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裏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
沒有賓客,沒有喜慶的裝飾,沒有半點要辦婚禮的樣子。
隻有陸景琛,坐在輪椅上。還有他身後,像影子一樣站著的秦舟。
蘇晚停下腳步,看向那個輪椅上的男人。
他穿了身黑西裝,臉色蒼白得過分,眼神沒什麽焦點,空茫茫的。
像一具被抽幹了魂的殼。
但蘇晚注意到一件事。
他的右手,正無意識地、一下一下,敲著輪椅的扶手。
噠、噠、噠。
和她一模一樣的習慣。
蘇晚的瞳孔,猛地縮緊了。
“蘇小姐。”
秦舟的聲音從側後方傳來,平靜,但隔著距離。
“請這邊走。”
蘇晚收回視線,跟著他,往大廳深處去。高跟鞋踩在光潔的地麵上,發出清晰的聲音。
噠、噠、噠。
和輪椅那邊傳來的敲擊聲,一前一後,在這過分安靜的大廳裏,形成一種詭異的、彼此應和的節奏。
大廳盡頭是兩扇對開的門。秦舟推開,露出裏麵的“禮堂”。
蘇晚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這哪是什麽禮堂。
就是個空房間,擺了兩把孤零零的椅子,一張簡單的長桌。桌上放著兩份檔案,一支筆。
沒有花,沒有酒,沒有神父。連個旁觀的人都沒有。
“這就是婚禮?”蘇晚開口,聲音平靜,但裏頭那點諷刺,藏不住。
“陸家的婚禮,一向這樣。”秦舟回答得簡短,話裏有話,“陸總不喜歡吵鬧。”
不喜歡吵鬧?
還是——根本不能有“吵鬧”?
蘇晚的目光掃過房間每個角落。天花板四角,微型攝像頭的紅燈幽幽閃著。牆上的裝飾畫,邊緣隱約露出線路的輪廓。就連那兩把椅子,扶手處都有細微的、反複摩擦留下的痕跡。
這地方,不像禮堂。
像審訊室。
或者,換個說法——是個精心佈置的獵場。
陸景琛被秦舟推了進來。輪椅的輪子碾過地板,發出輕微的、持續的聲響,聽著有點…喘不上氣的感覺。
他在其中一把椅子前停下,抬起了頭,看向蘇晚。
“坐。”
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粗糲的木頭。
蘇晚沒動。
“陸總,簽字前,我有幾件事得確認清楚。”
“說。”
“第一,‘晚星傳媒’的獨立操盤權,人事、財務、專案,所有關鍵許可權,都包括在內,對嗎?”
陸景琛的眼神,幾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那光快得像是錯覺,稍縱即逝。
“對。”
“第二,我掛名是‘陸太太’,但在公司內部,我擁有和副總裁同等的決策權,對嗎?”
“對。”
“第三——”
蘇晚往前踏了一步,目光直直看進陸景琛眼睛裏。
“你為什麽要答應這場婚事?”
房間裏的空氣,一下子繃緊了。
秦舟的手微微動了下,像要阻止。陸景琛抬起手,一個很輕的動作,製止了他。
他看著蘇晚,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彎起一個很淡的弧度。
那不像笑,倒像某種冰冷的度量。
“蘇小姐,”他聲音依舊沙啞,“你在試探我?”
“我在確認,”蘇晚迎著他的目光,不退不讓,“我的合作夥伴,值不值得我押注。”
陸景琛的右手,又在扶手上敲了起來。噠、噠、噠。節奏比剛才快了一點。
“林佑安沒告訴你嗎?”
“告訴我什麽?”
“我活不久了。”陸景琛的語氣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醫生說我最多還有半年。林佑安想讓我在死前,把‘晚星傳媒’當禮物交出去,給他女兒林婉兒,做將來改嫁的資本。”
“而你,是他塞進來的那顆棋子。”
蘇晚的心往下一沉。林佑安的算盤,打得比她想的還深。不止是替嫁,是要把她當成轉移資產的通道。等陸景琛一死,她這個“未亡人”手裏的一切,自然會“順理成章”地流回林家。
到時候,她將一無所有。
“我不是他的棋子。”蘇晚的聲音冷了下去。
“我是來談判的。”
她從包裏抽出那份補充協議,“啪”一聲按在桌上。
“‘晚星傳媒’的操盤權,是我替嫁的價碼。作為交換——”
她頓了頓,語氣篤定。
“我會讓‘晚星傳媒’在三個月內,扭虧為盈,市值翻倍。”
“如果我做不到,操盤權你隨時收回。”
“如果我做到了——”
她看著陸景琛,眼神銳利得像開了刃。
“我要陸氏集團5%的股權。當作我的‘嫁妝’。”
陸景琛看著她,眼裏那片空茫的霧氣,似乎在慢慢散去。底下露出一點讓人心悸的、銳利的光。
“三個月?”
“對。”
“市值翻倍?”
“對。”
“你憑什麽?”
蘇晚嘴角彎了彎,那點弧度沒什麽溫度。
“憑我能讓林佑安今晚乖乖簽字。”
“憑我手裏捏著他的死穴。”
“憑我知道——”
她傾身,壓低了聲音,確保隻有他們兩人能聽見。
“你父親陸振華,不是死於意外。”
噠!
陸景琛敲在扶手上的手指,驟然停住。那一下敲得很重。
他眼裏的渙散徹底消失了,被一種蟄伏已久的、冰冷的銳利取代。像沉睡的獸,忽然睜開了眼。
“你知道什麽?”
“我知道的,比你猜的要多。”
蘇晚從口袋裏拿出那枚舊U盤,在他眼前晃了晃。
“我爸的筆記。你爸和我爸的合影。還有——”
她故意停了一下。
“2007年3月17號,林佑安去找他們倆的記錄。”
陸景琛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是他父親出事的前一天。
也是蘇晚父親“意外”身亡的第二天。
兩條人命,兩個日期,被一根看不見的線,死死纏在了一起。線的另一頭,攥在林佑安手裏。
“你想要什麽?”陸景琛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一種危險的平靜。
“我要真相。我要知道我父親到底怎麽死的。我也要知道,你父親三年前那場車禍,和林佑安到底有沒有關係。”
蘇晚把U盤收回口袋,目光毫不閃避。
“作為交換,我幫你守住‘晚星傳媒’。我幫你查清你父親的死因。我幫你——”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
“活下去。”
陸景琛審視著她,那目光很複雜,像在掂量一件突然出現的、不知是利器還是隱患的東西。
“你憑什麽覺得,我需要你幫?”
“因為你坐在輪椅上裝廢人,眼神卻一直在觀察我。”
蘇晚的語氣很平,話卻像刀子。
“因為你思考的時候,右手會下意識敲東西,這習慣騙不了人。”
“還因為——”
她的手指向輪椅扶手內側,那裏有一道極淺的、光滑的凹痕。
“這裏長期摩擦的痕跡。看形狀和位置,不像握扶手,倒像是……長期握著某種小型器械。比如——”
她抬眼,直視他。
“遙控器?”
陸景琛臉上的表情沒變。但他一直敲擊的右手,徹底停了下來。
房間裏的空氣,凝固了。
秦舟的手已經按在了後腰某處,眼神冷得像冰。
蘇晚卻忽然笑了下,那笑容很淺,沒什麽溫度。
“別緊張,秦特助。”
“我沒惡意。”
“我隻是想告訴陸總——”
她轉向陸景琛,目光銳利。
“你的戲,演得不錯。但瞞不過我。”
“我們可以合作。或者——”
她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
“我現在就走。順便,把你的小秘密,帶給林佑安當個見麵禮。”
陸景琛看著她,嘴角那個弧度,終於加深了些。這次,像是一個真正的、帶著點危險意味的欣賞的笑。
“蘇小姐,”他緩緩說,“你比我想的,有意思。”
他示意了一下秦舟。秦舟上前,將桌上的檔案往蘇晚那邊推了推。
“簽字吧。”
“我們的合作,從你落筆那刻開始。”
蘇晚拿起筆,筆尖劃過紙麵,“沙沙”的聲響,在過分安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
簽完,她抬頭。
“陸總,最後一個問題。”
“問。”
“你剛才叫我‘蘇小姐’,不是‘林小姐’。”蘇晚盯著他,“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我不是林婉兒?”
陸景琛的右手,重新搭回扶手,指尖輕輕敲著。噠、噠、噠。節奏平穩,像在計算。
“林婉兒不會注意扶手。”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透著冰冷的清醒,“她隻會注意我的輪椅,和我的‘殘疾’。”
“而你,”他抬眼,目光落在蘇晚臉上,“你在注意我。”
蘇晚的呼吸,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這個男人,比她預估的,更危險。
也……更有意思。
“合作愉快,陸總。”她伸出手。
陸景琛看著她的手,沒有立刻握上來。他的視線落在她右手那三根微微彎曲、彷彿隨時準備敲擊什麽的手指關節上。
“你的習慣,”他聲音很輕,卻像道無聲的雷,劈在蘇晚緊繃的神經上,“和我一樣。”
“你父親教的?”
蘇晚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他怎麽會知道?關於她父親?
陸景琛握住了她的手。力道不重,但存在感極強。
“蘇振聲。聲紋識別領域的開拓者。”
“他有個小習慣,想事情的時候,用右手這三根手指的關節敲桌麵。他說,那是‘喚醒理性’的開關。”
蘇晚的瞳孔,驟然縮緊。
陸景琛認識她父親。而且,似乎很熟。
“你——”
“合作愉快,蘇晚。”
陸景琛鬆開了手,向後靠進輪椅裏。眼裏那片銳利的光,像潮水一樣退去,重新變得渙散、空茫。彷彿剛才那個瞬間,隻是蘇晚高度緊張下的幻覺。
“秦舟,送蘇小姐去客房休息。”
“明天起,她就是‘晚星傳媒’的新任CEO。”
秦舟推著輪椅,轉向門口。
就在輪椅即將滑出房間的那一刻,陸景琛忽然回過頭,看了蘇晚一眼。
那一眼很短,卻讓蘇晚心頭莫名一緊。
那不是廢人的眼神。
那是獵人的眼神。
而她,好像剛剛主動走進了他佈下的獵場。
蘇晚跟著秦舟,走在通往客房的走廊上。
走廊很暗,牆上的壁燈發出昏黃的光。兩側掛滿了陸家曆代成員的照片。
她邊走邊看。幾乎每張照片裏,陸景琛都站在角落或邊緣,眼神疏離冷淡。而他父親陸振華,總是站在中心,笑容爽朗,意氣風發。
直到她的目光,停在了靠近末尾的一張照片上。
照片裏,陸振華站在一輛黑色轎車旁,依舊在笑。可那輛車的車牌,被人用紅筆醒目地圈了出來。
照片下方,貼著一行細小的標簽,字跡有些潦草:
“2007.07.19。父親的車。”
蘇晚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2007年,7月19日。
這是陸振華“意外身亡”的日期。
也是那枚U盤背麵,那串神秘數字的最後四個字。
“0719”。
蘇晚的右手,那三根手指的關節,無意識地抵在了冰涼的牆壁上。
噠、噠、噠。
她父親死在3月18日。陸景琛的父親死在7月19日。
相隔四個月。
卻像被同一隻藏在暗處的手,推下了深淵。
“蘇小姐?”
秦舟的聲音從前麵幾步遠的地方傳來,打斷了她的思緒。
“客房在這邊,請跟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