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關上門,走進夜裏。
噠、噠、噠。
右手那三根手指的關節,敲在冰涼的樓梯扶手上,節奏倒是穩的,像在心裏算著賬。
她下樓,拉開車門,打火。
車子朝著城西那片富人區開去。林家老宅就在那兒。
等著她的,是敵人,是她攢了一手的籌碼,還有——
她的第一仗。
林家老宅,燈火通明,占了大半個山坡,亮得紮眼。蘇晚把車停在氣派的大鐵門外,沒立刻下去。
她仰頭,看著那片光。
三年前,溫姨就是被人從這兒轟出去的。帶著她,帶著一個舊箱子,還有那枚磨亮了的銀鐲子。
罪名是“偷東西”。
她知道那是栽贓。就像她知道,她爸的死不是意外。
蘇晚深吸了口氣,那三根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幾下,然後推門下車。
門口的保安認得她,臉色有點怪,動了動嘴,沒出聲。
“蘇小姐,”另一個年紀大點的保安走過來,壓低聲音,“林先生在宴會廳,等您。”
蘇晚沒應,徑直穿過大門,走了進去。
宴會廳裏正熱鬧。水晶燈晃得人眼花,空氣裏混著香水、酒氣和虛情假意的笑。林佑安端著香檳,被人群圍著,笑得一臉得體。林婉兒挨著他,一身白裙子,優雅得像個瓷娃娃。
沒人注意門口多了個人。
直到蘇晚開口。
“林佑安。”
聲音不高,卻像把薄而快的刀,“嗤啦”一下,把滿屋子的喧嘩給劃開了。
所有的目光,唰地全聚了過來。
林佑安臉上的笑僵住了。他看清是蘇晚,也看清了她眼裏那點東西——不是來求饒的,是來要命的。
“蘇晚,你來了。”他放下酒杯,強撐著那點鎮定,“我們去書房,慢慢……”
“就在這兒談。”
蘇晚走進宴會廳。高跟鞋踩在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噠、噠、噠。
她在林佑安麵前站定,從隨身的包裏抽出一份檔案,抬手,“啪”一聲,拍在他麵前的餐桌上。
酒杯被震得晃了晃,倒了。深紅的酒液潑出來,洇在昂貴的地毯上,像一灘血。
宴會廳裏,瞬間死寂。
林佑安低頭看著那份檔案,最上麵那行加粗的黑體字,紮得他眼疼:《林氏集團偷稅漏稅證據清單》。
他的臉,“唰”地白了,手指頭開始不受控製地抖。
“你……你瘋了是不是……”
“我清醒得很。”蘇晚聲音平靜,字字卻像冰錐,“這份清單,我備份了三份,放在不同的雲端。設了定時傳送。”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一張張或驚愕或好奇的臉。
“如果天亮前,我沒手動取消。它會自動發到稅務局、證監會、經偵支隊,還有——”
她嘴角極輕微地扯了一下,像個冷笑。
“明天晚報的頭版。”
倒吸冷氣的聲音,在寂靜的廳裏格外清晰。
林佑安的手抖得更厲害了,想去抓那份檔案。蘇晚手一抬,把檔案拿開了。
“別碰。”
“這是證據。也是我的籌碼。”
“弄髒了,弄皺了,可就不好看了。”
林佑安的臉色由白轉青,又由青漲紅,精彩得很。“你想要什麽?”
“第一,溫姨所有的治療費、手術費、康複費,一次性結清,一共八十萬。”
“第二,逼婚這事,到此為止。我不會替任何人,嫁給任何人。”
“第三——”
蘇晚從外套內袋裏,摸出那枚舊U盤,捏在指尖,在林佑安眼前晃了晃。
“我父親的遺產。林氏集團5%的原始股。還有——”
她的聲音驟然冷了下去,帶著寒氣。
“你們吞掉的那三個億。”
林佑安死死盯著那枚小小的U盤,瞳孔縮得像針尖。
“這……這東西你哪兒來的……”
“我爸留下的。”蘇晚把U盤收回,緊緊攥住,“裏麵有他和陸振華的合影,有‘振聲-振華’專案的合同,還有——”
她往前逼近半步,壓低了聲音,卻讓周圍幾個人剛好能聽見。
“你在他死前一天,去找他的記錄。”
“林佑安,是你殺了他。”
“然後偽造協議,吞了他的家底。”
嘩然聲再也壓不住了。賓客們交換著眼神,有人悄悄往後挪,有人已經摸出了手機。林婉兒站在旁邊,臉白得跟身上的裙子一個色。
她的眼睛,死死粘在蘇晚放U盤的口袋上,左手不自覺地抬起來,用力掐著自己虎口的位置,指節都泛了白。
那是她從小到大的習慣,一緊張就掐。
“爸……”她聲音抖得厲害,扯了扯林佑安的袖子,“她說的……是不是真的?”
林佑安沒理她。他盯著蘇晚,眼裏那點強撐的鎮定碎了,露出底下狠厲的光。
“你要的,不止這些吧?”
蘇晚沒說話。
“你想要我死,對不對?”林佑安聲音壓得極低,嘶啞難聽。
蘇晚依舊沉默。隻是右手那三根手指的關節,抵在光潔的餐桌邊緣,敲了敲。
噠、噠、噠。
“你可以這麽想。”她終於開口,“但今晚,我隻要這三樣。”
“醫藥費。停止逼婚。還有我爸的遺產。”
林佑安不說話了,胸膛起伏著。整個宴會廳靜得可怕,所有眼睛都釘在他身上,等他的反應。
“爸!給她!!”
林婉兒突然尖聲叫起來,那聲音又高又利,劃破寂靜,帶著一種豁出去的瘋狂。
“讓她嫁!讓她去陸家!去那個活死人墓!”
她猛地往前衝了一步,直勾勾瞪著蘇晚,眼神裏的怨毒幾乎要溢位來。
“你想嫁陸景琛?你去啊!”
“那個殘廢!那個坐在輪椅上的廢物!那個連自己都照顧不了的活死人——”
“你去陪他!去守著他!”
“去陸家那個大墳墓裏,一起爛掉好了!”
罵完了,她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精心打理的頭發都散亂了幾縷。
一片死寂。
林佑安扭頭看著女兒,臉色複雜。
蘇晚看著林婉兒,看了幾秒,嘴角慢慢,向上彎起一個很小的弧度。
不是笑。是某種更冷的東西,像獵人看見獵物自己跳進了陷阱。
“好啊。”
她聲音輕輕的,卻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楚。
“我替嫁。”
“但條件,得改。”
她轉向林佑安,眼神銳利得像開了刃。
“林氏5%的股份,我不要了。”
“我要陸氏旗下‘晚星傳媒’的獨立操盤權。白紙黑字,寫清楚。”
“還有——”
她又從包裏抽出另一份早就準備好的檔案。
“一份補充協議。確保我嫁進陸家後,該有的地位和許可權,一點不能少。”
林佑安盯著那份新檔案,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你……你想借著陸家,反過來咬死林家?”
“隨你怎麽想。”蘇晚把檔案也拍在桌上,就壓在紅酒漬旁邊,“簽。還是不簽?”
林佑安的手抖得厲害。他看著檔案,看著周圍那些或震驚、或鄙夷、或等著看戲的目光,再看看女兒那張扭曲的臉。
他知道,過了今晚,林家的臉算是丟盡了。
可他更知道,如果不簽,天一亮,等著他的是什麽。
查稅,調查,手銬。
“我……簽。”
他從旁邊侍者顫巍巍端著的托盤裏,抓起一支筆。筆尖懸在紙上,停了好幾秒,才重重落下去,劃下名字。
蘇晚拿起簽好的檔案,仔細看了看,收好。轉身,朝門口走去。
手搭上門把時,她停住,回頭看了一眼。
林佑安癱在椅子上,麵如死灰,像被抽走了脊梁骨。
林婉兒還站在原地,左手死死掐著右手虎口,指甲陷進肉裏,滲出了血絲。她瞪著蘇晚,那眼神,恨不能把她生吞了。
蘇晚嘴角那個極淡的弧度,又深了一點點。
“遊戲,”她輕聲說,像在自言自語,“才剛開始。”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把一室的狼藉和死寂關在身後。
噠、噠、噠。
手指關節在冰涼的車門上敲了敲,節奏平穩,甚至有點輕快。像在慶祝。
車子發動,駛入夜色,朝著陸氏莊園的方向。
下一個戰場在那兒。
下一個籌碼也在那兒。
還有——那個坐在輪椅上的男人。
陸景琛。
蘇晚握緊方向盤,那三根手指習慣性地在皮革上敲著。
噠、噠、噠。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林家老宅二樓,一間沒開燈的客房窗後,一道人影靜靜立在陰影裏,目送她的車尾燈消失在山道拐角。
那人手裏拿著一部手機,螢幕的光幽幽映著下半張臉。拇指在螢幕上點了下,一條早已編輯好的簡訊發了出去。
“她去了。計劃開始。——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