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小姐?”
秦舟的聲音從前麵傳來。
“請跟我來。”
蘇晚收回定在照片上的視線,跟上秦舟。走廊盡頭那個攝像頭的紅燈,一閃,一閃,像隻不眠的眼睛。
她嘴角很輕地動了下。
遊戲,這纔算真的開了局。
秦舟把蘇晚帶到一扇房門前。
“蘇小姐,今晚您住這間。”
“明早九點,陸總在書房等您。”
蘇晚沒馬上進去。她轉過身,看著秦舟,目光直接。
“秦特助,有個問題。”
“您說。”
“陸景琛的病,”她頓了頓,“是真的嗎?”
秦舟臉上的表情沒變。但他垂在身側的手,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那是種下意識的、預備防禦的姿態。
“蘇小姐,陸總的病曆屬於醫療隱私。”
“我不需要看病曆。”蘇晚聲音很平,話卻鋒利,“我隻需要知道,我的合作夥伴,大概還能活多久。”
秦舟看著她,眼裏的警惕深了一層。“蘇小姐似乎很關心陸總的健康狀況?”
“我隻關心我的投資回報。”蘇晚嘴角扯了扯,沒什麽笑意,“如果他活不過三個月,我那份對賭協議等於白簽。要是他能撐過一年,我拿到陸氏5%股權的勝算就大得多。”
“所以,”她總結道,“我在評估風險。”
秦舟沉默了幾秒。
“陸總身體…確實不好。”他選詞謹慎,“但醫生也說過,如果調理得當,可以活很久。”
可以活很久?
蘇晚瞳孔微微一縮。林婉兒信誓旦旦說的“活不過半年”,是假的?還是…有人故意在放煙霧彈?
“謝了,秦特助。”
她轉身擰開門把,進了客房。
就在門即將合上的刹那,秦舟的聲音從門縫裏透了進來:
“蘇小姐,陸總讓我帶句話——”
“明天見麵,請帶上您和林佑安簽的那份協議。”
“他想仔細看看。”
門“哢噠”一聲關嚴。蘇晚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沒動。右手那三根手指的關節,抵在門上,敲了敲。
噠、噠、噠。
陸景琛已經知道了。知道她和林佑安之間有協議。或者說…他根本一直在盯著林家那邊的動靜。
這個男人,比她預估的還要危險。
也或許…更值得下注。
第二天早上,八點五十。
蘇晚準時出現在書房門口。一身利落的黑色職業裝,頭發一絲不苟地挽起,那枚舊銀發卡別在鬢邊,銀質的棱角貼著麵板,傳來熟悉的細微刺痛。
她推開門。
陸景琛已經在裏麵了,坐在輪椅上。他麵前的桌上攤開著一份檔案——正是她昨晚和林佑安簽的補充協議。
“蘇小姐,很準時。”陸景琛開口,聲音沙啞,眼神依舊渙散,像個真正的病人。
但蘇晚看到了:他的右手,正無意識地、一下下敲著輪椅扶手。
噠、噠、噠。
節奏平穩,像在計算什麽。
“陸總,您要看的協議。”蘇晚走上前,將另一份檔案放在他麵前。“這是副本。另外,這是我草擬的對賭協議。”
陸景琛沒看檔案。他抬起頭,看向蘇晚。眼裏那片空茫漸漸褪去,露出底下銳利的、讓人心悸的光。
“蘇小姐,你看著不像來結婚的。”
“您也不像來娶親的。”蘇晚迎著他的目光,語氣平靜而冷澈,“我們是來談生意的。”
陸景琛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彎了一下。那弧度很淡,卻讓房間裏的溫度似乎降了幾度。
“談生意?”
“對。”
蘇晚從包裏拿出那份對賭協議,推到他麵前。
“三個月。我讓‘晚星傳媒’扭虧為盈,市值翻倍。”
“如果我做到了,我要陸氏5%的股權。還有——”
她頓了頓,目光如刀。
“對你父親三年前那場車禍的,獨立調查權。”
噠!
陸景琛敲在扶手上的手指,驟然停住,發出一聲悶響。節奏瞬間亂了。
“你憑什麽認為,”他聲音沉下去,帶著危險的平靜,“我會在乎一場三年前的車禍?”
“因為你在敲扶手。”蘇晚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這是你焦慮時的習慣動作。”
“你父親死了三年,你還在焦慮。這說明,你根本沒放下。”
陸景琛盯著她,那銳利的審視目光,像是在評估一件突然出現的、不知底細的武器。
“蘇小姐,你很聰明。”
“但太聰明的女人,往往死得早。”
“那得看,”蘇晚微微挑眉,“誰更聰明一點。”
“陸總,簽嗎?”
陸景琛拿起那份協議,一頁頁翻看。目光在其中某一頁停住了。那裏夾著一條字型稍小的條款:
【乙方(蘇晚)保留對甲方(陸景琛)及陸氏集團2007年相關財務往來的調查權,甲方應予以配合。】
2007年。
他父親出事的年份。也是蘇晚父親去世的第二年。
“你知道什麽?”他聲音低啞,那股平靜底下,壓著暗流。
“我知道的,比你猜的要多點。”
蘇晚從口袋裏掏出那枚舊U盤,在他眼前晃了晃。
“我爸的筆記。你爸和我爸的合影。還有——”
她故意頓了頓。
“林佑安在2007年,所有不幹淨的資金往來記錄。”
噠、噠、噠噠……陸景琛敲擊扶手的節奏明顯快了起來,帶著焦躁。
“你要什麽?”
“真相。我要知道我父親怎麽死的。我也要知道,你父親的車禍,跟林佑安那條老狗到底有沒有關係。”
蘇晚把U盤收回去,目光毫不閃避。
“作為交換,我幫你守住‘晚星’。幫你查清你父親的死因。幫你——”
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活下去。”
陸景琛與她對視了幾秒,眼裏那點銳利,漸漸轉化成一種近乎危險的欣賞。
“蘇小姐,”他緩緩說,“你比我想的,有意思。”
他拿起筆,在協議上簽下自己的名字。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在安靜的書房裏被放大。
簽完,他把協議推回來。
“交易還算公道。”
“不過,‘晚星’現在是個爛攤子。連續虧了十八個月,核心團隊跑了一大半,賬上現金流隻剩兩百萬。”
“你確定,你能讓它起死回生?”
蘇晚收好協議,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篤定的弧度。
“陸總聽說過‘流量操盤’吧?”
“自然。”
“‘晚星’真正的價值,從來不在賬上那點錢。而在它手裏握著的那項技術。”
陸景琛的眼神,倏地一凝。
“聲紋識別與金融安全係統。”蘇晚替他說了出來,聲音不大,卻像顆石子投入死水,“我父親和你父親,當年一起搞出來的東西。核心程式碼,就藏在‘晚星傳媒’的伺服器裏。”
“而林佑安,找了它三年。”
噠、噠、噠!陸景琛敲擊扶手的力道變重了,節奏急促。
“你怎麽會知道?”
“因為我父親,”蘇晚抬手,從發間取下了那枚舊銀發卡,捏在指尖,“把密碼留給了我。”
“這不止是個舊物件。陸總。”
“它是把鑰匙。”
陸景琛的視線死死鎖在那枚發卡上,瞳孔驟縮。這發卡…他認得。很多年前,在蘇振聲的書房裏,他見過。當時蘇叔叔拿著它,笑著說,這是給晚晚的成年禮,等她長大了,就會知道它的用處。
原來…用處在這。
“合作愉快,陸總。”蘇晚把發卡重新別回頭上,伸出手。
陸景琛看著她的手,沒立刻握。他的目光落在她右手那三根微微彎曲、彷彿隨時準備敲擊什麽的手指關節上。
“你的習慣,”他聲音很輕,卻像道細微的電流,“和我一樣。”
“你父親教的?”
蘇晚伸出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怎麽會知道?
陸景琛握住了她的手。力道不重,但存在感極強。
“蘇振聲。聲紋識別領域的開拓者。他有個小毛病,一想事情,就用右手這三根手指敲東西。他說,這叫‘喚醒理性’。”
蘇晚的瞳孔,緊緊一縮。他不僅認識她父親,而且…很熟。
“你——”
書房門就在這時,被“砰”地一聲,從外麵猛地推開。
一個穿著灰色西裝、氣勢很足的中年男人闖了進來,身後跟著幾個頭發花白、麵色嚴肅的老者。
“我反對!”
男人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一個來曆不明的外人,憑什麽接手陸家的核心產業?!”
陸景琛的眼神,在門被推開的瞬間就變了。方纔的銳利和清明潮水般退去,重新被那片渙散的空茫覆蓋。他靠在輪椅裏,右手輕輕敲著扶手。
噠、噠、噠。
蘇晚注意到,秦舟的手,已經無聲地按在了後腰。
“二叔。”陸景琛開口,聲音比剛才更沙啞、無力,像從喉嚨裏擠出來的。
“…這是我的決定。”
“你的決定?”陸明遠冷笑,轉動著拇指上一枚顯眼的白玉戒指,“景琛,你是病糊塗了吧?‘晚星傳媒’是陸氏的命脈之一,怎麽能交給一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女人?”
他轉向蘇晚,目光裏的鄙夷毫不掩飾。
“蘇小姐,我不管你跟林佑安達成了什麽協議。在陸家,現在是我說了算。”
蘇晚迎著他的目光,非但沒退,嘴角反而向上彎了彎。
“陸先生說了算?”
“當然!”
“那您是否知道,‘晚星’賬上僅剩的兩百萬,下個月就要用來支付員工遣散費?”
“是否知道,核心團隊解散後,那項核心技術的專利,已經過期三個月了?”
“是否知道,林佑安已經私下接觸了‘晚星’的前CTO,開高價,要買那項技術的底層程式碼?”
陸明遠的臉色變了。
“你…你從哪裏聽來的?”
“我從哪裏知道的不重要。”蘇晚語氣平靜,卻字字鋒利,“重要的是,陸先生,如果您有辦法在三個月內守住‘晚星’,讓它起死回生,我立刻轉身就走,絕無二話。”
“但如果您不能——”
她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
“就請您,安靜看著。讓我來。”
書房裏,一片死寂。
陸明遠的臉漲成豬肝色,指著蘇晚,手指發抖:“你…你這個——”
“二叔。”
陸景琛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不容反駁的力度。
“讓她試試。”
“如果三個月內,‘晚星’沒有起色,我親自收回一切許可權。”
陸明遠猛地扭頭看侄子,眼裏的怒火漸漸被驚疑不定取代。“景琛,你確定?”
“我確定。”
陸景琛的右手,在扶手上敲出平穩的節奏。
噠、噠、噠。
像最終的決定,一錘定音。
“秦舟,”他吩咐道,“送蘇小姐去‘晚星傳媒’。”
“從今天起,她就是‘晚星傳媒’的CEO。”
蘇晚轉身,朝門口走去。
手握上門把時,她回頭,最後看了一眼書房。
陸景琛靠在輪椅裏,閉著眼,臉色蒼白,彷彿剛才那短暫顯露的鋒芒與決斷,從未存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