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孕34周的時候，陸時晏問她：“你想好給孩子取什麽名字了嗎？”
她想了很久。
“念念，”她說，“叫念念。”
“為什麽叫念念？”
她愣了一下，然後搖頭。
“不知道。就是……腦子裏突然冒出來的。好像有人在叫這個名字。叫了很久。叫了很多年。”
“念念，”陸時晏唸了一遍，“好聽。念念不忘的念？”
“嗯，”她說，“念念不忘。”
她不知道自己在念念不忘什麽。
那天晚上，她又做了那個夢。
還是那個男人的背影。還是那扇很大的窗戶。還是那件深灰色的西裝。
但這次，他轉過身來了。
她看到了他的臉——
很冷。很硬。眉骨很高，眼睛很深，像兩口枯井。他看著她的方式，像在看一件東西，一件不值錢的、可以隨手扔掉的東西。
他張嘴說了什麽。
她聽不清。但她看到他的口型——
不重要的人。
她猛地醒了。
心跳得很快。肚子裏的孩子也在動，踢得很用力，像在說“媽媽，別怕，我在”。
她坐在床上，手放在肚子上，等心跳慢慢平複下來。
不重要的人。
誰是不重要的人？
是她嗎？
她不記得了。
但她的身體記得。她的身體在聽到這四個字的時候，疼得像被人捅了一刀。
她閉上眼睛，深呼吸。
不想了。
新家在望海鎮。
一個小小的公寓，離海邊隻有兩百米。站在陽台上能看到海，藍色的海，和她在畫裏畫的一模一樣。
陽台上有一盆綠蘿，綠油油的，葉子肥厚，看起來格外精神。
“你種的？”她問。
“嗯。”
她看著他，沒有說話。
但她什麽都懂了。
“時晏，”她說，“謝謝你。”
“別謝我，”他說，“進去看看吧。”
她走進公寓——小小的客廳，小小的廚房，一個小小的臥室。客廳的牆上掛著她畫的那幅海，海中間有一團白色的東西，模模糊糊的。
臥室的床頭櫃上放著一本《育兒百科》，廚房的罐子裏裝著各種五穀雜糧，衛生間的鏡子上貼著一張紙條：
“你是最好的媽媽。”
她站在鏡子前麵，看著紙條上的字，眼淚掉下來了。
“時晏，”她說，“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因為你需要，”他說，“因為沒有人對你好過。”
她哭得更厲害了。
她不記得有沒有人對她好過。但她的身體知道——她的身體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像一塊被壓了很久的石頭，終於被搬開了。
“好了，”他遞給她一張紙巾，“別哭了。對孩子不好。你哭他也哭。”
她擦了擦眼淚，笑了。
“你怎麽什麽都知道？”
“我是醫生嘛。”
她走到陽台上，看著遠處的海。
海是藍色的，和她在畫裏畫的一樣藍。海麵上有白色的浪花，浪花尖上有一點金色的光——是陽光。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
“念念，”她低頭看著肚子，“我們到家了。這是我們的新家。以後，媽媽和你住在這裏。媽媽會保護你的。”
孩子在肚子裏踢了一腳。
“你聽到了？”她笑了，“你同意了？”
又踢了一腳。
她站在陽台上，海風吹過來，把她的頭發吹亂了。
她不知道，在很遠很遠的城市裏，有一個男人正在翻她的素描本。
她隻是站在陽台上，吹著風，摸著肚子。
她叫林晚。
她有一個孩子叫念念。
她會畫畫。
她什麽都不記得了。
搬家後的第二個禮拜五晚上，林晚的肚子開始疼了。
她拿起手機，撥了陸時晏的號碼。
“時晏……我好像要生了……”
“別動，我馬上來。”
伴隨著隔壁的開關門聲，下一刻陸時晏推開林晚家門，入眼林晚此時正蜷縮在沙發上，雙手抱著肚子，額頭上全是汗，唇齒間陣陣呻吟。
“……他才36周……”
“36周的孩子發育已經成熟了，不用擔心。別怕，我在。”
一路無阻。
產房的燈亮了。
陸時晏隻能站在走廊裏，聽著林晚陣陣痛呼聲，他的心像被人攥住了。
三個小時後，產房內傳來一聲——嬰兒的哭聲。
很響亮，中氣十足。
門開了，護士抱著一個小小的嬰兒走出來。
“林晚的家屬？男孩，五斤八兩，很健康。”
陸時晏看著那個小東西——紅紅的，皺巴巴的，但肉嘟嘟的。臉上有肉，兩頰鼓鼓的，頭上有一層細細的絨毛，淺棕色的，軟得像蒲公英。眼睛閉著，嘴巴張著，哭得很大聲。
忽然笑了。
“念念。”
嬰兒奇跡般的止住了哭聲。
“念念，”陸時晏又叫了一聲。
嬰兒發出咯咯的笑聲。
林晚是在第二天早上纔看到孩子的。
昨晚生完之後她就昏睡過去了，太累了。等她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身邊的嬰兒床上。
一個小小的嬰兒闆闆正正的躺著。
小臉兒肥嘟嘟，皺巴巴。
她伸出手，輕輕戳了一下他的臉。
軟得像棉花糖。
嬰兒動了一下，嘴巴嘟起來，像是在找奶吃。
“念念，”她叫了一聲。
嬰兒的眉頭皺了皺，然後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黑色的。
和她的一樣黑。
他看著她的方向，目光渙散的，還沒有聚焦。
“念念，”她又叫了一聲。
嬰兒的嘴角彎了一下。
陸時晏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他輕輕地關上了門。
林晚給兒子取了大名：顧念。
她不知道為什麽要姓顧，隻是腦子裏有一個聲音說，他姓顧。
好像有什麽東西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抓不住。
林晚抱著顧念，看著窗外的海。
海是藍色的，和她在畫裏畫的一樣藍。
顧念睡著了，嘴巴微微張開。
窗外，海風吹過來，帶著鹹鹹的味道。
陽台上那盆綠蘿，長得更茂盛了，葉子肥厚，綠油油的，在風裏輕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