影了,是從未出現過的看起來格外熟悉的一張臉。
一個男人站在她麵前,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眼睛裏的血絲,他的嘴唇在動,在說什麽。
她聽不清。
但她看到了他的口型——
“贗品。”
“替身。”
“不重要的人。”
一個字一個字的,像刀子一樣捅過來。
林晚想跑,腿動不了,呼喊音效卡在嗓子裏。她站在那裏,被釘在地上,看著他一步一步地走近。
他的手伸出來,捏住她的下巴。
“你這張臉,”他說,“也就這點用處了。”
林晚猛地醒了。
那個男人是誰?
他說的話是什麽意思?
什麽贗品?什麽替身?什麽不重要的人?
她不知道。
她的身體在發抖,單手放在胸口,感覺到心髒在砰砰地跳。
..........
顧念一歲半的時候,林晚的畫在小鎮上出名了。
社羣活動中心的劉姐把她的一幅畫推薦給了鎮上的咖啡館——那片藍色的海,海中間有一團白色的東西。咖啡館的老闆很喜歡,掛在牆上,客人問起來,就說是“鎮上那個畫畫的女老師畫的”。
有人要買她的畫。
“不賣,”她說,“畫得不好。”
“畫得很好,”劉姐說,“你為什麽不賣?缺錢的話,賣畫也是收入。”
她想了想,搖了搖頭。
“不是錢的事。”
劉姐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
隻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捨不得畫。她是捨不得那團白色的東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麽。但她知道,那很重要。
那團白色的東西,像一個人,一個穿著白裙子的人。
顧念兩歲的時候,林晚的畫風開始變了。
不再畫海了,她開始畫人。
畫孩子,畫那些來上課的孩子。畫他們笑的樣子、哭的樣子、生氣的樣子、撒嬌的樣子。她用明亮的顏色——黃色、橙色、粉色、淺綠色。每一幅畫都是暖洋洋的,像春天的陽光。
劉姐說:“你現在的畫,看著讓人開心。”
“是嗎?”她笑了,“我自己也覺得開心。”
但她沒有說,她每天晚上還是會畫一幅畫。
那是一幅黑白的畫,用炭筆畫的,隻有黑色和白色,和中間的灰色。
畫的是一個女人,蹲在牆角,抱著膝蓋,臉埋進手臂裏。
她不知道這個女人是誰,畫了一遍又一遍。
...........
陸時晏每個禮拜都會來住一個週末,帶顧念去海邊玩沙子,幫林晚修修家裏的東西,一起吃頓飯,然後開車回去。
有一天晚上,“時晏,最近我經常做一個夢。”
“什麽夢?”
她猶豫了很久。
“一個男人,個子很高,寬寬的肩膀。他說我是……不重要的人,他說我隻有一張臉有點用處。”
陸時晏的手握緊了筷子,沉默了很久。
“林晚,有些事,不記得就不記得了,不是所有的事都需要想起來,你現在過得很好,念念也很好,這就夠了。”
她看著他,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現在這樣就夠了。”
但林晚知道,她騙不了自己。
她想記起來,她知道想那個男人是誰,那三年發生了什麽,想知道為什麽會掉進江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