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念三歲的時候,林晚收到了一個包裹。
包裹裏是一封信和一遝資料。
信上寫著:
“林晚女士,您好。我們是‘尋光藝術計劃’的工作人員。我們致力於發掘有潛力的素人畫家,為她們提供展覽和銷售渠道。您的畫作《海》在望海鎮咖啡館被我們的一位策展人看到,我們非常欣賞您的才華。隨信附上我們的合作方案,期待您的回複。”
她拿著那封信,看了三遍。
“尋光藝術計劃。”她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光。
她忽然想哭。
“媽媽?”顧念跑過來,抱住她的腿,“你怎麽了?”
她低頭看著顧念——三歲了,長高了很多,瘦了一些,臉上的嬰兒肥褪了一點,但笑起來的時候兩頰還是有肉。眼睛黑黑的,亮亮的,像兩顆葡萄。
“沒事,”她蹲下來,抱住他,“媽媽沒事。”
“你哭了,”顧念用手背擦她的眼淚,“媽媽不哭。”
“念念,”她說,“媽媽帶你去一個地方好不好?”
“去哪裏?”
“去一個有很多畫的地方。”
“有海嗎?”
“有。”
“好!”顧念拍手,“念念要看海!”
她不知道,那個“尋光藝術計劃”的背後,有一個人。
那個人在看到她的畫時,手在發抖。
那個人在看到畫裏那團白色的東西時,在會議室裏坐了整整一個小時,一動不動。
那個人知道那團白色的東西是什麽。
那天晚上,林晚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裏不是那個男人了,是一個女人。
一個和她長得很像的女人。穿著白裙子,長直發,站在鏡子前麵,鏡子裏的她很好看,但她的眼睛是空的,像兩口枯井。
她旁邊站著一個男人。很高,很冷,眉骨很高。
男人說:“你的頭發捲了,以寧的頭發是直的。”
女人說:“對不起,我明天去拉直。”
男人說:“以寧不笑的時候也很好看,你笑起來的時候,嘴角的弧度不對。”
女人說:“對不起,我重新笑。”
男人說:“以寧不會說對不起。她從來不會錯。”
女人說:“……我知道了。”
林晚站在旁邊,看著那個女人。
她說不出話。
她隻是站在那裏,看著那個女人一點一點地消失。像一幅被水泡爛的畫,顏色慢慢地褪去,線條慢慢地模糊,最後隻剩下一片白色。
一片白色的裙子。
和畫裏那團白色的東西,一模一樣。
她猛地醒了。
心跳得很快。顧念在她旁邊睡得正香,小腳丫蹬在她腿上,暖烘烘的。
她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以寧?以寧是誰?
那個女人是誰?
是她自己嗎?
她不知道。
但她的身體知道。她的身體在聽到“以寧”這兩個字的時候,疼得像被刀割。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很長,指甲很小,虎口有老繭。
這是她的手。
她抬起頭,看著窗戶,窗戶上倒映出她的臉——瘦瘦的,下巴尖尖的,眼睛黑黑的,看著有幾分精氣神,就是太過於消瘦了。
陸時晏總是會帶很多補品回來,總說林晚瘦的好像營養不良,可是效果一直不怎麽好。
窗外,海還是藍色的。和昨天一樣藍。
但她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裂縫出現了。
那個被她關在腦子最深處的門,裂開了一條縫。有什麽東西從裏麵滲出來,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抓不住。
但她知道,那扇門,遲早會開。
而她,不知道自己是該推開它,還是該轉身跑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