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螢幕亮起的時候，蘇晚正對著電腦，核對她扒了一整晚的資料。
窗外是東區那片有名的“老破小”，牆皮掉得差不多了。鄰居夫妻又在為錢吵架，聲音穿透薄薄的門板鑽進來。她手指懸在鍵盤上，沒動。螢幕上，程式碼像瀑布似的往下滾——那是林家整整三年見不得光的資金流水，一條條，全在這兒了。
來電顯示：林佑安。
蘇晚盯著那三個字，瞳孔很輕地縮了一下。
她按下接聽，沒吭聲。
“蘇晚。”電話那頭的聲音，還是那副她聽了十幾年的調子，從上往下，壓著你，“今晚八點。我要你的答複。”
“什麽答複？”她聲音平得聽不出情緒。
“跟我裝傻？”林佑安的語氣“唰”地就冷了，“替婉兒，嫁給陸景琛。不然——”
他故意停了一秒。
“你媽病房裏那台呼吸機，我立刻讓人拔了。”
蘇晚懸在空中的右手，僵住了。
隨即，食指、中指、無名指，那三根手指的關節，無意識地在舊木桌麵上敲了一下。
噠。
聲音很輕，但像個開關。她眼裏那點強壓著的驚慌，潮水一樣退得幹幹淨淨，隻剩下一片冰封的平靜。
“溫姨這個月的藥費，我下午剛續上。”她開口，聲音輕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續？你拿什麽續？”林佑安在那邊冷笑，“賬走的還是林家的戶。我說停，一分鍾都用不了。醫院那邊早就打過招呼了，一個電話的事——”
“你們動過陸景琛的病曆，對吧？”
電話那頭，瞬間沒聲了。
蘇晚的目光落在電腦另一個視窗。那是陸景琛三個月前一份體檢報告的掃描件。“雙腿神經永久性損傷”那幾個字，被人用紅筆狠狠圈了出來。旁邊是她自己拉的一條時間線，幾個關鍵日期上打著鮮紅的問號。
“……你胡說什麽？”
“他的病曆。”蘇晚一字一字，說得極慢，“你們買通了人，把‘暫時性肌無力’的診斷，改成了‘終身殘疾’。林婉兒大小姐不想嫁個‘廢人’，所以需要我這麽個養女去頂缸。婚約照舊，林家的麵子也保住了。是這麽回事吧？”
她語氣沒什麽起伏，像在念一份枯燥的報表。
“蘇晚，你——”
“我查了很久。”蘇晚打斷他，聲音裏透出一點冰冷的疲倦，“從你們第一次用停藥來要挾我開始。你們是不是真覺得，我就是一個整天守在病房、什麽也不懂的保姆？”
她轉過吱呀作響的椅子，麵對窗外那片正一點點沉下去的灰濛濛的天。
“林佑安，你猜我這三年，順手攢了多少好東西？”
電話裏，呼吸聲猛地變重了。
“偷稅漏賬的證據，虛開發票的流水，還有——”她頓了頓，每個字都像淬了冰，“七年前，溫姨還在林家做工，被你們栽贓偷了首飾，最後轟出去的那件事。”
“你瘋了？！”林佑安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這些東西你怎麽拿到的？！”
“溫姨被趕走那天，沒帶走別的，就帶走了她自己記的賬本。”蘇晚的指尖又開始敲桌麵，噠、噠、噠，三下，節奏穩定得詭異，“她以為那是自己‘偷東西’的罪證，藏了七年。上個月她病危，才哆嗦著拿給我。”
“你想怎麽樣？”
“簡單。”蘇晚站起身，從抽屜最裏頭摸出一個舊銀發卡，握進掌心，棱角硌得生疼，“溫姨後續所有的治療費、手術費，林家照付，一分不能少。逼婚這事，到此為止。還有——”
“不可能！”林佑安幾乎是吼出來的，“跟陸家的婚約是林氏最後的翻身機會！陸景琛人是廢了，可他手裏還握著陸氏的股權！”
“那就讓林婉兒自己嫁。”
“婉兒不能嫁個坐輪椅的廢物！她剛簽了三個頂奢代言，形象值多少錢你知道嗎？要是讓人知道她未婚夫是個殘廢——”
“所以，就需要我。”蘇晚的聲音冷到了底，“一個沒名沒分、死了也沒人在乎的養女，去給你們林家大小姐當這塊遮羞布。”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
蘇晚能聽見林佑安壓抑又粗重的喘息，像頭被困住的獸。
“……行。”他終於又開口，聲音裏全是強壓下去的不甘和虛軟，“你替嫁。但條件得改。”
“說。”
“陸景琛手裏，捏著陸氏旗下‘晚星傳媒’的獨立操盤權。我要你嫁過去之後，想辦法把這部門的實際控製權搞到手，轉給婉兒。”
蘇晚聽著，嘴角極輕微地動了一下，像個笑，又不像。
“不夠。”
“什麽？！”
“我要的，不止是溫姨的藥費。”蘇晚鬆開手，銀發卡在她掌心留下幾道深深的紅印，“‘晚星傳媒’的操盤權——歸我。”
“你做夢！”
“那我現在就把偷稅的材料，還有你們偽造病曆的郵件記錄，一起打包發到稅務局官網。”蘇晚把遊標移到一個綠色的傳送鍵上，懸停，“林佑安，你猜猜，這意味著什麽？”
死一樣的寂靜，從聽筒裏漫過來。
“林氏會破產。你會進去。林婉兒那幾個寶貝代言，會因為她有個做假賬的爸，還有個偽造病曆的未來親家，統統飛走。”蘇晚的聲音很輕，卻字字都往最狠的地方紮，“而我，最多就是……沒了這個養母。”
她在撒謊。
溫靜淑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從五歲那年被扔在孤兒院門口，到十六歲被溫姨牽著離開，再到這七年，溫姨用那雙變形的手，一點點給她攢學費——
她不可能失去她。
但林佑安不知道。他隻知道蘇晚是溫靜淑從孤兒院帶回來的小累贅。
“……你讓我想想。”林佑安的聲音啞得像破風箱。
“你沒時間想了。”蘇晚抬眼瞥了下牆上的掛鍾，指標無情，“現在六點四十。八點前，我要看到補充協議的草案。九點，我要在醫院係統裏，看到溫姨賬戶的續費記錄。十點，我必須出現在陸氏莊園門口。”
“你——”
“還有，”蘇晚再次打斷他，不留一絲餘地，“我要親耳聽到林婉兒說，她‘同意’讓我替她嫁。”
“婉兒不可能——”
“她會的。”蘇晚的語氣篤定得可怕，“因為她一害怕，就會偷偷掐自己左手的虎口。她怕我知道得太多，怕我把事情捅出去，怕她那點光鮮亮麗的人設，一夕之間全塌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雜音，像是有人捂住了話筒。
幾秒後，林佑安的聲音再度傳來，像是被抽掉了全身骨頭，隻剩下一層疲軟的皮囊：“……八點。林家老宅。帶上你的條件。”
“我會準時到。”
蘇晚直接掛了電話。
她沒動，就站在窗前。樓下，那幾盞路燈挨個亮了起來，光線昏黃昏黃的。她的右手，食指、中指、無名指那三處關節，又習慣性地敲在冰涼的窗台上。
噠、噠、噠。
電腦螢幕還幽幽地亮著。
她的視線挪到桌麵角落，那裏有個加了鎖的資料夾，名字叫“遺產追索”。裏麵是她三年來的全部——林家的把柄，陸家的秘辛，還有關於她自己，那片模糊不清的來路。
替嫁？
她要的，從來不是什麽婚姻。
她要的，是踏入陸家核心的那張門票，是挖出七年前那場車禍真相的機會，是——
蘇晚移動滑鼠，指標懸在那個資料夾圖示上，雙擊。
密碼框彈出來。
她敲下一串數字：溫靜淑領養她的那天。
資料夾開啟。裏麵是密密麻麻的掃描件、錄音，還有一張顯然有些年頭的照片。照片上，年輕許多的溫姨抱著個嬰孩，站在一棟熟悉的老宅門口。
照片背後，有一行褪了色的鋼筆字：
“林氏養女，晚晚，1999年夏。”
蘇晚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那三根手指的關節，又一次輕輕落下。
噠、噠、噠。
遊戲，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