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轉身,朝門口走。
手剛搭上門把,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了眼書房。
陸景琛又靠回了輪椅裏,眼神渙散,空茫茫的,好像剛才那點懾人的鋒芒,全是她的錯覺。
陸明遠還杵在原地,手指狠狠撚著那枚白玉戒指,看她的眼神像淬了毒。
“等等。”
陸明遠的聲音從背後追來,壓著火。
“景琛,你病著,腦子不清楚,我不糊塗。”
他往前一步,堵在蘇晚麵前。
“這女人,來曆不明,目的不明,憑什麽把‘晚星’交給她?”
“就憑她一張嘴,說能讓‘晚星’起死回生?”
他冷笑一聲,轉向身後那幾位一直沒吭聲的族老。
“各位叔伯,你們說,這能行嗎?”
族老們互相看看,沒人接話。
陸明遠轉著戒指,聲音拔高:“‘晚星’是陸家的核心產業!怎麽能讓一個外人、還是林家塞進來的人插手?!”
“林佑安打的什麽算盤,在座的誰心裏沒數?”
蘇晚站在原地,沒動。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
“陸先生,您說完了?”
陸明遠扭過頭,鄙夷幾乎要從眼裏溢位來:“怎麽?你有話說?”
“是有幾個問題,想請教陸先生。”蘇晚聲音平靜,話卻一句比一句鋒利。
“第一,‘晚星傳媒’連續虧損十八個月,您知道嗎?”
“第二,核心團隊跑了一大半,賬上現金流隻剩兩百萬,您知道嗎?”
“第三,林佑安已經私下接觸了‘晚星’的前CTO,想挖走核心程式碼,您知道嗎?”
陸明遠臉色變了:“你……”
“您不知道。”蘇晚打斷他,目光銳利,“因為您隻想著怎麽把‘晚星’變成您自己的私產,根本不在乎它會不會死。”
書房裏,死一般的靜。
陸明遠的臉,由紅轉青,再由青變白。他死死瞪著蘇晚,像要把她生吞了。
“你……你這個——”
“陸先生,”蘇晚從包裏抽出一份檔案,直接拍在桌上,“您要是能拿出拯救‘晚星’的方案,我立刻走人。”
“這份是我做的初步診斷報告,您過目。”
陸明遠低頭,看向那份報告。標題刺眼:《陸氏新媒體矩陣診斷與破局方案》。
他翻開,越看,臉色越難看。
【核心問題】
1.過度依賴明星代言,成本占營收60%,ROI(投資回報率)持續走低。
2.內容同質化嚴重,沒特色,使用者月均流失15%。
3.關鍵技術專利過期未續費,核心競爭力喪失,快被對手超車了。
4.內部管理混亂,老關係戶吃空餉,有能力的年輕人被打壓。
【破局方向】
1.砍掉天價明星預算,轉向“素人孵化 真實故事”路線。
2.挖掘陸氏集團內部普通員工的閃光點,打造“陸氏匠人”IP。
3.重啟“聲紋識別”技術專利,開發新一代金融安全產品。
4.內部清洗,裁掉混日子的,提拔能幹事的。
陸明遠的手開始抖。
這份報告,字字句句,全戳在他肺管子上。明星代言是他一手推的。那些“元老親屬”,多半是他安插的人。至於聲紋技術專利過期……正是他卡著不續費,想逼陸景琛交出核心程式碼。
“你……你怎麽知道這些?!”他聲音都變了調。
“因為‘晚星’的問題,從來不是市場問題。”蘇晚聲音很冷,“是人的問題。是有人為了自己那點權柄,不惜把整個公司拖下水。”
陸明遠猛地扭頭去看幾位族老。老人們的眼神已經變了,從最初的疑慮,變成了審視,又從審視,變成了隱隱的質疑。
“明遠啊,”一位白發族老開了口,聲音沉沉,“這報告上說的……是真的?”
“叔伯!這女人胡說八道,她——”
“陸先生,我是不是胡說,”蘇晚再次打斷他,轉向輪椅上的陸景琛,“七天後,自然見分曉。”
“陸總,我提議,簽一份對賭協議。”
“七天內,我讓‘晚星傳媒’的日活躍使用者數增長50%,營收增長30%。”
“如果我做到了,我正式出任‘晚星’CEO,擁有完全操盤權。”
“如果我做不到——”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陸明遠,最後落回陸景琛臉上。
“我淨身出戶,離開陸家,離開陸氏,永不回來。”
書房裏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
七天。
日活漲50%。
營收漲30%。
在任何人聽來,這都像天方夜譚。
陸明遠嘴角咧開,扯出一個冰冷的笑:“好!我同意!七天後你要是做不到,就給我滾出陸家!滾得越遠越好!”
蘇晚沒理他。她隻看著陸景琛,等他的決定。
陸景琛靠在輪椅裏,右手擱在扶手上,指尖一下一下,輕輕敲著。
噠、噠、噠。
節奏平穩,像在計算。
他眼神依舊渙散,像個真正的病人。
但蘇晚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那份報告的某一頁,多停留了幾秒。那一頁的標題是:《素人孵化策略:挖掘陸氏內部的“工匠精神”》。
陸景琛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
那弧度很淡,卻讓房間裏的空氣好像又冷了幾度。
“蘇小姐,”他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你這個方案……和我父親當年的想法,很像。”
“十五年前,他提過類似的策略。挖掘普通員工的故事,做真實的內容。當時,所有人都反對。”
“覺得太慢,太土,不夠‘高階’。”
陸景琛的右手,在扶手上敲得重了些。
噠、噠、噠。
“但他堅持。‘晚星’……就是那麽起來的。”
蘇晚瞳孔微微一縮。陸景琛的父親,和她父親,不止是技術上的夥伴……連商業理念都如此相似?
“陸總,您同意嗎?”她問。
陸景琛抬眼,看向她。眼裏那片空茫的霧氣,似乎在慢慢散開,露出底下深不見底的銳利。
“我同意。”他壓下喉嚨裏一聲輕咳,聲音沙啞卻清晰。
“秦舟,擬對賭協議。”
“七天後,用業績說話。”
陸明遠臉色徹底變了:“景琛!你——”
“二叔,我累了。”陸景琛重新靠回輪椅,閉上眼睛,臉上隻剩疲憊,“送客吧。”
秦舟推著輪椅,轉向書房深處的屏風。
就在輪椅即將隱入屏風後的陰影時,陸景琛忽然側過頭,看了蘇晚一眼。
那一眼很短,卻讓蘇晚心頭莫名一緊。
那不是一個廢人的眼神。
那是獵人的眼神。
而她,好像剛剛主動跳進了他的獵場。
或者說……成了他暫時的,合夥人。
陸明遠鐵青著臉,甩手走了。
幾位族老麵麵相覷,也陸續離開。
書房裏隻剩下蘇晚和秦舟。
“蘇小姐,對賭協議的具體條款需要細化。”秦舟聲音依舊平穩,但那份無形的壓迫感還在,“請隨我來隔壁會議室。”
會議室裏,一台膝上型電腦亮著屏,上麵是“晚星傳媒”的實時資料麵板。
日活使用者:12萬。
日均營收:3萬。
月均虧損:200萬。
蘇晚看著那些數字,右手三根手指的關節,無意識地敲著桌麵。
噠、噠、噠。
七天。
50%的增長。
她需要一個引爆點。一個能瞬間扭轉局麵的爆點。
“秦特助,‘晚星’現在最大的內容IP是什麽?”
“一個叫‘林小鹿’的網紅,粉絲三百萬。上個月合約到期,被對家公司高價挖走了。”
“第二呢?”
“一個明星帶貨賬號,粉絲一百五十萬。但ROI(投資回報率)隻有0.8,一直在虧錢。”
蘇晚眉頭皺緊了。
頭部IP沒了。核心競爭力丟了。就剩個爛攤子。
“秦特助,陸氏集團內部,有沒有什麽……普通員工的好故事?比如,幹了幾十年的老技工?或者,一直在一線埋頭苦幹的老師傅?”
秦舟看著她,眼裏的警惕,慢慢被一絲好奇取代。
“有。”
“說。”
“有個老鉗工,叫張德順。在陸氏幹了三十五年,手藝是頂尖的,帶過二十多個徒弟。去年退休了,現在在家帶孫子。”
蘇晚的眼睛,倏地亮了。
三十五年。
二十多個徒弟。
退休老技工。
就是他了。
“秦特助,幫我聯係這位張師傅。越快越好。”
“我要在明天,啟動‘晚星’的第一個素人孵化專案。”
“專案名字就叫——”
她頓了頓,眼裏有了光。
“‘陸氏匠人:三十五年的堅守’。”
秦舟看著她,審視的目光裏,多了點別的。
“蘇小姐,您確定要走這條路線?明星代言,不是更穩妥?”
“穩妥?”蘇晚扯了下嘴角,“穩妥地虧錢嗎?”
“陸明遠主張的明星代言,ROI隻有0.8,投一塊錢虧兩毛。”
“我做的素人孵化,成本不到明星的十分之一,但真實感,是明星的十倍。”
“在這個時代,真實,比光環值錢。”
秦舟沉默了幾秒,點頭:“明白了。我去聯係張師傅。”
他轉身離開會議室。
蘇晚一個人坐在電腦前,看著螢幕上冰冷的資料。
右手三指,在鍵盤邊緣敲著。
噠、噠、噠。
七日之約。
第一天,就要開始了。
她點開空白檔案,開始敲字。
標題:《陸氏匠人計劃:用真實故事,重塑“晚星”》。
副標題:七日對賭,第一戰。
深夜,蘇晚回到客房。
她沒開燈,直接倒在床上,盯著黑暗裏的天花板。
右手那三根手指,在床沿上一下一下敲著。
噠、噠、噠。
她在腦子裏,把今天所有細節過了一遍。
陸景琛那精妙的偽裝。
陸明遠毫不掩飾的敵意。
族老們搖擺不定的態度。
還有……走廊盡頭,那個始終亮著紅燈的攝像頭。
她知道,這局棋,比她想的更複雜。
林佑安想要“晚星”的技術。
陸明遠想要“晚星”的控製權。
陸景琛想查清父親的死。
而她——
想查清父親的死,想守住“晚星”,想活下去。
四個人的目標,纏在一起,像一張看不見的網。
她剛跳進來,就成了網中央的那隻蝶。
蘇晚從枕頭下摸出那枚舊銀發卡,緊緊攥在手心。
冰涼的銀質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爸,”她對著黑暗,聲音很低,“我會把真相挖出來。”
“那些害你的人,一個都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