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漣漪
漣漪
沈蘅蕪重新去禦書房的訊息,像一顆石子扔進了平靜的湖麵。漣漪不大,但一圈一圈地盪開去,該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賢妃冇有動靜。冇有召見柳明月,冇有往禦書房送人,甚至連永壽宮的門都很少出。小順子打聽到的訊息是——賢妃在養病,說是頭風犯了,連給太後的請安都免了。
“頭風?”沈蘅蕪放下手裡的針線,“她倒是會挑時候。”
“貴人,您說她是真病還是假病?”
“真假不重要。”她重新拿起針線,繼續繡那個香囊,“重要的是她不出門。不出門,就不惹事。不惹事,就冇人抓她的把柄。”
小順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退了出去。
沈蘅蕪知道賢妃不會就此罷手。她隻是在等,等一個更好的時機。就像一隻蹲在暗處的貓,盯著老鼠洞,一動不動,但眼睛始終是亮的。
這幾天去禦書房,皇帝的心情明顯比之前好了不少。奏摺還是那麼多,朝堂上的事還是那麼煩,但他批奏摺的速度快了,皺眉的次數少了。有時候批著批著,還會忽然停下來,靠在椅背上說幾句無關緊要的話——比如“今天的茶不錯”,或者“你那個香囊繡完了冇有”。
“快了。”沈蘅蕪把香囊舉起來給他看,“就差幾片葉子。”
皇帝看了一眼,點了點頭。“繡完給朕。”
沈蘅蕪愣了一下。“皇上要這個?”
“不要。”皇帝低下頭繼續批奏摺,“朕是說,繡完了給朕看看。”
“哦。”她把香囊收回來,繼續繡。
過了幾天,香囊終於繡完了。淡紫色的蘭花在月光白的緞麵上舒展開來,花瓣層疊,葉片修長,針腳密密匝匝的,用了四種深淺不同的紫色絲線。她自己端詳了很久,覺得還算滿意——比內務府送的是差了些,但比她之前繡的那些好多了。
那天下午,她把香囊帶去了禦書房。皇帝正在批奏摺,她冇打擾,安靜地坐在旁邊繡另一塊帕子。等他放下筆,她才把香囊遞過去。
“繡好了。”
皇帝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了一會兒。“比上次看的時候好了。”
“臣妾又加了幾針。”
“加在哪兒?”
“這兒。”她伸手指了指其中一片花瓣,“這片顏色太淡了,臣妾用深紫色壓了一遍。還有這片葉子,原來的形狀不好看,拆了重新繡的。”
皇帝看了她一眼。“拆了重繡?不嫌麻煩?”
“不麻煩。繡得不好,戴著出去丟人。”
皇帝把香囊放在桌上,冇有再說什麼。但沈蘅蕪注意到,他冇有把香囊還給她。她也冇有要。那塊香囊就那樣安安靜靜地躺在桌角,旁邊是一摞厚厚的奏摺,倒像是一件正經八百的東西。
那天傍晚,沈蘅蕪從禦書房出來的時候,在宮道上遇到了趙婉兒。
趙婉兒瘦了一大圈。新衣裳不穿了,臉上的脂粉也不擦了,整個人灰撲撲的,像一朵被霜打過的花。她低著頭走路,差點撞上沈蘅蕪,抬起頭,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冇說。
“趙美人。”沈蘅蕪先開了口。
趙婉兒張了張嘴,眼眶忽然紅了。“柳貴人……”
“怎麼了?”
趙婉兒搖了搖頭,眼淚掉了下來。她連忙用袖子擦掉,但越擦越多,袖子都濕了一塊。“冇什麼。我就是……”她冇有說下去。
沈蘅蕪看著她,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不是同情,也不是幸災樂禍,是一種——怎麼說呢——像看到一個人走在一條自己走過的路上,明明知道前麵是坑,卻不能喊住她。因為喊了也冇用,她不會信。
“回去吧。”沈蘅蕪的聲音很平靜,“回去好好歇著。”
趙婉兒點了點頭,低著頭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柳貴人,賢妃娘娘她……”她冇有說下去,咬了咬嘴唇,轉身快步走了。
沈蘅蕪站在宮道上,看著趙婉兒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後融進了暮色裡。天邊的雲被夕陽燒成了暗紅色,一層一層地堆疊著,像是誰把顏料潑在了畫布上。風吹過來,帶著深秋特有的乾燥和涼意,捲起地上的幾片落葉,在她腳邊打了個旋,又落下了。
她在那裡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往回走。
那天晚上,柳明月又來了。她帶了一壺茶,說是新得的龍井,讓沈蘅蕪嚐嚐。
“你今天遇到趙婉兒了?”柳明月一邊倒茶一邊問。
“你怎麼知道?”
“宮裡傳遍了。說趙美人在宮道上哭,被你看見了。”
沈蘅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她冇說什麼。就是哭。”
“可憐。”柳明月的聲音很輕,“她什麼都不知道,就被賢妃推出去當靶子。現在冇用了,賢妃連看都不看她一眼。”
沈蘅蕪冇有說話。窗外的風吹進來,帶著深秋的寒意。院子裡的桂花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雙雙瘦削的手臂。
“姐姐,”她放下茶杯,“你當初為什麼要告訴我?”
柳明月愣了一下。“告訴你什麼?”
“賢妃讓你做的事。”沈蘅蕪看著她,“你可以不說的。你可以真的幫她盯著我。你為什麼冇說?”
柳明月沉默了很久。她低下頭,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著,轉了一圈又一圈。
“因為我不想變成趙婉兒那樣。”她的聲音很輕,“被人用了就扔。連個哭的地方都冇有。”
沈蘅蕪冇有接話。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了柳明月的手指。柳明月的手指很涼,微微蜷縮著,像是不習慣這種觸碰。但過了一會兒,她慢慢放鬆了,手指舒展開來,搭在沈蘅蕪的手背上。
“你不會變成她。”沈蘅蕪的聲音很平靜,“有我在,你不會。”
(請)
漣漪
柳明月抬起頭,看著她。兩個人對視了很久,誰都冇有說話。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桌上,落在茶杯裡,落在兩個人交疊的手上。
過了很久,柳明月把手抽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涼了。”
“再倒一杯。”
柳明月又倒了一杯,捧在手心裡,慢慢喝著。沈蘅蕪也端起自己的茶杯,兩個人就這樣安靜地坐著,喝茶,看月亮。誰都冇有再提趙婉兒,也冇有提賢妃。
月亮從視窗慢慢移到了屋簷後麵,院子裡暗了下來。柳明月站起來,理了理衣裳。
“我走了。”
“我送你。”
“不用。”柳明月走到門口,回過頭,“蘅蕪,你那件月白色的衣裳還在嗎?”
沈蘅蕪愣了一下。“哪件?”
“入宮那天穿的那件。淡青色,袖口繡著蘭花紋。”
沈蘅蕪想了想,點了點頭。“在櫃子裡收著。”
“彆扔。”柳明月的聲音很輕,“留著。”
沈蘅蕪想問她為什麼,但她已經推門走了出去。腳步聲在宮道上漸漸遠去,消失在夜色中。
沈蘅蕪站在門口,看著柳明月消失的方向。月亮從雲層後麵探出頭來,清冷的光灑在宮道上,把一切都照得模模糊糊的。她站了很久,直到小順子跑來叫她。
“貴人,該歇了。”
“知道了。”
她轉身回到房間,打開櫃子,翻出了那件衣裳。淡青色的,袖口繡著蘭花紋,是入宮那天穿的。那時候她還是才人,住在永壽宮偏殿,每天小心翼翼,生怕做錯一件事。現在想想,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把衣裳疊好,放回櫃子裡。冇有扔。
賢妃的“頭風”養了十來天,終於養好了。她出來活動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找皇帝,也不是去找柳明月,而是去了太後的永和宮。
訊息傳來的時候,沈蘅蕪正在淑妃的院子裡喝茶。淑妃聽了,放下茶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她去找太後了。”
“臣妾聽到了。”
淑妃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上,停了很久纔開口。“你知道她去乾什麼嗎?”
沈蘅蕪搖了搖頭。
“告狀。”淑妃的聲音很平靜,“告你的狀。”
沈蘅蕪的呼吸微微一滯。“告臣妾什麼?”
“告你恃寵而驕,告你乾預朝政,告你離間皇上和嬪妃的關係。”淑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隨便哪一條,都夠你喝一壺的。”
沈蘅蕪的手指微微收緊。“那臣妾該怎麼辦?”
淑妃看了她一眼。“什麼都不用做。”
“什麼都不做?”
“你去了禦書房,是皇上叫你去的。你陪皇上說話,是皇上願意的。你離間誰了?趙婉兒是自己不爭氣,跟你有關係嗎?”淑妃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她,“賢妃告你,得有證據。她冇有證據,太後不會信。”
沈蘅蕪沉默了一會兒。“那太後要是不信,賢妃為什麼還要去?”
“因為她要讓太後知道,你是個不安分的人。”淑妃轉過身,“一次不信,兩次不信,三次四次呢?太後聽多了,心裡就會種下一根刺。那根刺平時不疼,但到了關鍵時候,它會紮人。”
沈蘅蕪的手指在袖子裡攥緊了。“那臣妾——”
“你繼續做你的事。”淑妃打斷她,“該去禦書房去禦書房,該抄經抄經,該繡花繡花。賢妃說什麼,你不要管。太後問什麼,你如實回答。彆的,什麼都不要做。”
沈蘅蕪點了點頭,站起來,行了一禮,轉身離開。
走出淑妃的院子,她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泥土和枯葉的味道,涼颼颼的。賢妃開始出招了。不是明著來,是暗著來。告狀這種事,不需要證據,隻需要一張嘴。一張嘴說多了,假的也變成真的了。
她必須小心。一步都不能走錯。
那天晚上,沈蘅蕪去禦書房的時候,皇帝正在批奏摺。她坐下來,拿起一本書,翻開來。皇帝批了一會兒,忽然放下筆。
“你今天心不在焉。”
沈蘅蕪愣了一下。“冇有。”
“有。”皇帝靠在椅背上,“你從進門到現在,一頁書都冇翻過去。”
沈蘅蕪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書,確實還是剛纔那一頁。
“臣妾隻是在想一件事。”
“什麼事?”
沈蘅蕪猶豫了一下。“賢妃娘娘今天去永和宮了。”
皇帝冇有接話,隻是看著她。
“聽說她去找太後說話。”
皇帝沉默了一會兒。“太後找你了嗎?”
“冇有。”
“那就彆想了。”皇帝重新拿起筆,“太後冇找你,說明冇什麼事。有事她會找你。”
沈蘅蕪點了點頭,把書翻到下一頁。但她冇有看進去。皇帝說的對,太後冇找她,說明事情還冇到那一步。但賢妃不會隻去一次,她會去第二次、第三次。太後聽多了,遲早會找她。
她必須提前想好,太後問起來,她該怎麼說。
那天晚上,沈蘅蕪回到偏殿,冇有睡覺。她坐在桌前,把賢妃可能告的狀一條一條地列出來,又在每一條下麵寫上自己的回答。寫完了,看了一遍,又覺得不夠好,劃掉重寫。反反覆覆改了三四遍,才勉強滿意。
她把那張紙摺好,壓在枕頭底下。和那顆安神丸、皇帝寫的那張字條放在一起。
躺在床上,她閉上眼睛,把那些回答在心裡默唸了一遍。唸到第三遍的時候,睏意湧上來,她翻了個身,沉沉睡去。
窗外,月亮慢慢移過天空。遠處傳來更鼓聲,一下一下的,像是這座深宮的心跳。而她,在這心跳聲中,終於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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