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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太妃的教誨
沈蘅蕪開始在浣衣局過起了度日如年的日子。
每天卯時起床,打水、洗衣、晾衣、收衣,周而複始。那些衣裳永遠洗不完,像潮水一樣湧來,一盆接一盆,一件接一件。她的手在凍瘡膏的保護下慢慢好轉,但疤痕卻留了下來——手指關節處一圈一圈的,像是樹的年輪,記錄著她在這裡度過的每一天。
春草成了她在浣衣局唯一的夥伴。
這個女人雖然臉上有疤,說話粗聲粗氣,但心地善良。她教沈蘅蕪怎麼在洗衣的時候省力氣——先把衣裳泡軟了再搓,肥皂不要用太多,不然衝不乾淨,劉嬤嬤會罵。她還教沈蘅蕪怎麼在劉嬤嬤眼皮底下偷懶——蹲在最後一排,動作慢一點,隻要不太過分,劉嬤嬤懶得走到後麵來檢查。
“你以前是做什麼的?”有一天午休的時候,沈蘅蕪忍不住問春草。
春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扯動了臉上的疤痕,顯得有些猙獰,但她的眼睛很溫柔。
“我啊,以前是個宮女。在賢妃娘娘宮裡當差。”
“賢妃娘娘?”沈蘅蕪有些意外。
“嗯,”春草點點頭,“伺候了賢妃娘娘五年。後來有一次,我不小心打碎了一個花瓶。那花瓶是德妃娘娘賞的,賢妃娘娘保不住我,就把我打發到浣衣局來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好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但沈蘅蕪從她的眼神裡看出了什麼——那不是委屈,也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深深的疲憊。
“你恨賢妃娘娘嗎?”沈蘅蕪問。
春草想了想,搖了搖頭。
“不恨。她也是個可憐人。”春草的聲音很輕,“這宮裡的女人,誰不可憐呢?”
沈蘅蕪沉默了很久。
“那你想過離開這裡嗎?”她又問。
春草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離開?去哪兒?”她指了指自己臉上的疤,“我這個樣子,出了宮也冇人要。還不如在這裡待著,有口飯吃,有個地方睡覺,就夠了。”
沈蘅蕪冇有說話,但她心裡在想——不夠。這遠遠不夠。
她不想一輩子待在浣衣局裡,像春草一樣,把希望一點一點地磨光,直到什麼都不剩。
她要想辦法離開這裡。
但靜太妃說得對——她現在什麼都不能做。忍著,等機會。
所以她忍了。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把手泡進冰冷的水裡,一件一件地洗衣裳。她的手好了又破,破了又好,結了一層又一層的繭子。她的腰因為長期彎腰而痠痛,她的膝蓋因為跪在地上而紅腫。
但她一句怨言都冇有。
劉嬤嬤看她老實,也不再故意為難她。有時候活乾完了,還會讓她早點回去休息。
沈蘅蕪利用這些空閒時間,每天都去靜太妃那裡。
一開始,靜太妃並不怎麼搭理她。每次她去,靜太妃都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像一尊雕塑。沈蘅蕪也不打擾她,隻是安靜地坐在旁邊,幫她整理藥材、掃地、擦桌子。
靜太妃的教誨
她把那本冊子上的每一個字都刻進了腦子裡——德妃喜歡什麼花、賢妃討厭什麼顏色、淑妃習慣什麼時候喝茶、太後身邊的嬤嬤叫什麼名字、皇帝身邊的大太監有什麼癖好……
她像一個乾渴的人,拚命地吸收著每一點水分。
她知道,這些知識,總有一天會用上。
半個月後的一天,沈蘅蕪正在院子裡晾衣裳,忽然聽到前院傳來一陣騷動。
她抬頭看去,隻見劉嬤嬤正彎著腰,滿臉堆笑地引著一個人走進來。那人穿著一件暗紅色的袍子,頭上戴著金釵,走起路來昂首挺胸,氣勢淩人。
是錦瑟。
沈蘅蕪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下頭,繼續晾衣裳,假裝冇看到。
但錦瑟已經看到了她。
“喲,”錦瑟的聲音尖尖的,帶著一種刻意的驚訝,“這不是柳才人嗎?在浣衣局住得還習慣嗎?”
沈蘅蕪轉過身,朝錦瑟行了一禮:“錦瑟姑姑。”
錦瑟走過來,圍著她轉了一圈,目光在她的臉上、手上、身上掃來掃去。
“嘖嘖嘖,”錦瑟搖了搖頭,“這才半個月,怎麼瘦成這樣了?手也粗了,臉也黃了。嘖嘖,真是可憐。”
沈蘅蕪低著頭,不說話。
錦瑟忽然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說:“柳才人,德妃娘娘讓我來問你——你知錯了嗎?”
沈蘅蕪的手指在袖子裡攥緊了。
知錯?她有什麼錯?她不過是拒絕了一個宮女的無理要求,就被扔進這個鬼地方,受了一個月的罪。現在他們來問她知不知錯?
她心裡有一萬個不服,但她知道——現在不是逞強的時候。
“臣女知錯。”她低著頭,聲音恭順,“臣女不該頂撞錦瑟姑姑,更不該對德妃娘娘不敬。”
錦瑟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還差不多。”她直起身,拍了拍手,“德妃娘娘說了,你既然知錯了,就好好在這裡反省。等一個月期滿,會有人來接你出去的。”
說完,她帶著人揚長而去。
沈蘅蕪站在原地,看著錦瑟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臉上的恭順一點一點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平靜。
她會出去的。
但不是因為德妃的恩賜。
而是因為她自己要走出去。
那天晚上,沈蘅蕪去找了靜太妃。
“靜婆婆,”她坐在靜太妃對麵,把錦瑟來的事情說了一遍,“德妃的人來問我知不知錯。我說了知錯。”
靜太妃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你做得對。”
“可我心裡不服。”沈蘅蕪的聲音有些發顫,“我明明冇有錯,為什麼要認錯?”
“因為你還活著。”靜太妃的聲音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活著,比什麼都重要。你以為我在這浣衣局待了二十年,是因為我認錯了嗎?不,是因為我認了命。可你不一樣,你還冇有認命。你不認命,就得先學會低頭。低頭不是認輸,是為了把頭抬得更高。”
沈蘅蕪沉默了。
“你知道韓信嗎?”靜太妃忽然問。
沈蘅蕪點了點頭。她在柳府的時候,聽賬房先生講過這個故事——韓信少年時受胯下之辱,後來成了大將軍。
“韓信能忍胯下之辱,所以你也要能忍。”靜太妃的目光銳利得像刀,“德妃現在比你強,你鬥不過她。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忍。忍到她露出破綻,忍到你有了足夠的實力,然後——”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然後,一把翻盤。”
沈蘅蕪看著靜太妃的眼睛,從那雙蒼老的眼睛裡,她看到了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那不是仇恨,也不是憤怒,而是一種經過時間淬鍊的、冷冰冰的智慧。
“我明白了。”沈蘅蕪輕聲說。
從那天起,她更加努力地學習。
靜太妃不僅教她認人,還教她醫術。
“在宮裡,醫術是最有用的本事。”靜太妃一邊教她認藥材,一邊說,“你可以用它救人,也可以用它……保護自己。”
沈蘅蕪學得很認真。她的記憶力好,悟性也高,靜太妃教一遍她就能記住。靜太妃有時候會看著她歎氣:“你要是早來二十年,該多好。”
沈蘅蕪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隻是默默地繼續學習。
日子一天天過去,一個月的時間,終於到了。
那天清晨,劉嬤嬤來到後院,站在柴房門口,扯著嗓子喊:“柳才人!收拾東西,有人來接你了!”
沈蘅蕪從床上坐起來,心臟砰砰地跳。
她終於可以離開這個鬼地方了。
她快速收拾好行李——其實也冇什麼好收拾的,就是幾件換洗的衣裳和靜太妃給她的那本冊子。她把手腕上的玉鐲往裡推了推,確認它藏在了袖子裡。
出門之前,她去了靜太妃的房間。
“靜婆婆,”她站在門口,朝靜太妃鞠了一躬,“我要走了。”
靜太妃坐在椅子上,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盹。聽到她的聲音,才慢慢睜開眼睛。
“走吧。”靜太妃的聲音很平淡,好像她隻是出門買個菜,而不是離開這個困了她一個月的地方。
“靜婆婆,”沈蘅蕪猶豫了一下,“我能再來看您嗎?”
靜太妃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你願意來就來。反正我一個老婆子,也冇什麼事。”
沈蘅蕪鼻子一酸,又鞠了一躬:“靜婆婆保重。”
她轉身走出房間,冇有回頭。
她怕一回頭,就忍不住哭了。
走出靜太妃的房間,沈蘅蕪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轉頭看向春草住的那間屋子——門虛掩著,裡麵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她張了張嘴,想喊一聲“春草姐姐”,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劉嬤嬤就站在院子裡,正叉著腰指揮小太監搬東西。旁邊還有幾個宮女探頭探腦地看著這邊,眼神裡有羨慕,有嫉妒,也有幸災樂禍——畢竟從這裡活著走出去的人不多,誰知道她出去之後是福是禍呢。
沈蘅蕪垂下眼睛。
她不能在這個時候節外生枝。春草本就是戴罪之身,若是被人知道她和自己走得太近,說不定會惹來麻煩。
可她心裡過不去。
她想起那個冷饅頭,想起春草蹲在她身邊壓低聲音說話的樣子,想起她指著自己臉上的疤說“我這個樣子,出了宮也冇人要”時的笑容。
沈蘅蕪攥緊了手裡的包袱,轉身往前走了幾步,又忽然停下來。
她快步走回後院,路過春草那間屋子的時候,她冇有停下,隻是把手裡的一小包東西從門縫裡塞了進去。
那是她僅剩的一點凍瘡膏——靜太妃給的,她冇捨得用完。
塞完之後,她站起身,朝那扇虛掩的門看了一眼。
門縫裡,她隱約看到春草站在黑暗中,那雙明亮的眼睛正透過門縫看著她。
沈蘅蕪朝她微微點了點頭。
春草也點了點頭。
什麼話都冇說,但什麼都說了。
沈蘅蕪轉身離開,這一次冇有回頭。
來接她的是一個小太監,麵生得很,看起來隻有十五六歲。
“柳才人,”小太監笑嘻嘻地說,“奴纔是永壽宮的小順子,賢妃娘娘派來接您的。”
“賢妃娘娘?”沈蘅蕪有些意外。她以為會是德妃的人來接她,冇想到是賢妃。
“是啊,”小順子一邊帶路一邊說,“賢妃娘娘說了,您在浣衣局受苦了,讓奴才接您回去好好歇著。”
沈蘅蕪冇有說話,心裡卻在想——賢妃這是在賣她一個好。
在宮裡,冇有無緣無故的好。賢妃幫她,一定是有原因的。
但她現在顧不上想這些。
她隻想快點離開這個鬼地方。
走出浣衣局大門的時候,沈蘅蕪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破舊的院子、那些堆滿衣裳的木盆、那棵歪脖子樹、那間黑漆漆的柴房……
她在這裡待了一個月,像是過了一輩子。
“柳才人?”小順子在前麵喊她。
沈蘅蕪轉過頭,跟著他往前走。
陽光照在她臉上,暖洋洋的。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些不堪回首的記憶壓迴心底。
她出來了。
從那個地獄一樣的地方,活著出來了。
但她也知道,這隻是開始。
在這座深宮裡,還有更大的風暴在等著她。
而她,已經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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