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兩點十七分,陸時晏把車開進了醫院急診部的停車場。
他沒有喊護士,自己把她從車裏抱出來,一路跑進了搶救室。值班護士看到他的時候嚇了一跳——他渾身是泥,膝蓋在流血,懷裏抱著一個臉色發青的女人,白大褂不知道什麽時候掉了,襯衫貼在身上,分不清是汗還是雨。
“陸醫生?你怎麽——”
“準備搶救,”他的聲音沙啞,“女性,二十多歲,溺水,疑似懷孕。呼吸微弱,脈搏不穩,體溫過低,可能有內出血。”
護士們立刻動起來。
搶救室的燈亮了。
陸時晏站在門口,看著護士們給她接上心電監護、插上氧氣管、紮上留置針。螢幕上的波形跳了幾下,弱弱的,像一隻快要沒電的鬧鍾。
她的血壓隻有70/40。
心率132。
血氧飽和度82%。
每一項數字都在說同一件事——她現在很危險。
“準備腎上腺素,”他對護士說,“0.5毫克,靜脈推注。”
護士照做了。
螢幕上的波形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慢慢穩定下來。但還是很弱,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線。
“陸醫生,她說她懷孕了?”護士問。
“我判斷的,她的腹部有孕早期體征。馬上做B超,確認胎兒情況。”
B超機被推了過來。探頭貼上她肚子的時候,所有人都盯著螢幕。
灰白色的畫麵上,子宮的形狀清晰地顯現出來——像一個倒置的梨,靜靜地躺在盆腔裏。然後,在子宮的中央,他們看到了那個小小的孕囊。
圓圓的,亮亮的,像一個被包裹在繭裏的種子。
孕囊裏麵,有一個小小的胎兒。
很小,它已經成形,能看的出來是個男孩,胎心在心電圖上跳動著——一閃一閃的,像一顆小小的星星。
“胎心存在,”做B超的醫生聲音裏帶著一絲驚喜,“每分鍾155次,在正常範圍內。孕周大約12周。”
陸時晏盯著螢幕上的那個小亮點,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孩子活著。
在她的肚子裏,安安穩穩地活著。
那個小小的胎兒蜷縮在子宮裏,頭彎向胸口,四肢蜷在一起,像一顆蜷縮的豆子。它在動——很微弱的動,像在翻身,又像在伸懶腰。
它不知道它的媽媽剛剛經曆了什麽,不知道死亡的陰影正籠罩在它的頭頂。它隻是待在媽媽的肚子裏,安安靜靜地活著。
“子宮壁完整,沒有剝離跡象,”B超醫生繼續說,“孕囊形態規則,胚胎發育符合孕周。目前沒有流產的跡象。”
陸時晏的手撐在床沿上,指節發白。
沒有流產。
她經曆了那麽多——被車撞、被拋入江中、在冰冷的水裏掙紮、被江水衝到下遊——她的身體幾乎要死了,血壓掉到70/40,血氧掉到82%,心髒跳得像要炸開。
但她的子宮還在保護那個孩子。
她在用自己的命,換孩子的命。
“準備保胎治療,”陸時晏說,“黃體酮,20毫克,肌注。同時補液、升壓、保溫。盡全力保住這個孩子。”
“陸醫生,”一個年輕護士小聲說,“她的身體情況這麽差,身體還有多處骨折骨裂、內出血,保胎會不會……”
“不會。”他打斷了她,“孩子在她肚子裏好好的,胎心155,子宮壁完整,沒有出血。孩子不需要流掉,它需要的是待在媽媽肚子裏,繼續長。”
他頓了一下,聲音放輕了。
“我們要做的,是讓媽媽活下去。媽媽活下來了,孩子就能活下來。”
護士們對視了一眼,沒有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