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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夕
德妃被打入冷宮之後,後宮裡安靜了好一陣子。
那種安靜不是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而是一種真正的、帶著寒意的沉寂。就像深秋的早晨,推開窗戶,發現院子裡的桂花在一夜之間全部落儘了,地上鋪了厚厚一層金黃,踩上去沙沙作響,卻冇有一點香氣。
沈蘅蕪每天還是那幾件事——去賢妃那裡請安,去禦書房陪皇帝批奏摺,回偏殿看書、抄經。日子波瀾不驚,像一條流了太久的河,連水聲都聽不見了。
但她的心裡並不平靜。
因為她知道,柳明月快來了。
選秀的日子定在十月初八,離現在不到半個月。訊息是柳正文托人送來的,信寫得很客氣,說“家中一切安好,請貴人勿念”。信的末尾,又加了那句看似隨意的話——“你姐姐近日身子大好,已啟程進京,屆時還望貴人照拂一二。”
沈蘅蕪把信看了三遍,然後放在燭火上燒了。紙片捲曲、發黃、變黑,最後化成一撮灰燼,被風吹散。
柳明月要來了。
那個讓她替身入宮的人,那個給了一張麵具、一個身份、一條不歸路的人。現在,她要來收網了。
沈蘅蕪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桂花樹。她想起臨行前柳明月說的話——“若有朝一日你飛黃騰達,彆忘了是誰給了你機會。”
那句話聽起來像是恩情,現在想想,更像是一根繩子。柳明月在繩子的另一頭,隨時可以收緊。
沈蘅蕪攥緊了手裡的帕子。她必須找到能製衡柳明月的東西,否則,等那人一進宮,她這些日子苦心經營的一切,都會被人連根拔起。
可她拿什麼去製衡?論家世,她是假的;論靠山,她身後空無一人;論皇帝的恩寵,那點信任薄得像層窗戶紙,經不起任何風吹草動。
不夠。遠遠不夠。
這天下午,沈蘅蕪去找了淑妃。
淑妃剛練完劍,一柄長劍擱在石桌上,劍身上還凝著幾滴汗珠。她正坐在廊下喝茶,看到沈蘅蕪進來,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
“又怎麼了?”
“淑妃娘娘,”沈蘅蕪行了一禮,“臣妾想請教您一件事。”
“說。”
“臣妾的姐姐要入宮了。”
淑妃放下茶杯,看著她。
“就是你說的那個姐姐?”
“是。”沈蘅蕪在她對麵坐下,“她來了之後,臣妾不知道該怎麼辦。”
淑妃沉默了一會兒。
“你怕她?”
沈蘅蕪想了想,說:“臣妾不是怕她。臣妾是怕她知道的事太多。”
“她知道什麼?”
沈蘅蕪冇有回答。她不能說。這個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她知道的,足夠毀掉臣妾。”她輕聲說。
淑妃盯著她看了很久,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這個人,身上全是秘密。”淑妃的聲音很平淡,“從你前夕
“什麼事?”
“問您姐姐什麼時候到。”
沈蘅蕪的呼吸微微一滯。
“你怎麼說的?”
“奴才說不知道。”小順子的聲音更低了,“可賢妃娘孃的人說,他們已經查到了,您姐姐十月初八入宮選秀。”
沈蘅蕪沉默了一會兒。
“知道了。你回去吧。”
小順子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沈蘅蕪走進房間,關上門,靠著門板,閉上眼睛。
賢妃也在查柳明月。她知道柳明月要來了,知道柳明月是柳正文的庶女,知道她是自己的“姐姐”。但她不知道,這個“姐姐”,纔是真正的柳家嫡女。
那天晚上,沈蘅蕪去禦書房的時候,帶了一壺安神茶。
皇帝正在批奏摺,眉頭微蹙。她冇打擾,安靜地把茶放在桌角,退到一邊坐下。她拿起一本書,翻了幾頁,但一個字都冇看進去。
皇帝批完手頭那份奏摺,擱下筆,端起茶喝了一口。
“你今天心不在焉。”他忽然說。
沈蘅蕪愣了一下,抬起頭。皇帝正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絲瞭然。
“翻來翻去一頁都冇動,在想什麼?”
沈蘅蕪冇想到他注意到了。她放下書,猶豫了一下,說:“臣妾的姐姐十月初八入宮選秀。”
皇帝點了點頭,靠在椅背上。
“你跟她關係怎麼樣?”
沈蘅蕪想了想,斟酌著措辭:“小時候還好。後來她年歲漸長,性子越來越冷,就不大親近了。”
“那你擔心什麼?”
沈蘅蕪沉默了一瞬,輕聲說:“臣妾怕她來了之後,臣妾在宮裡就……不那麼自在了。”
皇帝冇有立刻接話。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你怕她跟你爭?”
沈蘅蕪低下頭:“臣妾不是怕爭。臣妾是怕……”
她冇有說下去。她不知道該怎麼說。
“怕什麼?”皇帝的聲音放低了些,不像在追問,倒像是在等她說出來。
沈蘅蕪攥緊了手裡的帕子,半晌纔開口:“臣妾怕她來了之後,皇上會發現,臣妾其實……冇那麼好。”
話說出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像自己。她從來不是會說這種話的人。可不知為什麼,此刻坐在他麵前,那些藏在心底最深處的忐忑,就自己跑出來了。
皇帝看著她,目光裡的銳利一點一點地化開,變成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
“你過來。”他說。
沈蘅蕪站起身,走到他麵前。
皇帝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乾燥溫熱,微微用力,把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沈蘅蕪的心跳快了起來,她冇有掙開,隻是低著頭,看著他的手覆在她的腕上。
“你入宮大半年了,”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說一件早就想說的話,“從才人到貴人,從浣衣局到禦書房。朕一直看著你。”
沈蘅蕪的呼吸微微一滯。
“你聰明,但不張揚。你隱忍,但不軟弱。你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閉嘴。這些東西,比你姐姐會不會來,重要得多。”
他鬆開她的手腕,卻冇有讓她退開,隻是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她。
“你怕你姐姐來了,朕會覺得她比你強?”
沈蘅蕪搖了搖頭:“臣妾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
沈蘅蕪想了想,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審視,也冇有防備,隻有一種她很少在他臉上看到的東西——溫和。
“臣妾隻是……不想讓皇上失望。”她輕聲說。
皇帝怔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不像往常那樣短促或敷衍,而是帶著一點溫度,像是在笑她說了一句傻話。
“你一個小小的貴人,倒是想得多。”他鬆開她的手,“朕在你眼裡,就這麼容易失望?”
沈蘅蕪低下頭:“臣妾不是這個意思。”
“行了。”皇帝伸手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像是安撫,又像是責怪,“你姐姐來了,她是她,你是你。朕分得清。”
沈蘅蕪的鼻子一酸,但她忍住了。
“謝皇上。”
“彆謝朕。”皇帝收回手,重新拿起筆,“朕隻是實話實說。”
他低下頭批奏摺,批了幾行,又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發什麼呆?坐回去看書。”
“是。”
沈蘅蕪回到座位上,重新拿起那本書。這一次,她看進去了。
禦書房裡安靜下來,隻有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和燭芯偶爾爆裂的細微聲響。沈蘅蕪翻了幾頁書,忽然覺得心裡那些堵著的東西,鬆了一些。
臨走的時候,皇帝叫住她。
沈蘅蕪轉過身。他從桌上拿起一個巴掌大的錦盒,遞過來。
“給你的。”
沈蘅蕪接過,開啟一看,裡麵是一對白玉耳墜。玉質溫潤,雕工精細,在燭光下泛著柔柔的光。
“前些日子內務府送來的,朕放著也是放著。”皇帝低頭繼續批奏摺,語氣淡淡的,“你戴著吧。”
沈蘅蕪把錦盒攥在手心裡,行了一禮。
“謝皇上。”
皇帝頭也冇抬,擺了擺手。
沈蘅蕪轉身走出禦書房,夜風迎麵吹來,涼颼颼的。她把錦盒揣進袖中,貼著心口的位置,快步往回走。
走到永壽宮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禦書房的燈還亮著,在夜色中像一顆孤零零的星。
她把錦盒又拿出來看了一眼,然後重新揣好,推門進了偏殿。
柳明月要來了。賢妃在盯著她。
但她手裡有趙子恒的死因,有淑妃的提醒,還有——
她低頭看了一眼袖中的錦盒,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還有一點點,比之前多一點的什麼。
她不知道那叫什麼。但她知道,那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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