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開出去,朝著陸家莊園的方向。
下一個戰場在那兒。籌碼也在那兒。還有——那個坐在輪椅上的男人,陸景琛。
蘇晚握緊方向盤,右手那三根手指的關節,在皮革麵上習慣性地敲。
噠、噠、噠。
她不知道,就在林家老宅二樓那間沒開燈的客房裏,有道影子一直站在窗後,看著她車尾燈的光,一點點消失在盤山道的拐角。
那人手裏捏著部手機,螢幕亮著,上麵隻有一行剛發出去的字:
“她去了。計劃開始。——Z”
林家書房,這會兒死氣沉沉。
林佑安癱在那張真皮沙發裏,像一攤爛泥。麵前的茶幾上,攤著兩份檔案,白紙黑字,刺眼。
一份是蘇晚拿來的補充協議。一份是林氏的股權轉讓意向書。
他的手,還在抖。
“爸,簽字吧。”
林婉兒站在沙發邊上,聲音平靜得出奇。她左手垂著,沒再掐虎口,隻是指尖微微地顫。
“婉兒,你……”
“我說,簽字。”林婉兒轉過身,看著她爸。那眼神裏的東西,讓林佑安心裏猛地一寒。
“你怕什麽?蘇晚要的是‘晚星傳媒’,又沒動林氏的根基。等她真進了陸家的門,成了陸景琛名義上的老婆——”
她嘴角慢慢彎起來,那笑冰冷,沒一點溫度。
“等陸景琛一死,她手裏那些東西,最後會落到誰口袋裏?”
林佑安瞪大眼睛,看著女兒,像不認識她。“你……你知道什麽?”
“我知道陸景琛沒多少日子了。”林婉兒聲音壓低了,像毒蛇在草叢裏遊走的窸窣聲,“醫生私下說的,最多半年。等他死了,接管陸氏的會是他二叔,陸明遠。而陸明遠……”
她頓了頓,眼裏閃過一絲精明的、算計的光。
“跟我們,是一條船上的。”
林佑安的手抖得更厲害了,鋼筆都快捏不住。“你……你什麽時候和陸明遠……”
“爸,”林婉兒打斷他,直接把鋼筆塞進他顫抖的手裏,包住,“簽字。別讓她等。她手裏攥著的東西,我們拖不起。”
林佑安看著手裏的筆,又抬頭看女兒那張漂亮卻扭曲的臉。一股寒意,從腳底板慢慢爬上來。
他好像,從沒真正認識過這個女兒。
“……好。”
筆尖落下,在紙上劃出歪歪扭扭的名字。
書房門被推開,蘇晚走進來。
目光掃過茶幾,在那兩份檔案上停了停。
“簽好了?”她問,語氣平常得像在問天氣。
林佑安把檔案推過去。“簽了。‘晚星傳媒’的獨立操盤權,歸你。白紙黑字。”
蘇晚拿起檔案,一頁一頁,看得很細。目光在某一行小字上停住了。
那是一條藏在補充協議末尾、字型特意調小了的條款:
【乙方(蘇晚)保留對甲方(林佑安)及林氏集團2007年相關財務往來的調查權,甲方應予以配合。】
林佑安的注意力全被“晚星傳媒”那幾個大字吸走了,根本沒留意這行螞蟻大小的字。
蘇晚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行。”
她從自己包裏又抽出兩份檔案。
“這是溫姨的醫療費支付協議,八十萬,一次性結清,今天到賬。”
“還有這份——”
她放下第二份。
“生父遺產追索的授權書。林氏5%的原始股,外加那三個億的追索權,我保留。隻是暫時不追究,不是算了。”
林佑安的臉“唰”地又白了。
“你……你剛才沒說還要這個!你說條件改了,隻要‘晚星傳媒’!”
“我是說了‘條件要改’。”蘇晚抬眼,目光像冰片,“‘晚星傳媒’,是我替嫁的價碼。”
“我爸的遺產,是你欠我的債。”
“兩碼事。”
她往前傾了傾身,聲音壓下來,卻更冷。
“你可以選。現在,連本帶利,把這三億的債清了。或者,讓我接著查。等我查清楚2007年所有的事之後——”
她頓了頓,每個字都砸得林佑安心驚肉跳。
“你要還的,恐怕就不止這個數了。”
林佑安的手抖得不行,額頭冒出冷汗。他看著那份授權書,又看看蘇晚那雙沒什麽情緒的眼睛。
他知道,沒路可退了。
“……我簽。”
筆尖再一次落下,比剛才更無力。
蘇晚收好所有檔案,轉身,朝門口走。
“等等。”
林婉兒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蘇晚停步,轉身。
林婉兒走上前,臉上掛著一種古怪的、近乎興奮的笑。“蘇晚,恭喜啊。”
“你要的,都到手了。”
“不過——”她湊近一點,聲音低得隻有兩人能聽見,帶著毒液般的甜膩,“陸景琛是個活死人。你嫁過去,就是守活寡。等他嚥了氣,你手裏攥著的那些股權、操盤權……不過是幾張廢紙。”
蘇晚看著她,看了兩秒,然後,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很淡的弧度。
“那就看看,”她輕聲說,語氣平緩,“誰命更長。”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的一刹那,林婉兒迅速從口袋裏掏出手機,點開相簿。裏麵有一張剛才她偷拍的照片——蘇晚側身時,外套口袋沒拉嚴,露出裏麵那枚舊U盤的一角。她放大了看,U盤外殼上,三個模糊的字母:Z.S.C。
“Z……?”
林婉兒盯著螢幕,眼神閃爍,嘴裏無聲地念著。
“蘇振聲……”
她瞳孔猛地一縮,像想起了什麽極其關鍵、卻又被遺忘已久的東西。
蘇晚走出林家老宅。夜風有點涼,吹在臉上。
她坐進車裏,沒立刻發動。從口袋裏摸出那枚舊銀發卡,攥在手心。銀質的棱角硌著麵板,細微的刺痛讓人清醒。
第一局,算是贏了。
但遊戲,遠沒結束。
她看了眼時間,九點半。得在十點前趕到陸家莊園。
引擎響起,車子滑入夜色。後視鏡裏,林家那棟燈火通明的宅子,越來越遠,最後縮成一個光點。
她不知道,書房的窗簾後麵,林婉兒一直站在那兒,目送她的車消失。
“讓她去。”
林婉兒對癱在沙發上的父親說,聲音又輕又冷,像蛇爬過地麵。
“陸景琛沒幾天了。”
“到時候——”她轉過身,看著林佑安,眼裏是全然的、毫不掩飾的貪婪,“連人帶公司,都會落到我們手裏。”
林佑安看著女兒,隻覺得一股寒氣從骨頭縫裏鑽出來。
他養大的,恐怕從來不是天鵝。
是條淬了毒的蛇。
車在空曠的路上開得很快。
蘇晚握著方向盤,右手那三根手指的關節,一下下敲著。
噠、噠、噠。
她在腦子裏算。
算陸景琛這個“活死人”的價值。算“晚星傳媒”那攤業務到底有多大潛力。也算她踏進陸家後,要麵對的所有明槍暗箭。
陸景琛。陸家名義上的繼承人。三年前出事殘了,爹也“意外”死了,之後深居簡出,幾乎成了個傳說。
但蘇晚覺得,事情沒這麽簡單。
一個能在父親暴斃、家族內鬥裏,還死死握住“晚星傳媒”這棵搖錢樹的人,怎麽可能真是個廢物?
更何況……
她爸和陸景琛他爸,曾經是肩並肩的合夥人。他們一起搞的那個“聲紋識別係統”,到現在還是行業裏拔尖的技術。
那技術的核心程式碼,說不定就鎖在陸家哪個伺服器的深處。
而陸景琛,很可能是唯一知道怎麽開啟那把鎖的人。
蘇晚眼神沉了沉,握方向盤的手更緊了些。
她要的,不止是“晚星傳媒”。
她要挖出父親死亡的全部真相。
她要拿回本該屬於她的一切。
包括——那項價值連城的技術。
車子拐上一條僻靜的山道,兩旁路燈昏黃,這是通往陸家莊園的私人道路。光暈一團團掠過車窗,像在引她走向一個未知的籠子。
蘇晚深吸了口氣,那三根手指在車門內側敲了敲。
噠、噠、噠。
第二局,要開始了。
陸家莊園。
沉重的黑色鐵門,無聲地向內滑開。
蘇晚把車停在主樓前那一片空曠的庭院裏,推門下車。
夜風裏,一個穿著黑西裝的男人已經等在那兒,身姿筆挺,沒什麽表情。
“蘇小姐?”
“是我。”
“秦舟。陸總的特別助理。”男人聲音平穩,但有種不容置疑的意味,“陸總在等您。請跟我來。”
蘇晚點點頭,沒多說,跟著他走上台階,走進那扇敞開的、深不見底的大門。
大廳裏極其寬敞,燈火通明,卻空無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