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一千多個日夜。
她給他煮麵,他嫌她不是溫以寧。她等他回家,他嫌她多事。她站在客廳裏,想告訴他她懷了他的孩子,他說“不重要”。
他從來沒有認真看過她一次。
而現在,他可能永遠都沒有機會了。
“以寧,”顧霆琛的聲音很低,“你先休息,我去書房。”
他沒有等溫以寧回答,轉身上樓。
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以前沈念晚站在這裏的時候,會小聲說一句“晚安”。聲音很輕,輕到他經常假裝沒聽到。她不介意,第二天還是會說。
他從來沒有回過她。
書房裏的燈壞了,隻剩下一盞台燈,照出一小圈昏黃的光。
顧霆琛坐在桌前,麵前擺著那個從河灘上帶回來的素描本。紙頁已經幹了,但皺皺巴巴的,像老人的臉。
他一頁一頁地翻。
每一頁都是他的背影。
落地窗前的,車裏的,沙發上的,餐桌旁的。她畫得很仔細,連他襯衫上的褶皺都畫出來了。但她從來不畫他的臉。
他翻到其中一頁,停住了。
那一頁畫的是他坐在餐桌前吃麵,背影微微彎著,筷子夾起麵條的瞬間,熱氣從碗裏升起來,畫成了幾道彎彎曲曲的線。
她在旁邊寫了一行小字:
“他今天吃了我做的麵,他說太鹹了。明天少放點鹽。”
下一頁:
“他說太淡了,後天多放點鹽。”
再下一頁:
“他說還行,我高興了一整天。”
顧霆琛盯著那行字,喉嚨像被人掐住了。
高興了一整天。
就因為他說了一句“還行”。
他連“好吃”都沒說,隻是說了“還行”,她就高興了一整天。
他想起那些麵,每次他喝醉了回來,桌上都有一碗麵,溫度剛好,鹹淡剛好。他以為那是阿姨做的,從來沒問過。
是她做的。
每天晚上都在等,等他回來,等他推開門的腳步聲,然後去廚房,開火,煮麵,調味,端到桌上。
她煮了多少碗麵?他吃了多少碗?
他記不清了,他從來沒有說過謝謝。
他翻到後麵,看到了一頁沒有畫完的畫。
那一頁畫的是一個小女孩,蹲在牆角,抱著膝蓋,臉埋進手臂裏。周圍什麽都沒有,沒有光,沒有人,沒有聲音。
旁邊的字很淡,像是寫的時候筆在抖:
“我好像忘了自己長什麽樣了。”
“鏡子裏的我是溫以寧。照片裏的我是溫以寧。他眼裏的我也是溫以寧。”
“可是溫以寧不會蹲在牆角哭。”
“那我蹲在牆角哭的時候,我是誰?”
“我是沈念晚嗎?”
“沈念晚長什麽樣?”
“我不記得了。”
顧霆琛把素描本合上,手指在封麵上停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書櫃前,開啟了那個鎖著的櫃子。
裏麵擺著溫以寧的東西。獎狀、照片、圍巾、音樂盒。他以前每次看到這些東西,心都會疼。那是他唯一允許自己有的脆弱——想念一個人,想唸到找無數個替身來騙自己。
但現在他站在這個櫃子前麵,心裏想的不是溫以寧。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沈念晚打掃這間書房的時候,看到這些東西,會是什麽感覺?
她會不會在某個深夜,蹲在這間書房的角落裏,抱著膝蓋,把臉埋進手臂裏,無聲地哭?
就像她畫裏的那個小女孩一樣。
他開啟窗戶,冷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紙嘩啦啦地響。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從來沒說過謝謝。
他甚至沒想過,她是怎麽知道他什麽時候回來的?她是不是每天晚上都在等?等到深夜,等到淩晨,等到他推開門的那一刻,纔去廚房把食物端出來?
她等了他三年,他一次都沒有回頭看她。
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繼續搜。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還有,”他頓了一下,“查一下,那天晚上的車禍,有結果了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顧先生,附近幾家醫院包括診所那個時間段並未接收到有目擊者所描述的病人,您懷疑這是一場意外嗎?”
“查。”
他掛了電話,站在窗前,看著外麵黑沉沉的夜。
雨又開始下了。
豆大的雨點砸在窗戶上,劈裏啪啦的,似人般哭嚎。
他忽然很想抽一根煙,但他不會抽煙。沈念晚也不喜歡煙味。她有一次小聲說:“顧先生,煙味對嗓子不好。”
他瞪了她一眼,她便不敢再說了。
從那以後,他抽煙抽得更凶了,他不想讓她覺得,自己在意她的感受。
他以為他是對的。
可現在他站在空蕩蕩的書房裏,腦子裏全是她的樣子——
她蹲在牆角畫畫的樣子。
站在廚房裏煮麵的樣子。
縮在沙發上等他回來的樣子。
站在客廳裏,想說什麽又沒說出口的樣子。
她的所有樣子,都是溫以寧的樣子。
他從來沒見過她本來的樣子。
一次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