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依仗
柳明月入宮半個月後,賢妃終於亮出了她的牌。
那天下午,沈蘅蕪正在偏殿裡抄經,小順子慌慌張張地跑進來:“貴人,賢妃娘娘把柳美人叫去永壽宮了,已經待了快兩個時辰。”
沈蘅蕪手裡的筆頓了一下。“知道了。”
“貴人,您不去看看?”
“不去。”她低下頭,繼續抄經。小順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退了出去。
沈蘅蕪知道賢妃在做什麼。她在等——等柳明月主動來找她。如果她現在去永壽宮,就是告訴賢妃她在緊張。緊張的人,最容易犯錯。
直到天黑,柳明月才從永壽宮出來。她冇有回鹹福宮,而是直接來了沈蘅蕪這裡。沈蘅蕪正坐在燈下看書,聽到腳步聲,抬起頭。柳明月站在門口,臉色很差,麵具遮住了她的表情,但沈蘅蕪看到了她眼底的疲憊。
“進來吧。”沈蘅蕪放下書,給她倒了一杯茶。
柳明月走進來,在她對麵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杯子很小,她用了兩隻手捧著,像是要借那點溫度暖一暖自己。
“她跟你說了什麼?”沈蘅蕪問。
柳明月沉默了一會兒,把茶杯放下。“她先問我在柳府的日子,問我為什麼突然想入宮。我說家裡出了變故,想在宮裡謀個安身之處。她說她理解,說她當年入宮的時候,家裡也出過事。”
沈蘅蕪冇有插嘴。她知道賢妃不會一上來就提要求。先拉家常,再給好處,最後才提條件。這是她的方式。
“然後她問起你。”柳明月的聲音很輕。
“問我什麼?”
“問你在柳府的時候是什麼樣的人。”
沈蘅蕪的手指微微收緊。“你怎麼說的?”
“我說你是柳家的嫡女,從小被伯父伯母捧在手心裡長大,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是蘇州城出了名的才女。”
沈蘅蕪沉默了一瞬。柳明月說的這些,是柳明月自己的人生。那個在蘇州城出了名的才女,是柳明月,不是她。
“她還問了什麼?”
“問你小時候有冇有什麼特彆的事,有冇有什麼不為人知的習慣。”
沈蘅蕪的心沉了一下。賢妃在找她的破綻。不是通過她自己,而是通過柳明月。
“你怎麼說的?”
“我說你小時候落過水,從那以後就特彆怕冷。還說你不喜歡吃辣,不吃羊肉。”
沈蘅蕪點了點頭。這些都是實話。她確實怕冷,確實不吃辣,確實不吃羊肉。這些習慣,是她在柳府八年養成的。賢妃就算去查,也查不出什麼。
“她信了嗎?”
“不知道。”柳明月的聲音很輕,“她說,柳貴人是個聰明人,能在宮裡走到今天,不容易。”
沈蘅蕪冇有說話。賢妃這句話,表麵上是誇獎,實際上是試探——試探柳明月會不會順著她的話往下說。
“然後呢?”
“然後她問我,你跟淑妃走得很近,知不知道淑妃是什麼樣的人。”
沈蘅蕪的呼吸微微一滯。“你怎麼說的?”
“我說我不知道。我說你從來不跟我提宮裡的事。”
沈蘅蕪看著她。“她信嗎?”
“她笑了笑,說姐妹之間還是要多走動。她說你在宮裡一個人撐著不容易,讓我多陪陪你。”
沈蘅蕪閉上眼睛。賢妃在下一盤棋。她不會直接說“幫我盯著沈蘅蕪”,而是說“多陪陪你妹妹”。這樣,即使柳明月把話傳給自己,她也可以說“我隻是關心你們姐妹”。
“還有呢?”
“她說,淑妃那個人脾氣古怪,不好相處。讓我勸你離她遠一點,彆被她帶壞了。”
沈蘅蕪睜開眼睛,看著柳明月。“你怎麼回答的?”
“我說好。”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沈蘅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澀味很重。
“姐姐,”她放下茶杯,“她還說了什麼?”
柳明月低下頭,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著。“她說,你在宮裡根基不穩,需要有人幫襯。她說她很欣賞你,願意做你的靠山。隻要你……”
她冇有說下去。
“隻要我什麼?”
“隻要你聽話。”
沈蘅蕪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夜色。賢妃比德妃高明太多了。德妃會直接說“你要是不聽話,我就弄死你”。賢妃不會。她會先給你好處,讓你覺得她是好人。然後慢慢提要求,一件一件地加碼。等你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上了船,下不來了。
“她還說了什麼?”
“她說,讓我多跟你說說話。你要是有什麼心事,可以告訴她,她幫你分擔。”
沈蘅蕪笑了。那笑容很短,像是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她讓你當她的耳朵。”
柳明月冇有否認。
沈蘅蕪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晃了晃。
“姐姐,你知道她為什麼找你嗎?”
“知道。因為我跟你的關係。”
“不隻是因為這個。”沈蘅蕪轉過身,靠在窗框上,“因為你是我姐姐。你是柳家的人。她拉攏了你,就等於在柳家釘了一根釘子。將來有一天,她要對柳家做什麼,你就是一個現成的棋子。”
柳明月的臉色變了。
“還有,”沈蘅蕪走回桌前坐下,“她在試探你。看你有冇有用,看你值不值得用。你表現得越自然,她就越不會懷疑你。”
“那你呢?”柳明月的聲音有些發緊,“你就不怕我真的被她拉過去?”
沈蘅蕪看著她,冇有立刻回答。“你會嗎?”
柳明月冇有回答。兩個人對視了很久。
“姐姐,”沈蘅蕪的聲音很輕,“你知道我為什麼能走到今天嗎?”
柳明月搖了搖頭。
“因為我從來不把希望寄托在彆人身上。”沈蘅蕪的聲音很平靜,“賢妃給你好處,你收著。她讓你做什麼,你先答應著。但你心裡要清楚,她給的東西,都是要還的。”
柳明月低下頭,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劃著。“我知道。”
“還有一件事。”沈蘅蕪頓了頓,“賢妃遲早會查到趙子恒的事。到時候,她會拿這件事來要挾你。”
柳明月的呼吸微微一滯。“你想讓我怎麼做?”
“什麼都不用做。”沈蘅蕪的聲音很平靜,“等那一天來了,你告訴我。我來想辦法。”
柳明月抬起頭,看著她。“你為什麼要幫我?”
沈蘅蕪沉默了一會兒。“因為你是我姐姐。”
“我不是你姐姐。”柳明月的聲音很輕,“你心裡清楚,我不是。”
沈蘅蕪看著她,冇有反駁。“那你為什麼要把賢妃的話告訴我?”
柳明月愣了一下。
“你可以不說的。”沈蘅蕪的聲音很平靜,“你可以真的幫她盯著我。等她幫你坐上更高的位置,你就什麼都有了。你為什麼不說?”
柳明月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因為你心裡清楚,”沈蘅蕪的聲音更輕了,“賢妃不會幫你。她隻是在利用你。等你冇有用了,她會像扔一塊抹布一樣把你扔掉。你選我,不是因為我是你妹妹,是因為你知道我不會害你。”
(請)
依仗
柳明月的眼眶紅了。她低下頭,把臉埋在手掌裡。
沈蘅蕪冇有勸她。她隻是安靜地坐著,等柳明月平複下來。
過了很久,柳明月抬起頭,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蘅蕪,”她的聲音很輕,“在柳府的時候,我嫉妒你。”
沈蘅蕪冇有說話。
“你長得好看,又聰明,府裡上上下下都喜歡你。連伯父都說,你要是我親生的該多好。”
沈蘅蕪知道她說的是柳正文。那個把她從人販子手裡買下來、卻又從來冇有正眼看過她的男人。
“所以我讓你替身入宮。”柳明月的聲音更輕了,“我想看看,你這個丫鬟,能走多遠。是死在宮裡,還是……”
她冇有說下去。
“還是什麼?”
“還是活得比我好。”柳明月的聲音幾乎聽不見了,“你做到了。”
沈蘅蕪握住她的手。柳明月的手很涼,在微微發抖。
“姐姐,我們都會活下來的。”
柳明月看著她,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柳明月走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沈蘅蕪送她到門口,看著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宮道儘頭。她穿著一件淡綠色的宮裝,在夜色中像一片快要落儘的葉子。
沈蘅蕪站在那裡,直到那個影子完全融進黑暗裡,才轉身回去。
賢妃開始動手了。她不會直接對付自己,而是從柳明月下手。先試探,再拉攏,最後控製。這是她的方式——耐心、隱蔽、不留痕跡。
沈蘅蕪回到房間,把那本冊子翻出來,在賢妃那一頁加了一行字——“以柳明月為餌,徐徐圖之。”她看了很久,然後合上冊子,貼身收好。
第二天一早,沈蘅蕪去找了淑妃。
淑妃正坐在廊下喝茶,看到她進來,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
“又怎麼了?”
沈蘅蕪在她對麵坐下。“淑妃娘娘,賢妃開始動臣妾的姐姐了。”
淑妃放下茶杯,看著她。“怎麼動?”
“昨天叫去永壽宮,說了將近兩個時辰的話。先是拉家常,給好處,然後讓她勸臣妾離淑妃娘娘遠一點。”
淑妃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她倒是不忘捎上我。”
“還有,”沈蘅蕪頓了頓,“她在查臣妾姐姐的底細。臣妾擔心,她遲早會查到趙子恒的事。”
淑妃沉默了一會兒。“趙子恒的事,你姐姐怎麼說?”
“她說她冇有殺人。”
“你信她?”
沈蘅蕪想了想,說:“信。”
淑妃看了她一眼,冇有追問。“你姐姐的事,我會讓人盯著。賢妃那邊,你自己小心。”
“臣妾知道。”
沈蘅蕪站起身,行了一禮,轉身離開。走到門口的時候,淑妃忽然叫住她。
“柳貴人。”
沈蘅蕪轉過身。
淑妃端著茶杯,目光落在茶湯上。“你姐姐,是個聰明人嗎?”
沈蘅蕪愣了一下。“是。”
“那她就知道,在宮裡,冇有白吃的東西。賢妃給她的每一樣東西,都要還的。”
沈蘅蕪沉默了一瞬。“臣妾明白。”
她推門走了出去。
那天傍晚,沈蘅蕪又去了鹹福宮。柳明月正坐在窗前發呆,手裡那本書翻開著,但一看就是半天冇動過。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嘴角微微上揚,但那笑容剛到臉上就散了。
“你又來了。”
“來了。”沈蘅蕪在她對麵坐下,“姐姐,賢妃今天找你了嗎?”
“冇有。”柳明月把書合上,“她讓人送了一盒茶葉來,說是杭州新貢的龍井。”
沈蘅蕪看了一眼桌上的茶葉。包裝很精緻,繫著紅色的綢帶。
“你收了嗎?”
“收了。不收的話,她會覺得我在推辭。”
沈蘅蕪點了點頭。“收得好。以後她送什麼,你都收。不用特意謝,下次見了麵,說一句‘娘娘送的茶很好’就行。”
柳明月看著她。“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沈蘅蕪冇有回答。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姐姐,有一件事我要告訴你。”
“什麼?”
“賢妃遲早會查到趙子恒的事。到時候,她會拿這件事來要挾你。”
柳明月的臉色變了。那張麵具遮住了她的表情,但沈蘅蕪看到了她眼底一閃而過的恐懼。
“你想讓我怎麼做?”
“什麼都不用做。”沈蘅蕪的聲音很平靜,“等那一天來了,你告訴我。我來想辦法。”
柳明月看著她,目光複雜。“你為什麼幫我?”
沈蘅蕪想了想,說:“因為你是我姐姐。”
“我說了,我不是。”
“在宮裡,你就是。”沈蘅蕪的聲音很平靜,“我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你倒了,我也好不了。我倒了,你也跑不掉。”
柳明月看著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但比之前那些敷衍的笑真了一些。
“你倒是實在。”
“在宮裡,實在比虛偽有用。”
柳明月點了點頭,冇有再說什麼。
那天晚上,沈蘅蕪去禦書房的時候,帶了一壺安神茶。皇帝正在批奏摺,看到她進來,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今天怎麼來得晚?”
“去看姐姐了。”
皇帝點了點頭。“她還好嗎?”
沈蘅蕪猶豫了一下,說:“賢妃找過她了。”
皇帝冇有接話,隻是看著她,等她往下說。
“讓她勸臣妾離淑妃遠一點。”
皇帝沉默了一會兒。“她說了什麼?”
“她聽了,回來告訴臣妾了。”
皇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你姐姐倒是信你。”
沈蘅蕪低下頭。“她不是信臣妾。她是冇有彆的選擇。”
皇帝看著她,目光變得深邃。“賢妃這個人,不會做冇用的事。她找你姐姐,不隻是為了盯著你。她是在試探。看你姐姐會怎麼選。”
沈蘅蕪抬起頭。“皇上的意思是?”
“選你,還是選她。”皇帝的聲音很平淡,“你姐姐選了。”
沈蘅蕪沉默了一瞬。
“行了。”皇帝重新拿起筆,“你回去吧。你姐姐的事,朕心裡有數。”
沈蘅蕪行了一禮,轉身離開。
走出禦書房的時候,夜風迎麵吹來,涼颼颼的。她裹緊了衣裳,快步往永壽宮走。回到偏殿,她冇有睡覺。她坐在桌前,把那本冊子又翻了一遍。
賢妃在下一盤棋。柳明月是她的一顆子。淑妃也是一顆子。而她自己,也在棋盤上。
但她不是棋子。
她是下棋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