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下到負一層,門開了。
蘇晚走出來,手機螢幕還亮著,光照著她沒什麽表情的臉。那條簡訊就懸在那兒:
“別相信林佑安。你父親的死,另有隱情。——Z”
她的拇指懸在螢幕上方,食指、中指、無名指那三處關節,無意識地一下下敲著冰冷的手機邊緣。
噠、噠、噠。
回?還是當沒看見?
沒時間琢磨了。
七點一刻,她得在八點前趕到林家老宅。
蘇晚把手機塞回口袋,快步朝停車場走去。她那輛開了五年的二手小車,灰頭土臉地趴在最裏頭,車身上全是劃痕,看著就累。
拉開車門,打火。
引擎低吼一聲,輪胎摩擦地麵,聲音在空蕩蕩的地下車庫裏格外響。
車子竄出去,一頭紮進夜晚的車流。
蘇晚盯著前方,餘光掃著後視鏡。
感覺不太對。
有輛車,黑色的,從醫院出來就跟上了她。不快不慢,隔著三四個車身的距離。
她變道,它也變。
她加速,它也跟。
蘇晚握緊了方向盤,那三根手指的關節抵在皮革上,又開始敲。
噠、噠、噠。
不是林家的人。林佑安這會兒應該在老宅等著拿捏她,沒這閑工夫。
那是誰?
Z?
還是剛才黑林家伺服器時,惹上的什麽人?
她猛地一打方向盤,車子“吱”一聲拐進一條黑漆漆的小巷。後視鏡裏,那輛黑車被堵在巷口,沒跟進來。
蘇晚沒鬆氣。
她又繞了兩條街,確認尾巴甩幹淨了,才重新調頭,往市三院開。
車停在急診樓外的臨時車位,蘇晚抓起包就衝了進去。
等電梯太慢。
她推開安全通道的門,高跟鞋踩在樓梯上,敲出一串急得催命似的響聲。
七樓。
重症監護區。
推開安全門,走廊裏慘白的燈光刺得她眯了下眼。
護士站隻有一個年輕護士在,低著頭,不知道在寫什麽。
“溫靜淑,707床。”蘇晚喘了口氣,聲音有點緊,“她的藥——”
護士抬起頭,眼神躲閃了一下。
“蘇小姐,您來了正好。”
蘇晚心裏咯噔一下。
“林先生的助理……一小時前來過。”護士聲音小了下去,“他說,見不到您的簽字,後續的藥費……就停了。”
“什麽簽字?”
護士從抽屜裏拿出一份檔案,推過來,不敢看她。“替嫁協議的確認書。要您……親筆簽,拍照發過去才行。”
蘇晚盯著那份檔案。
A4紙,最上麵印著“自願替嫁確認書”幾個加粗的黑體字,紮眼。
“藥停了多久?”
“……四、四十分鍾了。”
噠、噠、噠。蘇晚的右手三指關節敲在冰涼的大理石台麵上,聲音又急又重,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麵衝撞,快要壓不住了。
“帶我去看她。”
“蘇小姐,您得先……”
“帶我去。”蘇晚重複了一遍,聲音不高,卻沉得讓人發怵。
護士嚥了口唾沫,拿起鑰匙,走在前麵。
707病房。
整麵玻璃牆隔開裏外。溫靜淑躺在裏麵那張病床上,身上連著好幾根管子,一起一伏都很微弱。
臉色比身下的床單還要白。
蘇晚站在玻璃牆外,右手手掌貼上去,一片冰涼。
三根手指的關節,輕輕敲了敲玻璃。
噠、噠、噠。
裏麵的人毫無反應,閉著眼,像是沉在很深的夢裏。
蘇晚推開門,走進去。
監護儀規律地滴、滴響著。
她走到床邊,跪下來,握住溫靜淑放在被子外麵的手。
那隻手瘦得隻剩一把骨頭,麵板鬆弛,指關節微微變形——是常年做粗活留下的痕跡。
蘇晚把臉埋進那隻粗糙的手心。
“溫姨。”
她的聲音抖了一下,那種在任何人麵前都不會露出來的脆弱,終於裂開一條縫。
“對不起。”
“我來晚了。”
手心那枯瘦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輕輕動了一下。
蘇晚猛地抬頭。
溫靜淑的眼睛還閉著,可嘴唇在微微地動,像是在說什麽,氣息弱得幾乎聽不見。
蘇晚湊近,耳朵貼到她唇邊。
“……晚晚。”
氣若遊絲,但確確實實,是她的名字。
“……不怕。”
蘇晚眼眶一熱,猛地咬住了下唇。
都這樣了,躺在病床上,命懸一線,她還在用盡力氣說“不怕”,安慰自己。
這個在她五歲那年,把她從孤兒院那片灰色裏領出來的女人;這個自己用著最便宜的雪花膏,卻把變形銀鐲子當了給她攢學費的女人;這個被林家趕出門時,除了一個舊箱子,就隻緊緊牽著她的手的女人——
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也是最大的軟肋。
也是她如今必須拿起刀,去跟所有人搏命的,全部理由。
蘇晚更緊地握住那隻手,右手三指關節抵在雪白的床單上,一下,一下,敲著。
噠、噠、噠。
像是從這熟悉的節奏裏,汲取某種支撐下去的力量。
她的目光落在溫靜淑的另一隻手上。
那隻手緊緊攥著,攥成拳頭,指節都泛了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在握著什麽東西。
蘇晚心裏一動,輕輕掰開那枯瘦的手指。
一枚舊U盤,靜靜躺在溫靜淑汗濕的掌心。
金屬外殼已經氧化發黑,介麵是老掉牙的款式,現在很難找到能讀它的東西了。
蘇晚盯著那枚U盤,瞳孔驟縮。
她認得。
十二歲那年,她在父親蘇振聲的書房裏,見過一個很像的。她當時好奇,問這是什麽。父親笑著摸了摸她的頭,說:“這是爸爸的寶庫鑰匙,等晚晚長大了,爸爸就教你怎麽開啟它。”
一個月後,父親死了。
蘇晚把U盤緊緊攥在自己手裏,金屬冰冷的棱角硌進皮肉,帶來一絲尖銳的清醒。
溫姨怎麽會有這個?
她從哪裏拿到的?
為什麽……就算昏迷不醒,也要用最後力氣死死攥著?
蘇晚站起身,把U盤塞進內衣口袋,貼著心口放好。
她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側身的那一瞬間,眼角的餘光,瞥見了病房外走廊盡頭。
一個身影,正快步走向樓梯間。
黑色外套,帽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
但那個走路的姿態,那種刻意收斂、降低存在感的樣子——
蘇晚的瞳孔再次收緊。
那不是普通路人。
那種姿態,她太熟悉了。是受過訓練的人。
是林家的保鏢?是剛纔跟蹤她的人?還是……那個發簡訊的Z?
蘇晚沒追出去。
她抬眼,看向牆上的掛鍾。
七點四十八。
還剩十二分鍾。
她必須去林家老宅了。
蘇晚最後深深看了病床上的溫靜淑一眼,輕輕帶上了病房的門。
“護士。”她走回護士站,聲音已經恢複了那種凍人般的平靜,聽不出半點波瀾,“告訴林佑安的助理,我八點前會到。在那之前——”
她頓了頓,每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溫姨的藥,再停哪怕一分鍾。我會讓他後悔,被他媽生到這個世界上來。”
護士臉都白了,忙不迭點頭。
蘇晚轉身,走向電梯。
噠、噠、噠。三根手指敲在電梯按鈕上。
門開了,她走進去,按下負一層。
電梯門緩緩合攏,狹小的空間裏隻剩下她一個人。她掏出手機,螢幕光映著她的臉。
盯著那條來自Z的簡訊,拇指懸停了片刻,然後飛快地敲下一行字:
“你是誰?”
傳送。
電梯開始下降,失重感微微傳來。
手機螢幕,幾乎立刻亮了。
一條新資訊彈出來:
“你父親的合夥人。U盤裏有真相。別信任何人,包括我。——Z”
蘇晚盯著那兩行字,右手三指關節抵在冰涼的金屬扶手上,敲擊的節奏,失去了所有平穩,變得又快又亂。
噠噠、噠、噠噠……
電梯門“叮”一聲開啟,負一層到了。
她走出去,步伐沒停,徑直走向自己的車。腳步很穩,踩在地上,一聲,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