噠、噠、噠。
三根手指的關節,敲在木桌上,聲音在空蕩蕩的屋裏顯得特別清楚。蘇晚抬眼,牆上的掛鍾指著六點四十五。
離林佑安定的最後期限,還有一小時十五分鍾。
她收回目光,手指重新放回鍵盤。
螢幕上那個“遺產追索”的資料夾已經關了。現在跑著的,是另一串密密麻麻的程式碼。她手指動得飛快,快得幾乎看不清。
這不是普通查賬。
這是在黑進別人的地盤。
她這套本事,得從十二歲說起。
那年她剛被溫姨領養不久,在整理溫姨從林家帶出來的舊箱子時,翻出一台老掉牙的膝上型電腦。裏麵就一個上了鎖的資料夾,名字叫“晚晚的生父”。
她花了三個月,才把那資料夾撬開。
裏麵是份沒寫完的程式碼筆記,落款是“蘇振聲”。
那是她親生父親的名字。
筆記最後一頁,字跡有點潦草:“數字世界沒秘密,隻有還沒挖出來的真相。晚晚,如果你看到這個,爸大概已經不在了。記住,資料不會騙人。”
從那天起,蘇晚就開始自己鼓搗程式設計。
不是為了當什麽黑客。
是為了弄明白,她爸到底怎麽沒的。還有——林家在這件事裏,到底幹不幹淨。
現在,她攢了十五年的本事,要派上用場了。
指尖敲下回車。
螢幕上的進度條開始往前爬。
【正在繞過林氏財務係統的防火牆……】
【進度:12%……34%……67%……】
【搞定。】
蘇晚眼神一凜。
林氏集團那堆捂得嚴嚴實實的財務資料,像被開了膛似的,全攤在她麵前。每一筆錢的來去,都清清楚楚。
她直接定位到最近三年的核心賬目。
第一組資料跳出來,就讓她皺緊了眉。
林氏集團的現金流,縮水縮得嚇人。
“有點意思。”她低聲嘀咕了一句。
報表顯示,過去一年半,林氏搞了三筆大的“海外投資”,筆筆都打著產業升級的旗號。可錢一出去,全都拐進了開曼群島那幾個離岸賬戶的口袋裏。
三筆,加起來四點七個億。
賬麵上,全是“虧損”。
說白了——全是“轉移”。
噠、噠、噠。她的手指又敲上了桌麵。
她順手點開另一組資料,調出林佑安私人賬戶的流水,一對比。
結果讓她瞳孔猛地一縮。
那四點七個億裏頭,有一點二個億,在三個月後,換了個“諮詢服務費”的名頭,又流回了林佑安自己的腰包。剩下的三點五個億,則化整為零,鑽進了十幾個不同的離岸賬戶。
那些賬戶的主人,清一色姓林,全是林家沾親帶故的自己人。
“偷稅漏稅都是幌子。”蘇晚的聲音冷了下去,“你們是在洗錢,準備卷鋪蓋跑路。”
她掃了眼螢幕右下角。
六點五十二。
還剩六十八分鍾。
她得挖出更狠的東西。
蘇晚調整了搜尋引數,把時間範圍一下子拉大到二十年,篩出林氏所有不正常的交易記錄。
手指懸在鍵盤上,那三處關節無意識地蹭著桌沿。
噠、噠、噠。
突然,一組資料跳進她眼裏。
2007年,林氏集團的賬上,突然多了一大筆錢,足足八千萬。來源寫得含糊,就叫“戰略投資”。
而那個時間點——
正好是她被扔在孤兒院門口的前一個月。
也是她父親蘇振聲“意外身亡”的前一個月。
蘇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飛快地調出那筆錢的詳細路徑。
八千萬進了林氏的戶頭,立刻被分成了三份:三千萬拿去還了林家當時的銀行貸款,兩千萬買了處商業地產,剩下那三千萬……
轉進了一個戶名是“靜淑”的個人賬戶。
溫靜淑。
她的養母。
蘇晚的手指僵在鍵盤上,動不了了。
這不對。
溫姨那時候,隻是林家的一個傭人,掃地的,一個月工資撐死八百塊。她哪來的賬戶?還三千萬?而且這筆錢到賬的時間,不偏不倚,正好是溫姨被林家趕出來的日子。
一個可怕的念頭,像冰錐一樣紮進她腦子裏。
那三千萬,不是給溫靜淑的。
那是——
“封口費。”她啞著嗓子,吐出這三個字,聲音幹澀得自己都陌生。
林家花錢買通了溫姨,讓她領養自己,守住某個秘密。
而那個秘密,八成和蘇振聲的死有關。
噠、噠、噠!三指關節重重敲在桌上,聲音又急又重,像在拚命壓著快要炸開的東西。
她必須證實這個猜測。
她調出2007年林氏所有的原始憑證掃描件,一頁一頁,像篩沙子一樣比對。
十分鍾後,她找到了。
一份偽造的“股權轉讓協議”。
協議上寫,蘇振聲在2007年3月,把自己名下某科技公司35%的股份,按“市場價”轉讓給了林佑安。作價:八千萬。
可蘇晚稍微一算就知道,那家公司當時正火,35%的股份,真實價值少說三個億。
“你們害死他,然後吞了他的家底。”
蘇晚的聲音很輕,輕得嚇人,裏麵透著一股子毛骨悚然的平靜。
她爸不是意外死的。
是被林家弄死的。
就為了他那點股份,他那身技術,還有那本該屬於蘇晚的一切。
蘇晚站起來,走到窗邊。
外麵天全黑了,遠處的霓虹燈亂糟糟地閃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眼神冷得像刀。
她回到電腦前,把那份假協議截圖,儲存。
這是顆炸彈。夠把林佑安送進去,把林氏那點基業炸上天的炸彈。
可就在她準備收尾的時候,餘光瞥見了另一組關聯資料。
那四點七億“虧損”的海外投資裏,有一筆一點八億的資金,最後的流向是個熟悉的名字。
陸氏集團。
時間剛好是三年前。那時陸氏搞了次大手筆的海外並購,想買下一家叫“盛達傳媒”的直播公司。結果並購黃了,陸氏虧了近兩個億,直接導致當時的董事長——陸景琛他爸陸振國——引咎辭職,並在三個月後“意外”身亡。
而林氏這筆一點八億流進陸氏賬戶的時間,正好卡在並購失敗前一個月。
“林佑安,”蘇晚眉頭鎖緊了,“陸家的事,你也插了一手?”
她迅速點開那筆資金的詳細記錄。
錢是以“過橋貸款”的名義進去的,用來給陸氏那樁並購補窟窿。可這貸款的利息高得離譜,年化36%,還綁著極其苛刻的對賭協議。
協議寫明,如果並購失敗,陸氏不僅要還本付息,還得交出旗下“晚星傳媒”的獨立操盤權。
“晚星傳媒……”
蘇晚念著這個名字。
這是陸氏手裏最值錢的流量王牌,也是如今坐在輪椅上的陸景琛,唯一還緊緊攥在手裏的實權。
林佑安不僅吞了她爸的遺產,還在三年前就下了套,想借著陸氏並購失敗,把晚星傳媒這塊肥肉也叼走。
而陸景琛的“殘疾”,陸振國的“意外”——
這些,恐怕都不是巧合。
噠、噠、噠。
手指敲擊桌麵的聲音再次響起。蘇晚的眼神變得銳利,像終於擦去了迷霧的刀鋒。
林佑安逼她替嫁,哪兒是為了林婉兒那點明星形象。
他是想通過她這把“刀”,徹底控住陸景琛,拿下晚星傳媒,把三年前沒做完的局,給做完了。
“想拿我當刀使?”
蘇晚嘴角扯出一絲極冷的弧度,“那得看看,誰的刀更快。”
她動作利落地把所有證據打包,上傳到三個不同的雲端,設好了定時傳送程式。如果今晚八點後她沒手動取消,這些玩意就會自動飛到稅務局、證監會和公安局的郵箱裏。
做完這一切,她看了眼時間。
七點二十八。
還剩三十二分鍾。該動身了。
蘇晚站起來,從抽屜裏拿出那枚舊銀發卡,別在頭發上。冰涼的金屬棱角貼著麵板,刺得人一激靈。
她穿上外套,拎起包,走到門口。
手剛碰到門把——
電腦螢幕突然紅光一閃,彈出一個警告框。
【警告:檢測到並發入侵】
【來源IP:經過多層代理跳轉,無法追蹤】
【入侵目標:林氏集團財務伺服器】
【入侵手法:高階持續性威脅(APT),等級:S】
【對方已察覺您的存在,正在反向追蹤】
蘇晚的腳步瞬間釘在原地。
有人和她同時在黑林家的伺服器。
而且,對方水平比她高,高得多。
她瞳孔一縮,猛地轉身撲回電腦前,手指在鍵盤上幾乎敲出殘影。
必須立刻斷線,抹掉所有痕跡,在對方摸到她老窩之前——
【反向追蹤進度:15%……35%……】
該死!太快了!
蘇晚咬緊牙,啟動了一個她從未用過的緊急程式。那是她爸筆記裏提到的“數字湮滅”,能在十秒內抹掉一切入侵痕跡,但代價是——
她的電腦,接下來七十二小時都會變成磚頭,連不上任何網路。
【數字湮滅程式啟動。】
【3……2……1……】
螢幕一黑,徹底沒了動靜,隻有電源指示燈還微弱地喘著氣。
蘇晚坐在一片黑暗裏,大口喘著氣。
是誰?在幫她?還是在監視她?
那個S級黑客是什麽人?為什麽也要搞林家?和陸家又有什麽關係?
最關鍵的是——
他知道蘇晚的存在嗎?
噠、噠、噠。指節敲在桌麵上的聲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急促、混亂。
牆上的掛鍾,指向七點三十一。
沒時間了。她必須走。
不管那個神秘黑客是誰,她今晚的目標不變——去林家,拿到溫姨的救命錢,然後,替嫁。
但此刻,她心裏那團迷霧,又濃重了幾分。
三年前陸氏的並購失敗,林佑安扮演的角色,還有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神秘黑客……
這一切,和她父親的死,究竟纏著怎樣一根看不見的線?
蘇晚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漆黑一片的電腦螢幕。
“遊戲,”她低聲說,聲音裏是一種近乎危險的冷靜,“才剛開始。”
她拉開門,走進濃稠的夜色裏。
噠、噠、噠。
三根手指的關節,敲在電梯按鈕上,節奏勉強恢複了平穩。
電梯門開啟,她走進去,按下負一層。
就在電梯門緩緩合攏,縫隙隻剩一線的瞬間——
她口袋裏的手機,螢幕猛地亮了。
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簡訊,悄無聲息地鑽了進來:
“別信林佑安。你父親的死,另有隱情。——Z”
蘇晚盯著那行字,瞳孔驟然縮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