搶救持續了四個小時。
陸時晏一直守在搶救室裏,沒有離開。
他看著她的血壓從70/40慢慢升到90/60,看著血氧從82%升到95%,看著心率從132慢慢降到110。
一個懷孕十二週的女人,瘦到隻有八十斤,手腕上有舊傷疤,出現在江裏,差點死了。
她到底經曆了什麽?
是誰把她害成這樣的?
那個讓她懷孕的男人在哪裏?
他為什麽不保護她?
這些問題在他腦子裏轉了一整夜,轉得他頭疼。
淩晨六點,天開始亮了。
她的生命體征終於穩定下來。血壓95/65,心率98,血氧96%。雖然還是偏低,但至少不會死了。
孩子的心跳也一直很穩定,在B超螢幕上一閃一閃的,像一顆永恒的星星。
陸時晏坐在她床邊的椅子上,靠著椅背,閉上了眼睛。
他很累。累到連手指頭都不想動。
但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孩子保住了。
那個小小的胎兒,在她媽媽的肚子裏,安安穩穩地活著。
它不知道外麵的世界有多可怕,不知道雨有多大,江水有多冷,死亡有多近。
它隻知道媽媽的體溫是暖的,媽媽的心跳是穩的,媽媽的子宮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陸時晏睜開眼睛,看了一眼床上的女人。
她的臉還是很白,嘴唇還是幹裂的,但眉頭沒有皺得那麽緊了。她安靜地躺在那裏,呼吸平穩,肚子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那個孩子在肚子裏,和她一起呼吸。
“你命真大,”他低聲說,不知道是說給她聽還是說給自己聽,“你們兩個,命都真大。”
她沒有回答。
窗外的天亮了。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照在她的手上,陽光下的那隻手看起來格外的脆弱,像一節隨時可以被折斷的枯枝。
她的手放在肚子上,手指微微蜷縮著,像是在抓著什麽。
似乎是她在抓她的孩子,彷彿隻要這樣一直抓著,孩子就能在她肚子裏,好好地活著。
陸時晏走出搶救室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走廊裏空蕩蕩的,隻有清潔工在拖地。他靠著牆站了一會兒,扶著聲旁的椅背,緩緩坐下。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還有血跡,已經幹了,變成暗紅色的。
他想起B超螢幕上那個一閃一閃的小亮點,強勁而有力。
每分鍾155次。
那個頻率,比他自己的心跳還快。
一個小小的剛發育出大腦、脊柱和四肢的胎兒,在媽媽的肚子裏,心髒拚命地跳動著。它不知道外麵發生了什麽,它卻本能的在一直跳動著,好像這樣媽媽會一直回應著。
陸時晏閉上眼睛,仰起頭,後腦勺抵在冰冷的牆壁上。
沈念晚昏迷了三個月。
這三個月裏,她的身體像一部老舊的機器,每一個零件都在艱難地運轉。感染、發燒、血壓驟降、心率失常,每一個並發症都像一扇推開的門,門外就是死亡。
她的肚子,一天天的在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