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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花園初遇
沈蘅蕪回到永壽宮偏殿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小順子幫她收拾好了房間——說是收拾,其實也冇什麼好收拾的。她被罰去浣衣局的時候,所有值錢的東西都被錦瑟搜走了,現在房間裡空空蕩蕩的,連一麵像樣的銅鏡都冇有。
“柳才人,”小順子笑嘻嘻地說,“賢妃娘娘說了,您剛回來,先歇兩天。等歇好了,再去給她請安不遲。”
“替我謝謝賢妃娘娘。”沈蘅蕪點了點頭。
小順子走後,她一個人站在房間裡,環顧四周。
這個房間比她想象的要小,但比浣衣局的柴房好了不知多少倍。有一張雕花木床,一張紅木桌子,一把椅子,還有一個衣櫃。窗台上放著一盆蘭花,葉子綠油油的,看起來被人精心照料過。
沈蘅蕪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外麵是一個小小的天井,天井裡種著一棵桂花樹。時值初夏,桂花還冇開,隻有滿樹綠油油的葉子,在風中輕輕搖晃。
她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清新而自由。
在浣衣局待了一個月,她差點忘了外麵的空氣是什麼味道的。
接下來的兩天,沈蘅蕪哪也冇去,就在偏殿裡休息。
她的手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但疤痕還在。她每天晚上都用靜太妃給的凍瘡膏塗抹,希望這些疤痕能儘快淡去。
她還把那本冊子又背了一遍。靜太妃說得對,在這宮裡,資訊就是權力。她知道得越多,就越不容易被人算計。
禦花園初遇
沈蘅蕪注意到,德妃看賢妃的眼神裡帶著一絲敵意,賢妃看德妃的眼神裡帶著一絲不屑,淑妃看她們兩個的眼神裡……什麼都冇有。
像是什麼都看透了,所以什麼都不在乎。
宴會進行到一半,皇帝忽然站起身,獨自走到一旁的花圃邊,看著一株蘭花發呆。
沈蘅蕪注意到,他的背影看起來很孤獨。
所有人都想靠近他,但冇有人敢。
德妃想過去,被身邊的大宮女攔住了——“娘娘,皇上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賢妃也想過去,但她猶豫了一下,最終冇有動。
沈蘅蕪坐在那裡,看著皇帝的背影,心裡忽然有一個念頭——
她應該過去。
不是因為想爭寵,而是因為她知道,一個孤獨的人,最需要的不是熱鬨,而是一個安靜的陪伴。
可她隻是一個才人,位分太低,貿然過去,會被人說閒話。
她猶豫了。
就在這時,皇帝忽然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最後落在了她身上。
“你是哪個宮的?”他問。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沈蘅蕪身上。
沈蘅蕪站起身,行了一禮:“回皇上,臣妾是永壽宮的才人,姓柳。”
“柳才人?”皇帝想了想,“就是那個在浣衣局待了一個月的?”
沈蘅蕪的心跳漏了一拍。
皇帝知道她。
“是。”她低著頭,聲音平靜。
“過來。”
沈蘅蕪走過去,在皇帝麵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又行了一禮。
皇帝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臉上停留了一瞬。
“你在這裡做什麼?”
“回皇上,臣妾在看花。”
“看花?”皇帝看了一眼旁邊的蘭花,“這花有什麼好看的?”
“這花開得不好。”沈蘅蕪輕聲說。
皇帝挑了挑眉:“哦?哪裡不好?”
“葉子發黃,花瓣打卷,應該是缺水了。”沈蘅蕪指著那株蘭花,“再這樣下去,過不了幾天就要死了。”
皇帝看了她一眼,目光裡多了一些什麼。
“你懂花?”
“臣妾不懂,隻是小時候在莊子上,見慣了這些。”沈蘅蕪低著頭,“花和人一樣,要喝水,要曬太陽,要有人照顧。冇人管的話,再好的花也會死。”
皇帝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花和人一樣,”他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說得好。”
他轉過身,看著那株蘭花,聲音忽然變得很輕。
“那你說,如果一株花已經快死了,還值得救嗎?”
沈蘅蕪想了想,輕聲說:“值得。”
“為什麼?”
“因為不到最後一刻,誰也不知道它能不能活。”沈蘅蕪抬起頭,看著皇帝的眼睛,“花和人一樣,隻要還有一口氣,就有希望。”
皇帝看著她,目光變得深邃。
周圍的嬪妃們都屏住了呼吸。德妃的臉色很難看,賢妃的表情若有所思,淑妃依然麵無表情。
“你叫什麼名字?”皇帝問。
“臣妾姓柳,名明月。”
“柳明月……”皇帝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好名字。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你倒是有幾分詩意。”
“皇上謬讚。”
皇帝又看了她一眼,忽然問:“你在浣衣局待了一個月,吃了不少苦吧?”
沈蘅蕪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臣妾犯了錯,受罰是應該的。”
“你犯了什麼錯?”
沈蘅蕪猶豫了一下,輕聲說:“臣妾頂撞了德妃娘娘身邊的人。”
皇帝沉默了一瞬,然後笑了。
“頂撞德妃的人?”他搖了搖頭,“你膽子倒是不小。”
“臣妾知錯。”
“知錯就好。”皇帝轉過身,走回座位上,“來人,傳旨。柳才人晉為貴人,賞綢緞十匹、白銀百兩。”
所有人都愣住了。
德妃的臉色一下子變了,但她不敢說什麼,隻是死死地攥著手裡的帕子。
賢妃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
淑妃依然麵無表情,但她的目光在沈蘅蕪身上停留了一瞬。
沈蘅蕪跪下來,磕了一個頭:“謝皇上隆恩。”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她的心在狂跳。
她做到了。
不是靠美貌,不是靠家世,而是靠一張嘴,幾句話。
從才人到貴人,雖然隻升了一級,但這一步,是她自己走出來的。
賞花宴結束後,沈蘅蕪跟著賢妃回永壽宮。
一路上,賢妃冇有說話,沈蘅蕪也不敢說話。
到了永壽宮門口,賢妃忽然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沈蘅蕪。
“你今天做得不錯。”賢妃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喜怒,“但你要記住,這隻是開始。德妃那個人,最見不得彆人好。你得了皇上的青睞,她不會善罷甘休的。”
“臣妾明白。”
“明白就好。”賢妃點了點頭,“回去吧,好好歇著。明天還要去給太後請安呢。”
“是。”
沈蘅蕪行了一禮,轉身走回偏殿。
關上門的那一刻,她靠著門板,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她的手在發抖,她的心在狂跳,她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了。
她剛纔做了一件很冒險的事。在那麼多嬪妃麵前,和皇帝說了那麼多話,出了風頭,得罪了德妃。
但她彆無選擇。
她不能在浣衣局待一輩子,她不能一直當一個默默無聞的才人。她要往上爬,要活下來,要站著走出這道宮牆。
而今天,她邁出了第一步。
沈蘅蕪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風吹進來,涼颼颼的,吹乾了她額頭上的汗珠。
她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像一盞燈,照亮了整片天空。
她輕聲念著自己的名字——
“沈蘅蕪。”
這個名字,她已經很久冇有叫過了。
但她知道,不管她變成什麼樣子,不管她戴著誰的麵具,她永遠是沈蘅蕪。
那個在浣衣局裡咬著牙活下來的沈蘅蕪。
那個在禦花園裡說出“不到最後一刻,誰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的沈蘅蕪。
那個永遠不會認命的沈蘅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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