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時晏這輩子釣過很多魚,但從沒釣上來過一個人。
那天晚上他就不該去江邊。
剛做完一台八個多小時的手術,從手術室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同事叫他去喝酒,他拒絕了。他累得連酒杯都端不穩,隻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坐一會兒。
他開車到了江邊,把折疊椅支在河灘上,甩了魚竿,然後靠著椅背閉上了眼睛。
雨是九點多開始下的。
起初隻是幾滴,涼涼的,打在臉上很舒服。後來越下越大,雨點砸在江麵上,濺起密密麻麻的水花,像一鍋煮沸的粥。
他罵了一聲,開始收竿。
就在這時候,他看到了水裏有什麽東西。
一團白色的,在江麵上浮浮沉沉,被水流推著往岸邊漂。一開始他以為是垃圾袋,或者是誰扔的舊衣服。但那團東西在動——不是被水推著的那種動,是有規律的、掙紮的動。
有人。
他扔了魚竿,往水裏跑。
江邊的水不深,但底下全是淤泥和碎石,踩上去滑得站不住。他摔了一跤,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齜牙咧嘴。顧不上疼,爬起來繼續往前撲。
水到了腰的時候,他抓住了那團白色的東西。
是一個女人。
她的臉朝下,頭發散在水裏,像一團黑色的水草。身上穿著白裙子,已經被江水泡得透明,貼在身上,露出瘦削的肩胛骨和肋骨。
她的肚子……微微隆起。
不是那種微微的、需要仔細看才能發現的隆起。是一個圓圓的、結實的、像小甜瓜一樣的弧度。孕周不小了,至少在三個月以上。
陸時晏的心沉了一下。
他把她的臉翻上來,用手托住她的下巴,讓她的頭露出水麵。她的嘴唇是紫色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白得像紙。
沒有呼吸。
他一隻手托著她的頭,一隻手劃水,拚命往岸邊遊。水灌進他的嘴裏、鼻子裏,嗆得他直咳嗽。但他不敢停,停一秒,這個人就沒了。
上了岸,他把她平放在河灘上。
他用手輕輕地摸了一下——子宮的位置在恥骨上方,大約拳頭大小,圓圓的,硬硬的。這是懷孕早期正常的觸感。
沒有宮縮。沒有出血。沒有流產的跡象。
他立刻開始做心肺複蘇。
一下,兩下,三下……
雨砸在他身上,砸在她臉上,砸在河灘的碎石上。他的手按在她的胸口,感受著那具身體裏微弱的溫度。
十下,二十下,三十下……
沒有反應。
她的嘴唇還是紫色的,胸口沒有起伏,脈搏微弱得像快要熄滅的燭火。
“醒醒,”他一邊按壓一邊說,“醒過來,你聽到了嗎?醒過來!”
四十下,五十下……
她還是沒有反應。
他停下來,捏住她的鼻子,俯下身給她做人工呼吸。一次,兩次,三次。然後繼續按壓。
他的手臂開始發抖。不是累的,是急的。
他是外科醫生,見過很多生死。在手術台上,他可以冷靜地切開麵板、分離組織、縫合血管,手穩得像一台機器。
但現在他的手在抖。
因為這不是手術台,這是一個雨夜,一條江邊,一個不知道從哪裏來、要到哪裏去的女人。她的肚子裏還有一個孩子。
“你聽到了嗎?!”他的聲音被雨聲吞掉了一半,“你的孩子還在!你不想讓他活嗎?!”
六十下,七十下,八十下……
她咳了一下。
很輕的一聲,像被嗆到的小貓。
然後水從她的嘴裏湧出來——混著血的水,帶著腥味的水,從她的嘴角、鼻腔裏往外冒。
她咳得更厲害了,整個人蜷縮起來,像一隻被踩到肚子的蝦。每咳一下,身體就抖一下,抖得像篩糠。
陸時晏把她翻到側躺的位置,讓她把水吐幹淨。她吐了很久,吐到後麵已經沒有水了,隻有幹嘔,一下一下的,像是要把胃都翻出來。
他跪在泥水裏,看著她。
她的臉很白,白得發青。嘴唇上有被咬破的痕跡,血已經凝固了,結成黑色的痂。眼睛閉著,睫毛很長,上麵掛著水珠,分不清是江水還是眼淚。
她的肚子……還在。
他用手摸了一下,能感覺到裏麵有一個小小的硬塊。那個孩子還在。
“你命真大,”他低聲說,不知道是說給她聽還是說給自己聽,“你們兩個,命都真大。”
她沒有回答。她昏迷著,蜷縮在泥水裏,像一隻受傷的動物。
陸時晏脫下自己的外套,裹在她身上。外套已經被雨淋透了,但至少能擋一點風。他把她抱起來,往車的方向走。
她很輕。
輕得不像一個成年人,輕得像一把骨頭架子。他抱著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她的肋骨硌著他的手臂,一根一根的,像搓衣板。
他把她放在車後座上,發動了車。
最近的醫院在十五公裏外。他踩死了油門,雨刷開到最大,還是刮不幹淨擋風玻璃上的水。雨太大了,大到整個世界都模糊了,隻剩下一團一團的燈光和一片一片的黑暗。
後座上的女人又咳了一聲。
“別怕,”他看了一眼後視鏡,“我是醫生。你不會死的。”
她沒有回答。
後視鏡裏,她蜷縮在後座上,手放在肚子上,手指蜷縮著,像是在抓什麽東西。
陸時晏踩了一腳油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