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在醫院裏住了五個月。
從初秋到深冬。
她的身體恢複得很慢。太長時間的營養不良讓她的肌肉萎縮了,大腿細得像兩根竹竿,小腿上幾乎沒有肉,骨頭外麵就是一層薄薄的皮。她第一次試著站起來的時候,腿抖得像篩糠,剛離開床麵就坐回去了。
“不著急,”陸時晏扶著她的胳膊,“慢慢來。”
“我怕來不及,”她說,“孩子快八個月了。”
“還有一個月呢。一個月,夠你學會走路了。”
她咬著牙,又試了一次。
這次站住了。三秒。然後腿一軟,又坐回去了。
林晚的嘴角彎了一下。
“我站住了,”她說,“三秒鍾。”
“對,”陸時晏笑了,“三秒鍾。明天就是四秒,後天就是五秒。等孩子出生的時候,你就能抱著他走路了。”
她每天做康複訓練,每天多站一秒,多走一步。從三秒到十秒,從十秒到一分鍾,從一分鍾到十分鍾。從扶著床沿走,到扶著牆走,到拄著柺杖走,到最後,她能自己走了。
林晚走得很慢,像一隻剛學會走路的小鹿,搖搖晃晃的,每一步都像在試探地麵是不是實的。但她在走。
肚子也在一天天長大。
從剛醒來時的24周,到28周,到32周。肚子像一個被慢慢吹起來的氣球,一天比一天圓,一天比一天大。她站在鏡子前麵,看著自己的肚子——圓滾滾的,緊繃繃的,肚臍都被頂得突出來了。
“他好大,”她對陸時晏說,“他是不是太大了?”
“32周的孩子就這麽大,”陸時晏說,“他現在大約有40厘米長,1800克重。像一個菠蘿那麽大。”
“菠蘿,”她笑了,“那他會不會很紮?”
陸時晏也笑了。
“不會。他麵板光滑著呢。”
她低頭看著肚子,感覺到孩子在裏麵動了一下。不是那種輕輕的、像蝴蝶扇翅膀一樣的觸碰了。是一種有力的、結實的、像小拳頭一樣的東西從裏麵頂出來。
“他在踢我,”她說,“好用力。”
“他在長身體呢,”陸時晏說,“越長越大,力氣也越來越大。再過一個月,他就要出來了。”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感覺到那個小拳頭一下一下地頂她的手。
“念念,”她叫了一聲。
孩子不動了。
然後換了個地方——肚子的另一邊,鼓起來一個小包。是小腳丫。
“他在換姿勢,”陸時晏說,“他聽到你的聲音了。”
她把手指放在那個小包上麵,輕輕地按了一下。
小包縮回去了。然後另一個地方又鼓起來一個小包——是小手。
他在和她玩。
隔著肚皮,隔著五個月的昏迷和蘇醒,隔著她不記得的一切。
他在和她玩。
她哭了,不是那種無聲的、隱忍的、用手背擦的哭,是笑著哭的。眼淚掉下來,嘴角翹上去。
“他在和我玩,”她對陸時晏說,“你看到了嗎?他在和我玩。”
“我看到了,”陸時晏說,“他認識你。你是他媽媽。”
懷孕28周的時候,她做了第一次四維彩超。
螢幕上出現了一張清晰的臉——圓圓的額頭,小小的鼻子,肉肉的嘴巴。眼睛閉著,但能看到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臉上肉嘟嘟的,兩頰鼓鼓的,像塞了兩顆小湯圓。
“像你,”陸時晏說,“尤其是嘴巴。”
“我不記得我長什麽樣了,”她說,“但我覺得他很好看。”
“你當然覺得他好看,你是他媽媽。”
她笑了。
這一次的笑比之前大了一些,嘴角彎的弧度大了一些,眼睛裏有了一點光。
“他好像在笑,”她指著螢幕,“你看他的嘴角。”
確實在笑。不是那種被羊水擠出來的、無意識的表情。是一種真真切切的、彎彎的、像月牙一樣的笑。嘴角微微上翹,兩頰的肉擠在一起,眼睛彎成兩道縫。
“他在做美夢呢,”陸時晏說,“夢到媽媽醒過來了,夢到要見到媽媽了。”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感覺到孩子在肚子裏踢了一腳。
“他在叫我,”她說,“他叫我媽媽。”
她沒有哭。她隻是把手放在肚子上,輕輕地摸著,像在摸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
夢裏有一個男人。看不清臉,隻能看到一個背影。很高的個子,很寬的肩膀,穿著深灰色的西裝。他站在一扇很大的窗戶前麵,背對著她。
她想叫他,但不知道叫什麽。
她的嘴自己動了一下,發出一個聲音——
“顧……”
然後她醒了。
她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肚子裏的孩子也被驚動了,在裏麵翻了個身,踢了她一腳。
顧。
什麽顧?
她不知道。
但她的身體知道。她的身體在發抖,手在抖,腿在抖,肚子裏的孩子也在動,像在提醒她什麽。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深呼吸。
不想了。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